无边的红潮淹没了小半个王都,靠近海边的外城被完全淹没了,国王在千钧一发之际命令关闭内城的大门,才控制住了潮水的侵害。居住在外城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多数人在潮水中惊醒并沉入水底。
简直就像传说里的海底之城,从上方看只能看到空旷的水面和零散的建筑顶端。
不光是王都的面海侧,由于海平面急剧上升,红潮让王都的内城直接成为一座孤立的海岛,潮水以非常微小的高度差距被内城城墙阻挡,王国术士的加固法阵让水不能从砖缝和门缝中溢出来。
要抵御这种强大的水压,对魔力的消耗不可估量,内城被淹没似乎已经是时间问题。
国王派出了搜救队伍,使用研究所研发的人造大海蛇,把生还者载回来。护卫队已经全体出动,两人一组乘坐一头海蛇,听从士官长的指示进行搜救。
一头巨龙在王都宫殿的顶端降落,蜷成一团。
“究竟发生了什么?”提娜靠在卢尔西法的身上,进行短暂的休息。
“恐怕,那也是海神的诅咒。”索伦盯着不停翻腾的红潮。
“海神的……诅咒?”
这些缘由,提娜还是头一次听说。如果和那种不可名状的病联系起来,一切就很合理了,原因就是海神施下了诅咒。
但是,为什么?
提娜想开口问索伦究竟探到了什么情报,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来者。
影子里走出一个人,是耶利斯。
“看来,今晚就是最后期限了。”耶利斯一边向他们走来,一边凝视着水面。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逃走。”索伦显得并不意外。
提娜扶着龙身站起来,紧盯着耶利斯,生怕他的突然袭击。
“啊呀,我有让你伤的这么重吗?真是抱歉,都忘记你是个女人了。“耶利斯做着假惺惺的绅士,隐藏起自己那种疯子一样的气场,
“那就是你的龙吗?果然让人惊叹。”
“它叫卢尔西法。”索伦有点自豪的介绍着。
卢尔西法是魔力生物,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耶利斯笑了笑。
“之前说到哪了?答应你的,下次见面就把预言说明白。”
“摆脱诅咒的方法,我记得很清楚。”索伦说。
“哦,对。很关键。”
“等一下!海神的诅咒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受到诅咒?!”提娜开口表达疑问。
今天可以说是提娜一生中最一头雾水的一天了,从早到晚都麻烦不断,甚至连这种只出现在神话里的灾难都降临到眼前了。
而她没有一点信息。
耶利斯看了看她,轻叹一口气。他想了想,再简单说一遍也不是很麻烦。
“过去的渔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悲伤的海神对他们施下了永久的惩罚。你肯定知道那个丑陋的病吧?死在那种疾病下,灵魂就会永远作为深海的养分。”
“畸变瘤症……”
“而破除诅咒的关键,就是你,索伦先生。”
耶利斯指着索伦。
“深红的海洋将会吞噬罪人的灵魂,并由此变得强大,直至再无生灵。而巨龙将把海洋的悲伤吞下,平静则会重新降临。”
“……所以具体怎么做?”索伦问。
“你一定有平息这场灾难的力量,就像你打破我的术式那样。”耶利斯说,“我之前是神殿骑士,被天使授予了掌握黑暗的能力。操纵影子只是一种手法,这种力量的根源,其实和原初魔法相连。能打破这个的,只有神明,或者接近神明的存在。“
“我是神明吗?“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你一定能了结海神的怨念。“
“你曾是神殿骑士?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码头?“提娜发问。
“因为宿命是躲不过的。“耶利斯撩起了腕子,畸形的囊肿赫然显现。
那是一种难以直视的形状,和海怪肉球类似。不只是单单堆积的肉块,人类的牙齿密密麻麻的镶嵌在上面,甚至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动物肢体,像是青蛙的腿,雏鸟未生出毛的小翅或是鱼的麟和尾巴。这些污染精神的组织夹杂在一块,还在细微的抽搐。
提娜听说过,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偏开视线,眉头紧蹙。
“码头边的人们有可能会这样,而渔民的血脉则一定会发病。这是没法躲过的。“
“所以……当时清晨渔民们抛进海里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没法卖的渔获对吗?“提娜扶着脑袋,肉瘤除了丑恶之外,似乎还有一层精神攻击的诅咒。
“那些都是早上发现的已经无可救药的人,我老爹也是,被我亲手丢下去了。“
耶利斯轻巧的说着这些,视线却转到了红潮上。
“拿着这个吧。“耶利斯把一个东西递给了索伦。
“海底遗迹的匣子?!“
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呈现着打开的状态。说是匣子,更像是一个海螺,被能够反射出奇异色彩的珐琅质包裹着。
“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多了。“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海潮还没有消退,和其他人一起去搜救吧?“索伦接过匣子。
“逃避是没有用的,要想终结她的憎恨,只有赎罪一途。用我的血叫醒她的噩梦吧。“
耶利斯背向索伦,面向大海。
他把魔力凝聚在手上,猛地穿透自己的胸膛。血液随着心跳一阵一阵的泵出,他把心脏捏在手里,掏出来,递给索伦。
提娜震惊的无言,而索伦则是默默的接过。
“如果你希望,我就去帮你终结。不光是我对你的敬意,这也是莱克斯商局的宗旨。“
耶利斯轻巧的笑了一下,坠落到鲜红的潮水中。
宫殿上又只剩下两人,耶利斯的委托已经交到了索伦的手中。
“那,我去工作了。被你捡走,我也算是入伙了。“索伦回头对提娜说。
“……愿你一路平安。“
提娜只能为索伦祝福,现在的她既什么都不知道,又没有战斗的余力。
卢尔西法低啸一声,载着索伦一跃而出。
“喂!还活着就回应一声!“
黑蓝相间的大海蛇在废墟中灵巧的穿行,时不时吐着能感受温度的舌头,背上乘坐着一名身着轻甲的士兵。
他刚刚看完今日巡查的汇报,上床闭眼休息,还没多久就被嘈杂的水声惊醒,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永远也不会相信海水能够把王都淹没。
海蛇上只有他一人,队伍人数是奇数,他做出了自己单独行动的决定。
搜救了整整一小时,根本没有发现生还者,更加离谱的是,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个深度,生还者存在的可能性接近于零的低。
搜救必须骑着水蛇下潜,太浅的程度什么都没有,必须潜到最底层附近。这对人类的体质而言是一种极为艰难的挑战,即使搜救队穿着深潜用外装,也需要最多每隔十分钟浮上水面消除负荷。
“再下潜一次就召回队伍吧。“士兵在心里做出决定。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远处的另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屋顶上,提着一把巨剑。
“喂!很危险的!”士兵驾驭着海蛇,想要往那边赶。
那人完全没有听见,反而是主动跳入水中。
更令士兵难以置信的是,他像踩到地面一样平稳的踩在水面上。这个高度不可能有这么一大块面积的房顶,那个男人甚至开始跑动,以一种干练灵巧的身法避开拍过来的浪潮,往海的方向前进,直到在士兵的视野里消失。
索伦停下了,他抬起手臂,把耶利斯的心脏坠入海中。
亡灵的手消失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在海浪之下出现。
她蜷缩在水面上,背对着索伦,无声的哭泣。
索伦举起了剑,朝女人走去。
每接近一步,海水都在阻挠他,休克伯格的能力让扑打来的海水瞬时蒸发,让脚下的漩涡远离。
大剑——休克伯格上的眼球顿时一睁,紫色的波动炸破了迫近的海浪,索伦左手紧握剑刃,抽出了休克伯格的真正形态。
一把脊椎状的长刀,剑格上的眼球延申的血丝像藤蔓一样覆盖住整个刀刃,暗暗的发出红紫色的荧光,散发的魔力示意着邪恶的本性。
索伦的力量也完全解放,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贴近,休克伯格挥出足以撕裂空间的一刀,把那女人连同浪花分割两半。魔力的强度激发出超高的热能,暗紫色的刀刃变成了亮眼的红,被切割的水浪蒸发出巨量水汽,被挥剑的气流吹飞。
水汽吹散为狂风和雾气,红色潮水层层叠加拍打出生者恐惧的死亡浪涛之声,沙砾混杂在高速的龙卷之中,好比一把把细小的尖刀。
海神在水汽之中睁开眼睛,直视眼前的敌人。
“迎接你的终结。”
索伦伸出手,比划着将海神的身形握入手中。索伦发动了他真正的权能,握紧拳头,海神的神核被凝结成一枚不断旋转的立方体。
这种本能一般的感觉,甚至在索伦的自我意识之上。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这些行动的意义,而是身体自动启动了索伦以生俱来的潜能。他能把神明的存在用魔力固定,从一种概念转变成可以被毁灭的具象。
一切都将在下一击后分出胜负。
翻腾的潮水把索伦围在中心,一圈接着一圈,像玫瑰花瓣的排列一样一边旋转一边收缩。
索伦把耶利斯交付的匣子向后一抛,逐渐沉入水面,水下的部分解放为真正的形态,化作一头深渊巨鲸。
海水扭曲成巨大的水锥,把持剑的挑战者囚禁其中,而黑鲸的虚影从海底喷涌飞跃,将海水的牢笼打破。索伦站在鲸头之上,已经跳跃到了和海神同高的位置。
他爆发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和爆发力跳跃到海神脸上,扭动身体甩出暗紫的魔刀。高浓度的魔力压缩成一片宽大又轻薄的光刃,刃口触碰水膜时和海神本体远古的魔素发生激烈的反应,引起一阵空爆,像是挥动鞭子那样尖锐的破空声,放大了好几倍,响彻在雨云中。
武器击穿了海神的防护,刀刃从海神的头颅中间平移滑过,巨量的海水从她伤口的断面喷出,就像切断的水管。
红色的海水溅到了索伦眼里,他不由得失去平衡,跌落到海面。
距离足有二十米的海面。
他坠落了,但是却没有粉身碎骨,也没有沉入水中。索伦的眼睛还被海水掩盖着,他只能感觉出来自己落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这是?不像液体,也不像毛皮。这是……胶体?
索伦终于擦干了眼睛,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和怒海狂涛没有丝毫关系了。他跌落的位置居然是一只巨大静止的水母背上,这里是一个纯蓝色的房间,墙壁、吊灯、装饰品,全都是由晶莹透亮的蓝色琉璃制成的。
“这是……哪里?”
“啊,你醒了吗。“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那扇蓝色的门后面传来。
门打开了。
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令人安心的气质,容貌无可置疑的属于世间罕见的美人,一头波浪般的金色卷发自上而下,丰腴的身材和温柔的笑脸有着母亲般的温柔魅力。
“晕倒在外面很危险哦,还好离我家很近呢。”
妇人端着盖着盖子的托盘,优雅的走进房间。她把手上的茶点放在晶蓝的桌子上,倒上了两杯香气浓郁的茶,就像亲切的母亲或者姐姐那样自然的招待。
一切看着都如此完美。
结束了吗?我最后晕倒过去,被这位女性救下了吗?
索伦心里全是疑问,理论上他应该彻底安心,但周围的一切太过自然,自然到变质为一种作呕的虚假。
妇人揭开了茶点的盖子。
“请用吧。”
是蛋糕,眼球形状的蛋糕。
为什么要把蛋糕的样子做得这么诡异?索伦怔住了,他正打算抿一口茶,突然发现散发香气的茶水居然是鲜红的颜色,并且略微粘稠。
血浆?!
“哎呀,最近经常脱发呢。”妇人手上粘了几条脱落的金发,“真困扰,不过算了,头发这种东西,有没有都一样。”
她纤细白嫩的手指穿过长发,细细开始梳理,一开始只是几条,随着梳理的次数增加,金发的叠加让脱发从几丝演变成几缕、几撮。
索伦看着她梳理头发的背影,冷汗直出。
因为她背后的长发开始极速的掉落,感觉就像是胶水失去了粘性,黏上的头发被重力牵引整片直接掉下来,背面的头皮直接裸漏出来。
“嗯?你不吃吗?”女人一点不在意,她转头发现索伦的蛋糕还摆放在那里,“随便放开吃哦?毕竟还有很多嘛。”
索伦无意间瞥到了女人进来时的门缝。
门的对面有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已经死了!血液从她的眼窝流出来,都渗进这边的房间里了!她的眼睛和手被分离出来,放在这边的盘子上!
“你是!”索伦惊声喊道,从水母状床铺上弹出来。
索伦一睁眼,视野里是倾盆的血雨,自己正在坠落的途中。
刚刚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吗?
他急忙看向海神的位置,头颅确实已经切碎了。
“咕哇——”
腹部传来剧痛,水柱的长枪贯穿了他的身体。
鲜血从口中涌出,视线也瞬间模糊。这是海神垂死的挣扎吗?
黑鲸接住了落下的索伦,潜入水底。
海神的神核——那个被具象化的立方体开始忽隐忽现,她的力量确实是被削减了,她尝试重新塑造头部,但是抹消不掉那巨大的伤痕。
索伦想握紧休克伯格,可是手怎么样都使不上劲。肺里没剩多少氧气,血水混着海水呛进气管,他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忍住咳嗽。
我也走到终点了吗……
真是可悲。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耶利斯的宿命。他的一切只因为要还清旧债,就得亲手抛弃,就连自己的生命也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我连自己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要为这无聊的托付一起消失掉吗?
提娜的话,一定不会想这种事。
如果我没有被传送到她身边,她真的能一个人消灭那头海怪吗?估计在启动特殊弹药前,就被触手砸成肉酱了。
但她一定会去的,虽然我们相处不久,但我已经非常了解她了,她一定会去的。
信念吗……真好啊,我也想成为那种随心而动的人。
索伦抓住黑鲸,手指用力的扣进它的肉里,黑鲸的外皮之下是和构成索伦的成分相似的魔力。
那股魔力让整头鲸鱼坍缩,凝聚,直到纯粹的魔力汇聚在索伦手上。
“还不够!“索伦在水里吼叫,海水顿时灌进他的喉咙。
他扭转朝向,用尽最后的力量把魔力投掷出去。
魔枪从水下迸发刺出,毫无阻拦般的穿透海水的防御,扎进海神的神核。
海神痛苦的朝口中呐喊,海水的震荡代替声带发出恐怖的巨声。
“吃*去吧!“
像是扎破的水球,魔力从魔枪出溢出,被引导到索伦腹部的大洞,修复了索伦的伤势,而海神的虚像也逐渐干瘪,在绝望的哭喊声中消失在雨水里。
浪潮如它汹涌的袭来一样汹涌的退去,旁大的水量撤离和海啸别无二致。索伦的伤口虽然恢复如初了,但是依然处于溺水的状态。
海浪拍得他分不清方向,一时沉入水面,一时被浪潮顶出。他尝试叫出卢尔西法或者黑鲸,但似乎刚刚的一击用完了他几乎所有的魔力,他和潮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远离大陆。
他好像隐约看见耶利斯站在水面上的虚影。
索伦突然感受到一次撞击,他迅速攀住那个物体。
水面随着潮水退去下降了,索伦抓住了一个房顶的横梁。他刚想喘息,又被一个大浪打翻。
已经快抓不住了。
索伦的手松了,浪花再次把他带入潮水中。
“你在干什么!”
一只手及时拉住了他。
提娜乘坐着浮空气球找到了索伦。她倒吊着抓住了索伦的手,气球的高度慢慢下降,直到提娜能把索伦的上半身拖进底座。
她把索伦拖到靠边,检查起他的伤势。
“腹部受伤了?”提娜看到索伦肚子上衣服破开的大洞,下意识的把衣服扯开。伤口已经被魔素修补完了,所以提娜也只能看到衣服上沾血的破洞。
“咳……咳咳!”索伦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
这下确实是力竭了。索伦干脆直接躺在地上,第一次感受到幸运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
提娜看到他放松的表情,也知道已经结束了。
“……辛苦了。”
提娜像才注意到什么问题,缩到底座的角落,抱膝坐下。
“谢谢。”
那个幻觉,到底是什么?是海神过去的记忆吗?还是为了蒙蔽我而放出的幻术?
索伦闭上眼,回想着那个金发女人和死去的小女孩。虽然很诡异,但是她们很相像啊,金色的头发和海蓝色的眼睛。
为什么海神和她的女儿脸上的表情都这么幸福呢?是神明都过于疯狂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再怎么想都没用了,自己已经亲手把海神吞噬了,这和杀一个人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吧。区别在于,这和普通的杀戮夺取别人的幸福不同,而是夺走她的痛苦。
这就是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