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几次了……?第三,不,第四次了吧?
四月二十三号已经变成了封闭的牢笼。
索伦面朝着窗外,今天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万里无云。他掐着手上的怀表,紧盯着秒针卡到四十二秒的位置。
嗒——
“索伦先生,有您的信!“背后的门直接打开了,冒失的女仆茜法又忘记了敲门,端着放好了红茶和曲奇的点心盘一边挤开门一边进来。
“小心,茜法。有只虫子飞进来了。”索伦依然保持着看怀表的姿势。
“喔哦!真的!“茜法缩了缩头,让误入房间的虫子自己离开。“好厉害,索伦!你怎么知道的?明明都没有回头,是超级魔法吗?!”
“对啊,就是超级魔法。我还知道你再不去打扫仓库,蕾法姐姐就要生气了!”
“呜呃,我知道了!”
茜法把早餐放在桌子上,一溜烟跑了。
索伦已经度过了三次这完全不变的一天了,从第二次睁眼开始,他就一直在寻找打破循环的关键。他没有和提娜解释,也没有找任何人,以防止出现预料之外的变故,即便如此索伦也没有找到循环的原因。
“……真是不得了的超级魔法啊。”
这一次,他决定做些出格的事,前往信里邀请的地方。
那封信是来自王家的,是国王的亲笔密信。信里的内容他早就在“昨天”看过了,国王听闻了前几天海难的全貌,特别招待索伦前去领赏。
表面上是这样的,但是哪个国王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出现说拯救了自己的国家的人放着不管呢?肯定不会让自己平平安安就回去的。
但是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额,名字叫索伦,是莱克斯家的仆从吗……我看看。”
卫兵检查着索伦的凭证,仔仔细细的查看着,以防出现疵漏。
毕竟这里不是像外城城门那样的随便能进的地方,这里可是王宫宫殿外的检查口,身为皇家卫兵,不能让一丝危险出现。
“那个,还有什么问题吗?”
“别吵,该放你进去会放的。”
“让他进来吧。”
卫兵朝说话声的方向看去,是国王本人。
他披着红黑方格相间的厚重斗篷,手握黄金权杖,头上戴着象征身份的王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向这边走来。
目测应该有六十五岁左右吧,他的两鬓留着厚重的白胡子。体态端正,动作干练,他的体格不像是一个老人,更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国、国王陛下!”卫兵慌忙的把凭证塞给索伦,毛手毛脚的行礼。
“你就是那个索伦吧,我已经听说了你神勇的事迹。”国王走过卫兵,友善的夸赞着索伦。
“过奖了。”
“哈哈,真是个谦虚的年轻人啊!来吧,我在前厅招待你。”
国王爽朗的笑,背着双手从容的转身带路。
这里距离宫殿的前厅需要跨越一片面积不算大的花园,穿过花园就能看到城门,木质的门板放下来横跨略宽的护城河,走过去就是王室的居所——东格特宫。
哐当——
“失礼了!”是卫兵的佩剑,没佩戴好掉在地上了。
现在是清晨,并且王宫附近没有人,这一声清脆的金属音非常刺耳。
“人总是会失误的。”国王拍了拍他的肩,“下次要好好整理好。”
“是、是!”
卫兵紧张得站起了军姿,视线盯着天花板,羞愧让他不敢对上国王的目光。
他尴尬的盯着一块砖墙,听到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
“陛下,好像下雨了。请让我撑伞送您回去吧!”
他像找到将功补过的机会一样把视线移回国王身上。
一只箭矢贯穿了国王的胸膛,滴答滴答的也不是什么雨声,而是血液顺着箭尖滴在地上的声音。
“是树丛!是那边的树丛射出的箭!”索伦大喊。
“国……国王遇刺了!”
索伦一个箭步蹬出去,直冲后方的树丛。因为没有带佩剑,索伦召唤出了休克伯格,正要把视野清理干净。
“嘎哈!”
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没法挥剑,眼前像被蒙上薄纱一样模糊,索伦痛苦的扶着头,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终于,他坚持不住了,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这,这是什么术式……”索伦晕倒了。
“额,名字叫索伦,是莱克斯家的仆从吗……我看看。”
“哈!”索伦像梦中惊醒一样,猛的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你?有精神病史吗?”卫兵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是同一个人,这个姿势,这个语调,是刚才做检查的士兵。
索伦看着眼前的事件,惊恐又不失冷静的分析着。
笔的握法,鄙夷的态度,检查时会不自觉往左边偏头的习惯,甚至连第一句话都一样。毫无疑问,我回到了五分钟前。
不是预知梦,也不是虚假的环境,我确确实实的是回到了过去。
“喂,你发什么呆啊?”士兵问
“让他进来吧。”
然后,这是国王的声音。
“国、国王陛下!”卫兵慌忙的把凭证塞给索伦,毛手毛脚的行礼。
“你就是那个索伦吧,我已经听说了你神勇的事迹。”国王走过卫兵,友善的夸赞着索伦。
“过,过奖了。”
为了确认,索伦凭着回忆重复着之前的回答。
“哈哈,真是个谦虚的年轻人啊!来吧,我在前厅招待你。”
国王也重复着对话,复制着上一次的动作,招手让索伦跟上。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也就是说。
哐当——
“失礼了!”
“人总是会失误的。”国王拍了拍他的肩,“下次要好好整理好。”
佩剑和“之前”一样掉落了,国王拍着卫兵的肩,卫兵则紧张的盯着天花板。
噗嚓——
赶在箭矢贯穿国王之前,索伦捡起了佩剑将其空中斩断。
“这,这是!”士兵冷汗直出,急促的摇响警报的铜铃。“敌袭!敌袭!”
“真是敏捷又细致啊,年轻人,好像早就知道有人暗杀一样。”国王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索伦上。
“您是在怀疑我吗?”
“怎么会呢,那你救我不是多此一举了吗。”国王还是从容的笑,他转头指挥卫兵去追击。
“请……请让我留下保护您,请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其他卫兵都出击了,唯独刚刚那个卫兵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索伦,认为国王一个人待在陌生人身边实在太过危险了。
“不行!”
他抽过索伦手上的剑,一剑砍飞了卫兵的头颅。
连索伦都没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这个国王居然是这么凶残的人。
“我的国家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一个士兵连服从命令都做不到,转生到帝国去吧。”国王把剑丢到士兵的尸体旁边,一眼都没有多看。
“暗杀……吗?已经有段时间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了,不过,看你的反应,他们应该是得手了吧。”国王像是在试探,一直盯着索伦不放。
“这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能那么准确的拦截这支箭,不是猜测或者察觉到,而是确实见到过这支箭把我射死,非常肯定那个时刻,那个地点,一定会射出一支箭。”
除了索伦和国王,确实没人能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我可以在死亡时回溯时间,回到我的死亡还没有发生的时间。不过回溯多久,什么时候回溯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你说……什么!”
“这种回溯与其说是我的能力,不如说是诅咒吧,哈哈!就像吟游诗人和史诗里说的女神的诅咒一样,我没法掌握自己的死。回溯之后,我只会留下一点点违和感,好像被虫子叮咬一样细小的违和感,根本无法让我察觉到自己死过一次这种事。”
国王非常平淡的讲述着不可思议的事,但索伦却能看出来他真正的意图是在试探索伦的想法。如果索伦是无法理解这种能力的人,刚刚发生的事也只是个巧合的话,国王也许也会把剑挥向自己吧。
“陛下,在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搜查的卫兵队伍回来了,他们带着行刺的凶器——一杆被调试定时击发的弩箭。三四个人列队,领队把凶器展示给国王看,没人对地上的尸体有任何疑问抑或是感情的起伏。
国王点了点头。
“那么,让我们在接待厅好好聊聊吧。”
国王在卫兵排列成的人墙堡垒中一路穿过中庭的花园,领着索伦进入接待厅。
“解散,接下来是二人会谈。”
没有人提出异议,卫兵们迅速撤离,返回自己的岗位。
东格特宫的前厅不愧于王室的宴会场,石地板、窗户、装饰品都在泛着光,阳光恰好可以从天窗穿进来,又被摆放的家具或是装饰品反射到各处,极佳的采光和布置让厅内各处都像有宝石在闪烁,搭配上精心购置的香水,让人感觉身临天堂。
正对着门的壁上挂着东尔格特一世的画像。在索伦离开遗迹时被灌输的知识里,东尔格特一世是联合周边村庄创立最初的王国的伟人,现任国王将他的画像挂在这里,而不是挂自己的画像,以表达对初代国王的敬畏。
可供百十人跳舞交杯的大厅,现在只有王和索伦两人。
“随便坐吧,那边的椅子看上去就不错。”
国王很利索的瘫到长桌一边的一副椅子上,随即抬脚搁到宴会桌上。索伦的认知有些崩塌,不过他也姑且坐到桌子的另一边。
“八天前的海难可真是把我害惨了。建筑费、食物、住所,还有交通和交易路线,这些东西批得我头都大了。”国王语气散漫发着牢骚,“是你解决的来着,真是帮了大忙啊。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会真的只是让我来领赏的吧?不过这个国王……总感觉不能用常理去猜测。
索伦内心犹豫,但还是对国王发出了质问。
“为什么杀了那个士兵?“
“哦,你就想问这个吗?”国王说,“原因我不已经说过了吗?我不需要没有价值的随从。”
“你怎么能随便定义别人的价值?”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早就把一切献给我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为我所用的人,首先就要表明自己的意愿,是否愿意把命运交给我。无组织的军队会被轻松击溃,只要我坐在王国的顶点,就不能让王宫的机能出现缺陷。”他的语气坚定而又毫不迟疑,似乎是跨越过无数次死亡,对自己的信念有着近乎病态的偏执。
“经常性的死亡让你完全麻木了吗……“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你是唯一一个能这样和我谈话的人。“国王突然开怀大笑,而索伦则笑不出来,诡异的氛围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国王推过两杯事先备好的黑茶,茶水并没有放凉,还在冒着热气。
“这是深受我信赖的后厨准备的茶水,但是我敢肯定,其中至少有一杯是下了毒的。“国王直视着索伦的双眼,”来玩个游戏放松一下吧,年轻人?“
“深受你的信赖也会被下毒吗?“
“那当然不会。只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肯定不会放过这么绝佳的机会。“国王说,”放心吧,就算你被毒死,我也会自杀回溯去救你的。我现在只需要验证我的推断。“
索伦眉头紧皱,他看着桌上的两杯茶。
乌黑透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毫无疑问是极上等的茶叶,气味、色泽都无可挑剔。然而这两杯茶却找不出任何不同之处,无论动用哪种感官,甚至用魔力探知也没有办法看出来哪一杯是毒茶。
索伦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
“哦,你选择那杯吗。“
味道没有什么异常,可以说是非常醇厚。索伦不敢放松,仔细感觉着身体有什么异常发生,过了十几秒,依然没有显示出什么征兆。
“没有毒吗?“
“目前来说是……也许是延迟发作的毒素也说不定。“
“那就轮到我了。“
国王以一种毫无老者端重风态的方式,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短短几秒,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眼球夸张的凸起。他痛苦的依靠在椅背上,白沫从嘴角喷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刚刚拿杯子的手,比出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他扭曲的脸看着索伦,居然做出了一个嘲讽般的笑脸,在说是自己中了大奖。
他的痛苦没有持续很久,他断气了。与此同时,索伦的头又开始眩晕阵痛,让索伦又一次晕倒在地上。
卫兵拿着凭证认真的比对着索伦的脸。这一次还是回溯到了刚才的起点。
“额,名字叫索伦,是莱克斯家的仆从吗……我看看。”
索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卫兵身后,这一次,国王来得很快。
“国、国王陛下!”卫兵慌忙的把凭证塞给索伦,毛手毛脚的行礼。
“原来还是回到这里了吗,哈哈哈!“
只有国王和索伦知道发生了什么,卫兵的存在像空气一样被忽视了。
先去找那副弩箭吧。索伦心想,和国王交汇了目光,然后奔向后方的树丛。
“无,无礼之人!见到国王还不行礼?!“卫兵摸不着头脑,只在大喊大叫。
“随他去。你可以撤了,今天给你一天假,中门就这样放着。“国王说。
“可是,国王陛下?“
“听不明白吗?快走。还有,你的佩剑快掉了。“
听到国王的提醒,这位士兵才注意到自己腰上松松挎挎的皮带。他慌忙的系好,扣紧了剑袋,给国王行了个礼,急急忙忙的撤退了。
索伦在树根旁找到了弩箭,他捡起来,仔细观察,扳机上刻着定时发动的术式,他掰掉了扳机,术式也同时破碎了。这是一把徒手自制的弩,用的材料非常结实耐用,威力也毫不逊色于军队使用的制式弩。
大概有五十米吧。
索伦估算了一下狙击的距离。弩上只有定时术式,没有任何强化射击的术式。能打造出这种强度的武器的人,想必寥寥无几。
“他一定还在看着。“
索伦和国王回到城内,国王阐述着自己的推断。
“他一定有办法知道自己的暗杀有没有成功,否则就不会有第二次的暗杀。还有一点,就是他知道我今天的安排。“
“这算是缩小了足够的范围了吗?“
“不,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信是我今早上亲手写的,送信的是我从小喂养的红隼,它不会搞错目标,也没有在路上死掉。“国王沉思着,”并不是缩小了范围,只是肯定了我的推测。我知道是谁。“
他找出纸和笔,迅速的拟好了一份委托,塞到索伦手上。
“该你出手了,索伦小子。“
索伦接过委托,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和一个称号——红袍的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