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伊休息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希蕾恩在一旁扯了袍子的一角包在手心，抬了抬眼上前扶了尤伊一下，却被她伸手轻轻推开了。希蕾恩抿了抿唇，也没生气，她明白的，这位高傲的大小姐可不会轻易低头。
希蕾恩就站在那瞧着，她注意到，尤伊眼中化不开的郁色这会儿似乎隐隐转变成了一层坚定。
“虽然想到过这个结果……我不会放弃。希蕾恩·瑞柏尔”
突然就被点了大名的希蕾恩有点儿茫然，伸手挠了挠头，好像被当成劲敌了……？
倒也是好事。尤伊是个不错的对手。
希蕾恩能稍微记得，上一世尤伊加入护卫队不超过三年就离开了，据说是和家族里出现纠纷，独自一个人踏上了探索乐伦之外的旅行。
直至异族入侵的那一战，才又有了尤伊的消息——没人知道她那十几年遇到了什么。她回来时，俊秀的脸上多了一道细疤，甚至失去了左眼。
她回到城中，只休息了半天就投身进战局，为守护家园死战到底，最终被精灵的箭刺穿了心脏，长眠在她爱着的、战死的同胞的身侧。
希蕾恩在心底有些唏嘘。这么一个坚韧的人啊……
照着先前尤伊说的“那帮姓森切尔的老东西”……看来前世听到的传言是真的了。
不过愿意为当时混乱的乐伦城血战，想来是个明事理的坚韧之人。
以她的傲气，也不会真的通过走后门的方式让护卫队破格招收她这个败者。……但就这样彻底认输，灰溜溜地离开，她也一定不会甘心。
希蕾恩是很看好尤伊。与其看着她重蹈覆辙，不如指条明路。
“那个……嗯……实话说，依我看呐，留在护卫队实在没什么发展。你是天才，不应该被囚禁在一个乐伦城里。也不该被困在你的姓氏里。”只是最后一句希蕾恩是小小声说的。
希蕾恩沉思回想着曾经她自己的旅程，继续道：“离罗德·乐伦最近的是希尔西斯国度，那里有很多强大的法师。或者穿越森林去弗莱斯特联盟，跟随他们的探险队外出，不会让你失望的。”
尤伊却是沉默了下来。气氛尴尬了一会儿。
一直到希蕾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尤伊才挤出了一句：“我会去的。希蕾恩，你是位可敬的对手。”
话音落尤伊就走开了，没给希蕾恩再说什么的机会。
呃……
好像被当朋友了？尤伊这种冰山，喊人不连名带姓，大概就代表是产生些信任了。
……
呼～总之考核算是顺利通过了。明天的答题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以她的学识和实战经验，什么领域的内容都能稍微说出个一二。
前世陪伴队长弗兰德的二十年间，她无时不在寻找治疗疯症和腿疾的方法，甚至异想天开查阅了些“死而复生”的内容。而后的五十几年，她都不曾停下对整个雅尔萨大陆的探索。
“希蕾恩——”
卡奥拉突然从她身后眯眯着眼冒出来，看样子是赢了。
为了节省时间，每一轮都是三场考核同时进行，而她们俩恰好在同一个时段……上一世也遗憾在没看到卡奥拉的战斗，这一世依然没能改变啊。
“我赢啦——通过啦！虽然说是险胜……不过也就是评分低一点而已，总之通过啦！”
卡奥拉就差抱在希蕾恩身上了，她这么活泼的样子实属少见。
不过和自带一股低气压的尤伊相比，卡奥拉已经相当开朗了。
希蕾恩没说话，静静看着这个限定版的快乐卡奥拉。有一刹她仍然不敢相信这就是事实。
而并非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希蕾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一切，眼神复杂。
……
第二天的考核原本应该是轻轻松松的。
在和卡奥拉一起吃掉了一整块大蛋糕后，为了维持住人设不被怀疑，希蕾恩暗暗哄着自己接受了卡奥拉的考前辅导。
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再多半个钟头她怕是要再次重生了。果然，她还是她。
不得不承认复习还是有点用的。时间太长，不少内容的标准答案她都忘得差不多了，虽然她知道更多外面的知识，就连乐伦城中最简单的药剂她都有将其改良至更简的方法。
但毕竟那些材料或是炼制方法，包括法术，很多都是东部没有的东西。大多人听都没听过，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的吧。
看起来万事准备妥当了。
入夜、入梦。
……
闭上双瞳、寻不到来源的微光引导她来到一处没有尽头的虚无，泛着神圣光芒的人儿坐在星辰中央，指引她的前路。
希蕾恩看到半兽人——那是个自由随性的种族。它们的利爪破开同伴的胸腔，扯出尚在跳动的心脏，哭嚎声环绕。
她见到到在血泊中的卡奥拉向她求援，露出骨尖的手无力勾着挂在她的衣角；她好像看到父亲被斩于刀下，母亲拥着她于鲜血中颤抖。
希蕾恩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一切化为光点散去，只剩下那看不清样貌的女神。
“神明”向她指明道路。
破碎模糊的音节传入耳畔，她呢喃着将其复述：
种族、余孽、毁灭。拯救、命运、胚芽。
一颗墨绿色的种子漂浮到希蕾恩眼前。
有人在她耳畔催着她去触碰它、握紧这颗种子。
她明明对这东西无比熟悉，却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名字也想不起来。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任人操控。
她想抗拒，但夜幕警告她没有反抗的资格；群星劝诱她接下“神赐”。
她伸手握住了种子。
——以及在这一刻，她回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权，然而种子已经融入她的骨血，生长在心脏上生根缠绕。
希蕾恩在剧痛中醒来。
这感受不比当初致死的毒素要轻。希蕾恩感受到心头一阵被勒紧刺破的抽痛，然而她没有力气挣扎或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想起这东西是什么了。
共生胚芽，只要触碰便寄生于活人的身体中，与其共生。
宿主不死，胚芽便可无休止汲取养料，而当宿主遇到危难时，胚芽会反哺滋养宿主，听起来像个保命用的东西，养芽千日用芽一时，也不算太坏。
然而可怕的是胚芽可为人所用。胚芽与人结契，再被种入其他人的身体后，便会依结契之人的意愿在宿主体内生长蔓延。
以及胚芽于结契者之间相互感应，无论被寄生的宿主去到哪里，最终都会被结契者找到。
更何况胚芽的生长与宿主而言就已经是极其痛苦，比如现在的希蕾恩。
希蕾恩这会儿没什么心思思考对策，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做剜心了。
她蜷缩在被子里，汗水濡湿枕头，浑身颤抖，几近失去知觉却又因肆虐的疼痛而被迫清醒过来。
现在正是深夜，她感觉自己就要被无边的夜色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