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蕾恩的视线回到柘塔身上,眨巴两下眼睛。柘塔会意,休息室里就只剩下……角落里那个安静翻书的阴郁小男孩了。
然而柘塔却并没有立即开口介绍,绝不是在犹豫该如何介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久都没有人出声,氛围有些尴尬。大家却好像都不以为意,希尔拉继续去擦拭她的匕首,虽然血迹没有一点变淡;大小姐伊琳娜继续逗她的小鸟,柘塔则是笑眯眯地看着那沉默的男孩。
……不知道为什么,希蕾恩总觉得柘塔既温和又充满压迫感。
那男孩大概也在纠结等待什么,因为希蕾恩注意到他没有再翻书了。
“萨兰。”
男孩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微弱沙哑。
好吧,这大概就是全部自我介绍了,至少还有个名字,比惜字如金的大小姐好多了。
没有姓氏……是不想提起吗?希蕾恩疑惑了一瞬,没有多问。
不过也许是小时候爸妈的确教的好,小萨兰停顿一会儿后又礼貌性、试探性地伸出手。
希蕾恩终于见到,那藏在黑袍之下的,是一条狰狞的手臂。
细细的手臂上遍布暗红色疤痕,像是烧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份了,从疤痕轻的位置的间隙看得出,萨兰的皮肤应是一种有些病态的白的。
希蕾恩瞧着那条手臂,微微皱了下眉。萨兰仿佛习以为常了,就要缩回手时却被希蕾恩一把握住。
“你好呀。你叫我希蕾恩就好。”希蕾恩瞟了一眼他另一只手握住、摊开在他腿上的书:摊开的那一页有一幅草药图。
希蕾恩一时间心中有了猜测,思索一瞬后开口:“有一本叫《斯鲁恩药册》的书,有专门一部分,记录了有祛疤效果的药剂,也有炼制方法。图书馆或许能借到。”
萨兰微微抬头,从兜帽下隐隐看得到他银白色的卷发和一双绝对不平常的赤色的双瞳,以及左脸的疤痕。他整了半晌才又低下头,缩回手低声说了声谢谢。
希蕾恩转头就看到,柘塔整用一种慈爱又欣慰的目光看着他们,希尔拉则是看着希蕾恩沉默下来。
……
可总有不好的声音。
“你懂得很多嘛,真的只是个平民吗?”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伊琳娜喝了口茶,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在默默安慰自己让自己冷静的希蕾恩。
“不会是哪个家族打算暗中培养出来篡权的吧?如果只是平民,学再多也没什么用,到最后也不过就是给贵族差遣的命。”
无论是言论、语言还是眼神,包括态度,伊琳娜全身上下都让希蕾恩感觉到非常不爽。
希蕾恩的确不想惹事,但她也不想就这么示弱,回应道:“我就是平民,姓瑞柏尔,不是什么贵族。但平民又怎么样?我作为一个平民,打败了身为贵族的尤伊·森切尔,我也敢说,我的学识比你们这些自诩贵族的家伙,都要渊博。”
希蕾恩顿了顿,直视着伊琳娜的眼睛,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也敢说,比贵族强大的平民多的是。你们什么贵族,不过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就以为自己一定高人一等了。殊不知……你们才是那个目光短浅的家伙,扒掉你们这一层贵族外衣,你们其实什么都不是。”
伊琳娜怔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眼神复杂,不像是气愤也不像是委屈。
这叫希蕾恩有点儿看不懂,不过她还是选择继续输出火力:“我说的有错吗?你这样的大小姐,离了家族你什么都不是。那些舔着、哄着你的人,你以为他们喜欢的是你吗?他们喜欢的是奥拓兰,而不是你伊琳娜。”
……
“各位,先冷静。我们是同一队伍中的成员,无论我们出身如何,到了这儿,都是为了乐伦城奉献,如果我们先起了内讧,乐伦城可要乱套了——所以请大家暂时放下成见吧,母神罗德……她疼爱她的每一位子民。”
柘塔站在她们之间出言解围。语气很温和,眼神中却带着些不可置疑、不可否认的感觉,一个人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叫人不想违逆的气场。
见此情景,希蕾恩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伊琳娜则是冷哼一声,站起身径自离开了休息室。
可惜休息室的门框有独特设计,开门关门几乎没有声音,不然这会儿,伊琳娜的关门声怕是能把其他休息室的人给惊出来。
柘塔望着伊琳娜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她回头眼神示意了下希尔拉,随后便追出去了。
希蕾恩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这会儿她心里暗爽:把上一次憋了半辈子的话一股脑全都倒出来,这的确很爽了;把伊琳娜这位高傲大小姐怼得说不出话摔门走,这更爽了。
虽然这种行为有点幼稚,但没办法,希蕾恩对贵族的成见……一时间还难以消除。
希尔拉坐在她身边,递过去了一杯茶水。
“柘塔选择让我留下,证明她其实也认可你的观点,我也该感谢你愿意为平民说几句话。不过不管怎么说,乐伦城都离不开皇室和这些贵族。以及……奥拓兰家族为护卫队牺牲过很多。”
希尔拉一双深邃的深蓝色瞳孔倒映出希蕾恩的样子,她伸手轻轻握起小姑娘细嫩的手。
小女孩儿的手很嫩也很软。虽然希蕾恩比同龄人特殊的多,但希尔拉仍只当她是个比自己了五岁5岁的小妹妹。
“这些贵族子弟的确不讨喜,但他们早晚会成长的,早晚会有人敲打他们。”希尔拉可以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作为队友,我们的重心在配合和守护,改变一个人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激化矛盾不是解决矛盾的方法……这句是柘塔告诉我的。”
这可是希尔拉少有的耐心时刻。
不过希蕾恩当然什么都明白,她也清楚得很,自己的贵族多多少少有些刻薄了。
可前世那场战争中,贵族率先推平民出去送死一事,早都成了她永远破不开的梦魇。同伴的残肢断臂、卡奥拉赴死前留下的一句“照顾好自己”,千千万万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前世的几十年时光好像把这些都冲淡了。希蕾恩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当她再回到这个命运的节点时,她迫切的想要改变这一切,拯救乐伦城,拯救她的同伴,也拯救她自己。
无论如何。
她恨敌人恨入骨,也恨踩着他人尸体苟活的那些所谓贵族。
这样的情绪环绕在脑袋里……加之胚芽的影响,面对贵族的傲慢时,她有些无法冷静。
不对,是根本没办法冷静。可眼下的情况也只好先服个软了。
她喝了口茶,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又开口。
“好啦好啦,队长大人,你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来劝我,安慰人这种事儿……还是挺难为你的吧。大道理我都懂,任务里我不会搞针对的,孰轻孰重我拎得清。不过——”希蕾恩刻意拉了个长音,停顿许久,歪了歪头看着希尔拉,“柘塔姐姐说你不太会说话,明明很会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