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蕾恩感觉她一直在一片虚无中漫游,依靠着去幻想那些脱离实际的片段,来消磨这龟速前进的该死的时间。
她想想自己是外表娇柔软弱的小公主,故意被强大的恶龙掳走,借此去解救讨伐恶龙失败而被囚禁的勇者们,然后把龙的宫殿一把火烧了。
也可能是个被要求与贵族联姻的、被明码标价的大小姐,表面顺从得到信任后,牵着可爱的胆小女佣逃出丈夫的三层湖边小楼,并一把火烧烂那破楼。
或者成为勇于挑战独裁的邪恶神明的“弱小”凡人,撑过千难万险后成功战胜借着神之名压迫居民的假神,并把罪恶的神殿一把火烧成渣渣。
恭喜希蕾恩获得狂炫酷霸拽的拉风新称号:芳心纵火犯。
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叹了口气,然而她的肉体现在连叹气这样的动作都完不成,只能幻想一下了。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一百多岁的人了还在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可先前数十年的寂寥,她也是靠着这些幻想度过的。
幻想明日睁开眼,队长弗兰德眼中恢复了清明,站起身向他道早安;幻想来到下一个区域就见到了逃难到此的至亲;幻想从下一个探索的遗迹里找到了复活已死之人的古老法术;或许她的某一个同伴和她一样幸存了下来,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和她一样幻想着旧友相会……
难得闲下来,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不过倒是给了希蕾恩喘口气的时间。
她在内心嘟哝着,不知道卡奥拉收到信了没有,卡奥拉一定会半信半疑,并且以“要相信希蕾恩”这样的心理自我PUA。
可希蕾恩没办法向她解释太多。还有梦里的场景……有时间一定要回家里看看,可得先醒过来才行;以及她打算去图书馆查查有关胚芽的信息,也得先醒了才行;或者试试那时候拿到的月芽鹿的幻瞳的威力,噢对,她还答应了希尔拉帮她调配清洗血迹的东西。
可这都得先醒过来再说。
片刻,希蕾恩隐约听到了开门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她在心底默默数着,大概是四个人。其中一个脚步很轻盈。
“以后不许再叫我去干找人这种杂活!”
……看来是伊琳娜把人找来了。
希尔拉放开了她的手,以及有另一人靠近,想必是柘塔和伊琳娜先前说的“奥伦斯”?
入耳的是温润的男声:“遇到了月芽鹿袭击吗?可能受到了幻术的影响。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确定。她昏迷了多久?”
于是柘塔向这位奥伦斯说明了详细的情况,希蕾恩也是听了才知道,她原来昏迷了有快三十个小时。怪不得刚刚伊琳娜会着急……
得知情况,奥伦斯一时间不敢定论。他向希蕾恩的额头轻轻一点,小姑娘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清凉,从额头贯及全身,连胚芽都一并安抚了。
奥伦斯盯着希蕾恩看了很久。希蕾恩觉察得到,以及她心脏上的胚芽似乎起了反应,不是生长,而是呈现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引来阵阵微痛,警示希蕾恩提高警惕。
“咦……?”
结合胚芽这会儿的异样,这一声疑惑让希蕾恩冷汗都下来了,如果奥伦斯发现了她身上有颗胚芽……
使用共生胚芽可是重罪。到时候别说什么守护乐伦城了,成为乐伦城公敌才对。
听到奥伦斯的疑惑,希尔拉抬头看向奥伦斯,眼神不解。
奥伦斯只是将手拿开,摇了摇头回应:“没什么,只是感觉她有点奇怪。她好像很疲惫……但又处于一种活跃状态。我、我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那不就是在场没人能帮她了吗。
希蕾恩也没心思听他们的对话了,想着大不了破罐子破摔,试着将自己彻底沉浸在虚无中。
这是她突然想到的方法——如果前方的路被堵住,不妨回头看看,换一条道路甚至走向反方向。
她赌对了。
放弃反抗后,周边的一切变得温和,再次浮现出点点微光,包裹守护着她。
隐隐约约,她又见到了那个红发的女人,这次她终于有机会看清:白的渗人的皮肤毫无血色,一双金色的瞳孔有些混浊,对上希蕾恩的一刹却变得清明。
希蕾恩鬼使神差地试着伸手去触碰那女人。
随后一股堪称磅礴的力量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身体,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体会到一阵天旋地转。
似乎是终于觉察到了这样会吓到这小人儿,它们又尽数褪去,只剩下可怜的一丁点儿。
那女人怀中的木偶女孩坐起来,向希蕾恩伸出手。希蕾恩意识有些模糊,只知道回应,也伸出手去。
握住木偶的一刹,她眼前一片泛白,又一阵眩晕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对上了一双漂亮的、充满疑惑的海蓝色瞳孔。
“诶?你醒啦?”
希蕾恩这会儿脑袋发晕,没心思回答,靠着床头勉强坐起来,眼神迷茫地环视了一圈,大家都在。
伊琳娜站在门边,神色不悦;希尔卡就站在她的床边不远;拓塔坐在一边桌前记录什么;萨兰依旧躲在角落。这些是认识的。
床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带着方形黑框眼镜,看着很纯的二十岁上下,眼神中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一个皮肤黑白、身材细瘦的漂亮金发男人,他身后站了一个小麦色皮肤的高大黑发男。
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是来送葬的。
希蕾恩默默吐槽。顺便悄悄数了数,刚好七个,加上她就是完整的一队。看来这三个男人就是她剩下的那三个队友了。
她没什么打招呼的兴趣,现在状态并不好,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在全身乱窜。
胚芽似乎对其抱有敌意——这东西以一种防御姿态护住希蕾恩的心脏。
一旦那股力量靠近,胚芽一定会采取点儿什么措施。然而到那时候遭殃的只有希蕾恩一个。事实上现在也在痛。
希蕾恩曲起腿地头一语不发,看着像只被抓走的小动物,只能无助地缩起来。
其他人只当是她因为刚刚醒过来,有点迷茫。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是疼得。那天杀的胚芽。
她只能缩起来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安抚胚芽。
奥伦斯见状,不知道从哪儿取了一小瓶药剂,不知道是什么成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红色。
她走上前将其递给希蕾恩,放在她手心里,温声解释道:“有镇定的作用,也可以止痛。被月芽鹿伤到可不是好事,以后要小心。”
希蕾恩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犹豫着,握上药瓶后又放下,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选择伸手拿起,拔了盖子一口喝下,抬眼对上奥伦斯碧蓝的双瞳。
奥伦斯只是向她笑笑。
喝过药剂,胚芽的确稍稍安分了点儿。她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奥伦斯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被月芽鹿攻击产生幻觉的话,镇定药物可派不上什么用场,也不需要止痛。结合刚刚奥伦斯的疑惑,看样子他已经知道胚芽的存在了。
但他却没有多言,反而选择包庇。
这个奥伦斯……让希蕾恩有些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