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天海市东郊的苏家别墅区还笼罩在薄雾中。凌云站在全身镜前，机械地整理着天海中学的校服领口。深蓝色的立领校服熨烫得一丝不苟，左胸处绣着天海中学的校徽——一只展翅的雄鹰环绕着书本图案。这是苏琉璃昨晚亲自为他熨好的，她总是这样，连这种小事都要做到极致完美。
镜中的少年有着一张清秀却缺乏生气的脸，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175cm的身高在天海中学的高中部只能算中等，尤其是与两位176cm的姐姐相比时。凌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显得更不起眼一些。
"小云，早餐好了哦~"夜清歌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她特有的轻快尾音。凌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黑亮的长发随着她蹦跳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马上来。"凌云低声应道，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苏家的餐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院。夜落秋正优雅地喝着咖啡，看到凌云下楼，温柔地笑了笑："昨晚睡得好吗？高三第一天，紧张吗？"
"还好，夜阿姨。"凌云在餐桌末端坐下，刻意避开了主位上苏九宣的目光。养父那双锐利的眼睛总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让他无处遁形。
苏琉璃已经端坐在餐桌前，身着天海大学新生正装——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将她的腰线收得极窄，左胸处银线刺绣的浪花校徽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尽管高年级学生只有正式场合才需穿着，但她连袖口的三粒母贝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虽然没有强制要求，但她总是这样一丝不苟。修长的手指正翻动着平板电脑上的报表，听到凌云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凌云，你的数学暑假作业最后三道题解法太粗糙了。"
凌云的手指僵在了吐司上。"我...尽力了。"他嗫嚅道。
"尽力？"苏琉璃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第27题明明可以用更简洁的向量法，你却用了最笨的坐标系转换。"
"姐姐~"夜清歌端着果汁走过来，轻巧地插入对话，"今天是小云高三第一天，别一早就训他嘛。"她将果汁放在凌云面前，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让凌云浑身一颤。
苏九宣放下报纸，目光在三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琉璃，清歌，你们今天不是要去集团总部报到吗？"
"是的，父亲。"苏琉璃合上平板，"人力资源部九点开始新人培训。"
夜落秋递给凌云一个饭盒："中午记得吃，你最近又瘦了。"
凌云低头接过，指尖触碰到夜阿姨温暖的手掌时，一阵酸涩突然涌上心头。这种被关心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已经记不清亲生父母的样子了，有时候甚至觉得夜阿姨才是他真正的母亲。但这种想法总是伴随着强烈的罪恶感——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家庭。
"我吃饱了。"凌云匆匆起身，抓起书包，"我先走了。"
"等等。"苏琉璃叫住他，"放学后直接去学生会办公室，有事情找你。"
凌云点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餐厅。他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道冰冷而克制，一道炽热而粘腻——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
天海中学的主校区距离苏家别墅有半小时车程。凌云一般选择自己乘坐公交而非家里的专车，这是他少有的、能够独处的时间。
公交车上挤满了天海中学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暑假的见闻和新学期的计划。凌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喂，看那边，那不是苏家的废物养子吗？"前排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真的诶，听说他上次月考又是年级倒数五十。"
"真不知道苏会长怎么会有这种弟弟..."
"嘘，小声点，他姐姐可是学生会会长..."
凌云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这些言论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闹钟声。在天海中学这样的精英学府，像他这样的平庸之辈本身就是异类。如果不是因为苏琉璃和夜清歌，他可能早就被这所学校淘汰了。
公交车在天海中学站停下，凌云等所有人都下车后才慢吞吞地起身。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明德格物"四个大字，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入，像一群整齐划一的蚂蚁。
"凌云！"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班主任李老师站在校门口，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无奈的关切，"暑假作业都完成了吧？"
"完成了，李老师。"凌云低声回答。
李老师叹了口气："高三了，该收收心了。虽然...嗯，尽力而为吧。"他拍了拍凌云的肩膀，欲言又止。
凌云知道老师想说什么。在天海中学，高三意味着直接学习大学二年级的内容，同时准备高考。对普通学生来说已经是地狱难度，对他这样的吊车尾更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凌云本想绕道而行，却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凌云！快来看！"班上的体育委员陈志远向他招手，"你姐姐又上光荣榜了！"
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天海大学新生特别奖学金名单，苏琉璃和夜清歌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的苏琉璃面无表情，眼神冷峻，而夜清歌则笑得明媚动人。她们是那么耀眼，就像两颗遥不可及的星辰。
"真厉害啊..."陈志远感叹道，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补充，"呃...我是说..."
"没关系。"凌云勉强笑了笑，"她们确实很优秀。"
他转身走向教学楼，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次看到姐姐们的成就，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就会席卷而来。他不是不努力，只是在天海中学，努力远远不够。这里需要的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才能，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
高三(7)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凌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这个位置最不引人注目。前排的同学们正在讨论暑假参加的各类竞赛和夏令营，有人去了MIT的暑期项目，有人在国际奥赛中拿了奖。凌云默默拿出课本，将自己隔绝在这个精英世界之外。
第一节课是数学，教授内容是大二的线性代数。黑板上很快写满了矩阵和行列式，凌云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但到第二十分钟时，他已经完全迷失在抽象的概念海洋中。他的笔记本上画满了问号和凌乱的算式，就像他混乱的思绪。
"凌云，"数学老师突然点名，"请上来解这道题。"
凌云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黑板上的题目对他来说无异于天书，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特别是那几个总是嘲笑他的男生，嘴角已经扬起了讥讽的弧度。
"我...不会。"凌云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
数学老师失望地摇摇头："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补补课。"
下课铃响起时，凌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逃也似地冲出教室，躲进了图书馆。这是他在学校的避难所，安静、隐蔽，很少有人来。
图书馆的穹顶很高，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落在古老的红木书架上。凌云蜷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抱着一本《基础线性代数》艰难地啃着。这本书对天海中学的学生来说太过简单，但对他来说刚刚好。
"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凌云猛地抬头，看到苏琉璃逆光站在面前。阳光为她高挑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黑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凌云，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却不是因为愉悦。
"大...大姐？"凌云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不是去集团了吗？"
苏琉璃优雅地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因为她的重量而凹陷。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与薄荷的混合。她伸手抽走凌云手中的书，扫了一眼封面，眉头微蹙。
"这么简单的内容还不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难怪李老师给我发消息说你上课又走神了。"
凌云的脸烧了起来："我没有走神，只是...跟不上。"
苏琉璃突然凑近，近到凌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眼睛黑得纯粹，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你以为父亲不知道我和清歌是如何对待你的吗？"她轻声说，指尖划过凌云的脸颊，"因为你太软弱了，软弱到连向父亲提出要求的勇气都没有。"
凌云的心脏狂跳，既因为恐惧，也因为某种隐秘的兴奋。苏琉璃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危险的话。从九岁那年起，他就知道两位姐姐对他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姐弟情谊。但他从未反抗过，一方面是不敢，另一方面...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享受着这种扭曲的关注。
"姐姐找你半天了。"夜清歌的声音突然插入，她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沙发背后，双手环住凌云的脖子，"原来是被姐姐捷足先登了啊~"
苏琉璃收回手，恢复了那副高冷的表情："我只是来提醒他放学后去学生会办公室。"
夜清歌的琥珀色眼睛眯了起来，她将下巴搁在凌云头顶，呼吸拂过他的发丝："小云，想我了吗？今天我们可是特意请了半天假来陪你哦。"
凌云僵在原地，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两位姐姐一冷一热的气息包围着他，让他无处可逃。他知道这种"陪伴"意味着什么——提问、检查、纠正，直到他精疲力竭。这是她们表达"爱"的方式，病态而专横。
"我...我还要上课。"凌云小声说，试图挣扎。
苏琉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午三点，学生会办公室。别让我等。"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夜清歌亲昵地捏了捏凌云的脸："别怕，姐姐会温柔一点的~"她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追着苏琉璃去了。
凌云瘫在沙发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图书馆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桌上那本被苏琉璃碰过的《基础线性代数》证明她们确实来过。凌云机械地翻开书，却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今晚来我房间，单独辅导。——琉璃"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却让凌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知道"单独辅导"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比任何课堂测验都要严苛的考验。苏琉璃从不接受平庸，尤其是来自他的平庸。
窗外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上午的后两节课。但此刻他已经不在乎了，反正他永远也跟不上天海中学的进度。他拿出夜阿姨准备的便当，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下午的物理课和化学课同样艰难，教授的内容已经涉及大二专业课。凌云勉强记着笔记，思绪却不断飘向那张纸条。苏琉璃的房间是家中的禁地，连夜清歌都很少被允许进入。被邀请"单独辅导"既是惩罚，也是某种扭曲的荣誉。
放学铃响起时，凌云磨蹭了很久才走向学生会办公室。位于行政楼顶层的学生会办公室是天海中学的权力中心之一，而苏琉璃即使已经毕业，影响力依然不减。
电梯门打开时，凌云愣住了。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站着十几个学生，都是各班的尖子生，他们手里拿着文件，似乎在排队等待什么。看到凌云，人群中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他怎么来了？"
"肯定是来找苏会长的..."
"真不要脸，靠姐姐的关系..."
凌云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轻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苏琉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然冷冽如冰。
推开门，凌云看到苏琉璃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审阅文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即使坐着，她依然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场。
"关门。"苏琉璃头也不抬地说。
凌云乖乖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还有苏琉璃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坐。"苏琉璃终于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凌云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苏琉璃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他，似乎能看透他所有的秘密。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苏琉璃问。
凌云摇摇头。
苏琉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成绩单："你的高二期末成绩，数学67分，物理72分，化学65分。"她每报一个数字，语气就冷一分，"这样的成绩，别说天海大学，连普通一本都危险。"
凌云盯着自己的鞋尖，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很差，但被苏琉璃这样直白地指出来，还是像被当众扒光一样羞耻。
"从今天开始，"苏琉璃继续说，"每天晚上我会亲自辅导你两小时。清歌负责你的文科。父亲已经同意了。"
凌云猛地抬头："什么？但是..."
"没有但是。"苏琉璃打断他，"你是苏家的人，我不允许你丢苏家的脸。"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凌云面前，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记住，你是我们的。你的成功与失败，都由我们掌控。"
凌云被迫直视苏琉璃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念。这不是单纯的姐弟之情，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从九岁那年他无意中闯入她们的世界起，这种扭曲的关系就已经注定了。
"我...我知道了。"凌云艰难地说。
苏琉璃满意地松开手："回去吧，清歌在门口等你。今晚八点，我的房间，别迟到。"
走出办公室，凌云果然看到夜清歌靠在走廊墙上，正和几个学生谈笑风生。看到他出来，夜清歌眼睛一亮，像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小云~"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姐姐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凌云僵硬地点头，任由夜清歌拉着他离开。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尖子生们嫉妒的目光，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种"特殊关照"背后是怎样的煎熬。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清歌哼着歌，手指紧紧扣着凌云的手腕，像是怕他逃跑。而凌云只是沉默地走着，思绪早已飘向那个即将到来的"辅导"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