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由《我与她的晚自习决斗》作者“默然声止”所著。——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我暂时没接佑珠珀的茬,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而她也毫不忸怩地回视我,眼神带有些许挑衅。坐在旁边的女孩好像察觉到气压骤降,神色慌慌张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真希望她不会因此而缺氧。
随着氛围暗流涌动,鼻梁上也传来某物正在滑落的危险触感。我发觉是溅到脸上的咖啡液导致眼镜下滑,于是抬手去扶——
——就在这一刻,佑珠珀打破沉默。
“尽写一些老掉牙的东西,就算真有人能看懂,他们恐怕也只当你是个得放在元老院展览的陈年古董吧。”
醒醒,现在已经是恺撒的时代啦——眼前的古典女发出三段式大笑,用的还是美声。这家伙是把我家当作歌剧院了吗?
虽然早已十分熟悉佑珠珀的个性,但这种“我走到哪,哪里就是罗马”的做派,时至今日仍教我有些不适应。说我是野蛮人?非要这么讲,反而是这个人的打扮与当下格格不入。女仆服带裙撑……不说现在了,就算上溯至中世纪也找不到这种穿法的原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刚捡到这身衣服,不懂该怎么穿的原人类呢。
更何况,现在她脸上布满了“罗马红”一样的红晕,看起来就像涂了战纹似的,属实和自己口中的“野蛮人”毫无差别了。
……这个说法好怪,感觉连我自己都在被涮一样。算了不想了。
我用没拿咖啡的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指尖感受到皮肤的温度略有上升,又平添几分烦躁。
认定光和佑珠珀斗嘴没什么建设性,我无视她的挖苦,转脸面向今天才认识的那个女孩。
“喂,那个……呃,你。”
“啊,我在!请问有什么事吗?”
刚想称呼她时却发现还没得知名字,我舌头打结,只好用“你”字来代替。所幸女孩善解人意,很快就明白这是在和她搭话,立马正襟危坐地回应我。她似乎为脱离低气压而感到欣快,眼神发亮地看着我,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遮羞后,我继续话头,可刚开口就被某人打断了。
“咳,你说的那个《关于佑珠珀——”
“这位小姐!”
室内响起佑珠珀用力的招呼声。她好似在和我竞争什么,也大声地向女孩发话,音量压我一头,成功夺走了目标的注意——如果女孩被叫得一怔的样子也算的话。
“看你这么喜欢我,就别理这个又酸又臭又没礼貌的蛮子了,不如和我一起去酒神之所,继续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吧!”
“酒、酒神之所?辩论?呀,等一下——”
没等对方搞清楚状况,佑珠珀就站起身,然后把呆在沙发上手足无措的女孩也拉起来,半强迫地推她走去玄关。两人的动作搅动空气,往四周释放紊乱的气流。
“快点快点,再不走就没角斗表演看啦!”“角斗?!啊、不是、那个——”
正被佑珠珀纠缠的女孩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但遭到我摇头拒绝。我深知佑珠珀的风格,此刻若去阻拦只会落得被军团轻松碾过的惨果。而且,我还在经济上对她有所依赖,所以没有理由去忤逆她的行为。
再说,我的这位友人尽管看着比较疯,倒也不是全无分寸。她的言辞固然夸张,但所谓“酒神之所”不过是其经营的集团旗下一家兼卖酒饮的咖啡馆罢了。至于“角斗表演”,则可能是店内定期排演的音乐擂台式娱乐节目也说不定。总之,她是不会对女孩有出格的举动的。
尤其当这位女孩还是她的读者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毕竟,她可不会故意亏待哪怕任何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就像我一样。
“……………………”
我本想从求助无望的女孩那可怜巴巴的表情上抽离视线,可还是眼睛刚移开就受到一股强大引力的牵扯,禁不住要回到原位。真是造孽,我边无奈地想边顺从眼睛的自主意识,刚巧看到女孩的神情由无助转为释然。她正好被佑珠珀带到玄关的高低差处,忽然回过身来面对我,礼仪端正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今天的指导!明天见,齐法老师!”
发丝摇曳的弧度,让我心头为之一动。
“……哦,好,明天见。”
我愣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复,因为没做预期,所以听起来有点敷衍。即便如此,女孩依然冲我粲然一笑。那笑容与刚见面时极为相似,令我产生一种时间错位的幻觉。
恍惚间,发现佑珠珀正瞅着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还和这个木乃伊说啥劲呢,快点走啦!”
“好的佑珠珀老师,请等我一下,我还没穿好鞋子——呀!”
女孩本来想坐下穿鞋,但被佑珠珀拉着手催促,只好放弃套紧脚跟,趿拉着皮鞋跟随她出门,结果在越过门槛时不小心撞到皮鞋而失去平衡,还好佑珠珀眼疾手快地用身体撑住了她,避免了即将发生的倒霉一幕。
“没事吧,小心点哦,罗马青年军可不能随便受伤。”
“啊,我没事的,谢谢你,佑珠珀老师。”
居然对差点使自己摔倒的罪魁祸首致谢,我不禁担心起这位女孩将来是否会遭遇感情方面的问题。
“还是先让她穿好鞋子吧。”
“你没有提出议案的公民权。”
建议被古典女一票否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被她半拖半拽,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说是这么说,其实佑珠珀的动作比方才温柔了些。她刻意保持几个阶梯的距离走在女孩前方,时不时回头确认女孩的状况,似乎像确保后者摔倒时能被自己接住。既然都这样做了,为何非要固执地不让她套紧鞋子呢?我有点哭笑不得。
两人很快就在视野中消失,一会儿后,楼道里也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于是我关上门。
红黑色的飓风席卷而来,又倏然离去,只留下一片寂静。
站在门口,我开始反刍与女孩的对话。
“明天见,齐法老师……齐法老师……嗯……”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从哪得知了我的名字,但被叫“老师”的感觉还不坏。
更正:老实说我现在觉得飘飘忽忽的,呵呵。
毕竟,像我这种“老掉牙的东西”,想必很难从更多人处获得这样的评价了。
……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佑珠珀的话,可能是因为她也是那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真是……跑来找乐子也不要专薅我一个人啊。”
我藉由碎碎念沉静下来,从玄关折回客厅,偶然看到地板上自己之前喷出的咖啡形成的污渍,心里又是一阵忧郁。
或许要给客厅做一下清洁了。念头产生,我开始检查其他地方是否也有刚才混乱的残留物,然后发现女孩忘记了带走她放在茶几上的稿纸,还有曲奇——不,这个是特意给我的。
佑珠珀的东西倒是一个都没落下,那些蜂蜜罐啊茶壶之类的小物件好像在骚乱中被她不着痕迹地收走了。呵,还真够优雅的哩。
“普洱不加方糖,还不如喝咖啡。”
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到茶几上,开始清理客厅时,我又发出一句嘀咕。没错,本人就属甜党中的激进派,咸党可以攻击了,我是不会反抗的。
终于做完事——其实只是把沾上咖啡的地板拖干净而已——我靠在沙发上,拿着作为礼物的曲奇袋子开始吃起来。女孩的曲奇虽然做得不如她的字般工整,但意外好吃。
嘎吱嘎吱。我边嚼着曲奇,边注视着放在茶几上的某物。
一副VR头盔。陪伴我十数年的爱用品。
型号和我一样老旧,属于那种被佑珠珀嘲讽“不愿意升级的原始人”也不能还嘴的程度。
在元宇宙概念不断深化,相关技术突飞猛进的这个时代,像这种陈旧的设备早就沦为了电子垃圾,其硬件无法支持当下主流的程序环境,只能勉强运行一些年代久远,仅在开发公司官网上有所纪录的软件,而这些软件往往已经无人问津了。
但我恰恰喜欢它们,徜徉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总能使我安心。
一个人的宇宙……或许这才是“元宇宙”的本义。
兀自思考的我吃完最后一片曲奇,把空袋放下,接着熟练地戴上头盔。
头部传来被笼罩的熟悉感觉,这份触感我已不知体验过多少次,但丝毫不觉厌倦。
甚至,如今又多了一份期待。
也许她还在。
那个戴着浣熊皮帽,自称是“第一章女主”的怪人。
也许我今天还会在里面遇见她。
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这么想着。
然后,我按下了开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