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之六月,春的末梢,阿什德斯港口愈发的热闹了起来。
一艘巨大的,依靠着魔法与自然风力驱动的轮渡停靠在了港口边,上面正攒动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我身上单薄的米白长裙,在海风下猎猎作响,撕扯着我的身子——甚至是我的灵魂。
粘稠风里携着的料峭春意,顺着我裸露在外的小小脚踝攀附而上,进而席卷了整个身子,若盗匪侵占肆虐,讥笑一番过后,将我皮下汩汩血液里流动的温暖洗劫一空,而后只留下…
只留下——冷。
冷…
只是寒冷。
只觉得凄惨的寒冷。
这冰冷,已然凄惨成了实质,压的我喘不过气,压的我几度头昏欲裂。
港口的繁华热闹并未有一丝一毫透过喧哗,化作名为自由与机会的热浪裹挟住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酒馆传菜员小姐,从来都不是什么勇者英雄。
这些大家向往的,希冀的,与我无关。
哪怕我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也只会从高空当中坠落下来——坠落下来,且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无力主宰自己,亦没有能力顺流而上。
手里抱着一沓传单,我仰起头望着蔚满且紧贴住天壁的淡白云雾。
它依赖着,倚靠着天,看起来真幸福。
凝望着,凝望着遥不可及的天壁,我情不自禁地腾出了一只手,微蜷起白嫩五指,妄想触及它。
但一道声音打断了我。
“诺拉…?又走神了?”比我高出一头,同样着一身米白长裙的芬妮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精神一点…”
她是我在酒馆里的前辈,比我大上两三岁,平日里对我颇为友善。
“芬妮姐姐,抱歉…”
笑里蕴着歉意,我收回了妄想触及蓝天的那只手,又一次的放在胸前,拥抱紧了传单与我自己。
“我去另一边揽客了…诺拉,要照顾好自己。”
“嗯…”
揽客…
我工作的酒馆的老板因为生意日渐惨淡,所以出了这样的计划,印了一批传单,让我们每天都去分发用作揽客。
我和芬妮姐姐被分配到了这片旅者,游子,传教士上下轮渡的区域。
我继续在海风里等待着。
船上的大部分人们开始有序地从低矮的木梯下来了。
鼎沸的人声一瞬间接近了我,下一刻便淹没了我。
我不敢有所倦怠偷懒,面上掬着甜笑,小跑着来到了前方,站在了大家必须要通过的路口的侧面。
“您好~红顶酒馆要了解一下嘛~这是传单~有需要您可以看一看~”
我探着身子,将怀里的传单递向熙熙攘攘的乘客们——不出所料,大部分人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
少部分只是装着样子接过了传单,而后走了几步便把它扔下了。
只有少之又少的乘客,会提起一点点的兴趣,扫上那样几眼。
“唉…”
我看在眼底,也只是无奈,心里生出无力与彷徨出来。
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呢…
酒馆经营惨淡,客流量愈来愈少,那日后自然是要节省开支了,自然而然的是要裁员什么的了——上个月,已经裁掉了一位后厨,一位传菜员。
我这样平平无奇的,没有任何能力出众的工作人员,被裁也只是时间问题呢…
我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酒馆里的工作还算是轻松,工资虽不多,但即便是淡季,也可堪堪支撑得起我每个月的房租与饭钱——只是堪堪支撑得起。
因此,我并没有什么存款,也自然没有赌的资本。
我实在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我没有信心在失去了这份工作以后,还可以在短时间内又找到另一份满意的工作——我一无所有,我赌不起。
我是…逃亡到这里的难民。
在这里,我没有可以信赖的亲人,朋友。
最亲密的关系,也仅限于同事了——比如芬妮姐姐。
呵呵…
所以,光是在这里活着,我就拼尽全力了。
至于活着以外的东西,我从未想过——我也不配拥有。
不配拥有…
啊…
呵呵…
毕竟我还是个缺陷之人,一位曾经是男性,现在却是女性,任谁见了都会犯恶心的人…
“您好~红顶酒馆的传单~了解一下好啦~嘿嘿嘿~”
我面上继续挂着明媚的微笑,卑躬屈膝,希冀着有谁可以接过我手上的传单。
可是没有人…
“您好…”
路过。
“您好~”
漠视。
“那个~”
“滚开。”
“抱歉…打扰到您了…”
“……”
只是常态罢了。
但海风却蓦地呛住了我的心弦。
然后,我的灵魂又一次的哭了,止不住地哀求道——
拜托了,来帮助一下我吧…
拜托了,来可怜一下我吧…
拜托了,来安慰一下我吧…
拜托了…
求求了…
有谁,有谁可以抱一抱我…
有谁,有谁可以给我一点温暖…
有谁,有谁可以让我依赖一下…
……
“您好~哎呀,传单给您~”
“那什么红顶酒馆,会有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陪着我们吗?”
有一位乘客,停下了步子而后接过传单,这样问道。
“诶…那个啊…嗯…至少我会待在那里,然后好好的把热腾腾的饭菜送给你们哦~”
“再进一步呢…?会陪着我们喝酒什么的吗…?你这样漂亮的像是贵族家小姐的女孩子可很少见呢。”
“嘿嘿嘿…谢谢您对我的夸奖~但是,我们是正经的酒馆哦?我也不是什么贵族家的小姐,只是普普通通的传菜员,服务员呢~”
“这样啊…”
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几步过后,亚麻色的传单被他揉成了一团,扔进了海里。
“啊…算了…”
我失落地回过身,唇角边仍然是蔓着软乎乎的笑,对着又一位乘客说道,“诶嘿嘿~您好呀~红顶酒馆~要了解一下嘛~要的吧~”
……
过了许久,船上的顾客快走光了。
地上堆满了被杂乱的脚步踩的脏兮兮的传单。
只有着零零散散的人下船了。
一个比我高出许多,穿着全副漆黑盔甲的魁梧之人来到了我的身边,接过了传单——我倒是不稀奇,船上什么样子的人都会有…
“您好…抱歉,我有点累了…”我眼眸恍惚,身子泛酸,语气也柔弱起来,“咳咳…那个,红顶酒馆,要了解一下吗…?”
“饿了…麻烦你带路。”
“嗯嗯…我知道了,打扰您了…抱歉…”
反正又是拒绝…
我揉着眼睛,公式化地回道。
“我说,我饿了,要你带路。”
“唔…?带路啊…您要去红顶酒馆稍作休息呀…”
我有点惊喜地说道。
自己的努力,总归是没有浪费。
我抬起眸子看着这全副武装的怪人——真棒呢…
他一定很能吃,会送出好多好多的钱…
杯水车薪,但也好过没有呢。
“嗯。带路。”
沉闷的声音再一次地从密不透风的头盔里传了出来。
“啊…这位大人,请跟在我的身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