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
紧缀在我身后的高大之人突然开口说道。
“毕竟是繁华的港口呢…”我回眸对着隐匿于全身盔甲下的他笑了笑，“大人…就在前面了，您向前看一下，有看见一个红色的木制招牌么…？上面刻着红顶酒馆的字样呢。”
“嗯…”
他似乎是向着我点了点头，而后望向远方。
“嘿嘿…大人，您看起来不太喜欢说话呢…我有叨扰到您吗…？”
我垂着眼帘，嘴上同他搭着话，腿上则是继续在这一条我已往返无数次的道路上走着。
我想尽可能的同着这位大人说点话呢——带着讨好的意味，让他对着我们酒馆的印象好一点，进而成为熟客什么的，以后多多光临。
嗯，为了生活耍一点心机好了。
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而已，但这总归是我努力的证明呢。
希望老板看到我有这样努力，不会过早地辞退我…
“……”
但只有铠甲相撞的铿锵之声回应着我。
“嗯…大人，抱歉…看来您不太喜欢说话。”
我悻悻地减缓了些步子，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酒馆面前，我在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了下来，侧过身让路，而后开口说道，“大人，就是这了。”
“令人害怕的热闹。”
他亦随着我停下了步子，伫立在门前，却如此让人摸着不脑袋的添了一句话。
酒馆内的麦酒酸味，烟熏膻味顺着小小的门扉空隙溜了出来。
“诶…？那个，大人…您怎么了？不进去吗？”
我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他推门入内。
这是怎么了…
我搞不懂…
“诺拉？怎么一直站在外面…？”
芬妮姐姐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远远地招呼着我，迎面向着我走来。
等走到了我面前，她仰起头，带着点惊恐看了看门前若山伫立的高大之人，“这…这位是…？”
“芬妮姐姐…是客人…”
“哦…客人…”她了然地点了点头，面上是微不可察的害怕，“那…那我先进去工作了。”
“你很怕我？”
巍然不动的他此刻却突然发问。
“有，有一点…”
芬妮姐姐低头道，推开门进到了酒馆里面。
好吧…也不怪芬妮姐姐。
这位大人看起来确实是有点怕人。
高大似山的他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一阵的紧张呢。
至于我为什么不害怕他…
只是努力工作的念头把恐惧给压过去了而已。
“大人…？”
我晃了晃脑袋，如此又轻声问了一句。
“……”
他依然是古怪的沉默，像是一位被世界遗弃之人一样，只是站着，连一步都不敢踏出。
“那个…？您怎么啦…？”
都已经到了酒馆门前了，我不太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凑上前拉起了这位大人的手——该果断点的时候，就要果断点…
这是我的人生经历教给我的东西。
鞣制不知名动物皮毛所做成的手套摸起来很是舒服温暖，并没有带给我盔甲的坚硬与寒冷。
“大人，抱歉…但是呢，您一直站在外面一动也不动的…”我说着，而后动起和他比起来过于娇小的身子，用力拉着他。
真是出人意料…
他并没有反抗，就这样简单地跟着我进到了酒馆里面呢。
好古怪的人…
不过，这并不影响我接下来的工作。
“大人，坐这里可以的吧？”
他没有甩开我手的意思，所以呢，我也就这样一直握着拉着他的手，领着他到了一张长桌之前坐下了。
“可以。”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好的～那么，在您想好自己要吃什么之后，直接就和酒馆里的大家说就好了～菜单在您手边～”
“大人，失陪啦，我先去工作了。”
我朝他展颜一笑，微微欠身告别。
“诺拉，那个家伙是怎么样啊…？看起来好不妙…”
走到一半的时候，芬妮姐姐拉过了我抱怨着。
“只是客人啦…”
“有点怕人…诺拉你胆子意外地还挺大的呢。”芬妮姐姐摇了摇头，勾了一抹笑揶揄着我。
“嘿嘿嘿…就当芬妮姐姐你是夸我的吧…”
……
“诺拉，长桌最东边的那几位客人的牛肉，鹿肉，葡萄酒…”后厨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外边，“还有几份松露…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们，都是生面孔呢。”
“诺拉，多来几次，把菜送全。”
“哦哦…长桌最东边…好的，我来啦～”
我用手端起来了放满了餐品而沉甸甸的托盘，向外走去。
嗯…
今天的努力到底还是有一点用的，酒馆今天的客人显然多了起来。
“大人～您点的东西到了～”
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我来到了几位正在彼此打闹嬉笑的年轻男子之前。
嗯，看起来就很不正经呢…
呵呵…
那么，按照我的经验，我马上就会被调戏了。
“还有一点东西～我稍后就为各位大人端过来～”
面上挂着公式化的甜笑，我细细地将热腾腾的饭菜放在了他们的桌上，又一次的欠身告别。
“小姐，传菜员小姐，先别走啊…”
“是～请问怎么了吗～是还想要点一些菜吗～”我问道，“如果是什么陪酒一类的事情…恕我敬谢不敏哦？我们这里是正经酒馆呢…”
“别这么死板嘛…话说，你长的也太漂亮了…”为首的金发男子唇边是轻浮的笑，“这是哪家的小姐跑来体验生活了？”
“嘿嘿嘿～谢谢您的夸奖～不过，我并不是哪家的小姐…”
“我只是一名很普通的传菜员小姐而已啦～”
我回道，转身便打算继续去工作了。
嗯…
被调戏倒也是正常，毕竟酒馆的氛围总是让人轻浮的，更别提是正直活泼年纪的青年了，再加上我确实是有一点的美丽——唉，我可以理解，并且也可以忍耐一点。
说得过分一点，忍耐一些莫有的调戏，也是我的工作呢。
只要不接触我的底线就好了…
我的底线…
我的尊严…
我以前残留的男性尊严，绝对不允许我真的像是一个女子一样，仰赖着自己的身段姿色来谋生——但迫于现实，我不得不容忍一点调戏。
但也只准有一点…
啊…
我深知，我是个…既有尊严，但又自卑的无比矛盾的人…
自尊与自卑，这两者也并不冲突就是了。
自尊的一面，让我靠着自己的努力，尽全力的活着。
自卑的一面，则让我内心无比的矛盾痛苦…
我，我真的好想要去依赖谁…
好想要…能被谁爱…
但我不知道，我该，我能够被谁爱着。
男人…
还是女人…？
我是个缺陷之人啊，是个会令旁人感觉到恶心的人啊…
这般生活，这等现实，真的，真的让人很痛苦…
我的灵魂，不知道因为这境况，哀嚎痛哭了多少次…
多少次…？
千次，万次…
但我…
我…
我…
“那么～各位大人～失陪啦～”
我倒是也想过用扮丑什么的方法来减少此类事情的发生，可惜用了一次以后就被老板给狠狠批评了并且警告我再也不可以这样——大概是因为美丽的传菜员小姐也是酒馆吸引人的项目吧…
呵呵…
从这一方面看，我也确实有点优点，长处呢。
但…
但我自知，我的美丽并没有过分到可以令人失去理智的程度，也并没有过分到足以成为我有恃无恐的倚仗呢…
简单来说就是，我是小有姿色，但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别走啊，这才聊几句？”为首的男子却不饶我，站了起来，在几位朋友的鼓动吹嘘下，上前扯住了我的手，“陪我们喝几杯又怎么样呢…”
“大人，请不要这样…”我手上用力，甩开了他的脏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抱歉…我还有工作…”
“你的工作能值几个钱…？”他讥讽道，“陪我们喝上几杯，我给你十倍工资。”
“请不要…侮辱我。”
“喂，小姐，别把自己看的太高了，就陪我们喝几杯而已，轻轻松松就赚了好几天的工资，何乐而不为呢？”为首的男子耸着肩膀，又一次扯住了我的手，继续说道，“我说的很在理啊，不是吗？”
“请放开我…您的行为与您的尊贵的外貌，并不般配…”
他的力气比我大太多了，我挣脱不了了。
我偏过头，用着眼神向着芬妮姐姐求助。
但她只是垂着头，从我身边路过了。
没事…
没关系的…
我不怪芬妮姐姐。
她没有错，多事不如少事。
“老板～那个…”
我的眼里捕捉到了老板的影子。
他向着我们这里走来了。
“咳咳…诺拉，那个，今天委屈一下自己好了…”他向我使了个眼神，而后低顺着眉眼，颇为软弱地说道，“这不是卡洛斯少爷吗…？怎么会来我们这种脏乱的小酒馆呢…”
“呵呵…近几年要接手商会的工作了…可得好好的来体验一下基层的生活呢。”被称作卡洛斯少爷的男子向着我轻挑了挑眉角，“哎呀，哎呀…”
商会的少爷…
“商会的工作啊…呵呵，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了。”老板摇了摇头，对我小声说道，“诺拉，给你涨工资。”
“老板…？”
“只是陪卡洛斯少爷喝几杯而已…”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真是…
俗套的剧情。
俗套。
俗套。
俗套。
“诺拉…？真好听。”卡洛斯从怀里拿出一个沉沉的袋子，塞到了我的手里，“我从来不亏待别人…你的姿色也就值这个价钱了。”
“大人，请放开我，另外，收回您的钱财…”我继续用力希冀挣脱他的手，“还有…和我道歉。”
“收回您，对我的羞辱。”
这是我的底线…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被践踏的东西——哪怕是生活，凄惨的现实，都不可以让我妥协。
“道歉…？和你啊…？”他一手紧紧掐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欲意抱住我的腰间。
“对…和我。”
“一个传菜员小姐…？搞笑…”
“滚开。”
我剜着他。
“jian民。”他如此骂道，“这么多的钱，不够买你一会…？别哄抬自己了可以吗…？jian民…”
我是个自卑的人。
我因为自己的缺陷而深深自卑着。
但不代表，我是个软弱的人。
我要活着，我要活着。
我要用自己的双手，正大光明的活着——要有尊严的活着，要…无比幸福的活着。
“滚开…”
我又一次说着，而后贴近了这位卡洛斯少爷，踮起脚嘴巴凑近了他的耳朵。
“嗯？诺拉，欲擒故纵玩的不错嘛…”
“呵呵…渣滓…”
我怒骂道，对着他的耳朵狠狠咬了下去——不顾一切地咬了下去，像是明日不会到来，一切皆成虚妄地咬了下去。
而后拉，扯，直至血腥味氤氲在了我的嘴巴里，直至惨叫声回荡在我的耳畔。
卡洛斯吃痛地推开了我，口中不断骂着污言秽语。
我知道我搞砸了。
几分钟以后，甚至是几秒过后，我的审判就会到来。
冰冷的现实，会又一次地压垮我的。
但…
我说过了，哪怕我如此自卑于自身缺陷，我依旧有着我的尊严——我生命的尊严。
“jian民…！！！？你个jian民…！！？我要sha了你…！！？”
“大人，恕我直言…”
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掸去灰尘。
而后直直地，定定地看向卡洛斯血丝密布的眼睛，说道——“即便我是如此卑贱之身，您是如此尊贵之身…”
“你我的灵魂，却依旧平等。”
言罢，我便闭起了眼睛。
哈哈哈…
我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苦难降临到我身上了——但我不后悔…
这是我的底线…
只是，只是…
偶尔的，总是的…
我也好想有一个人可以依赖一下啊…
我会…
我可以…
我能够…
有自己的英雄吗…？
“你我的灵魂，却依旧平等…”
一道沉闷的声音，重复了我方才的话。
“唔…？”
我疑惑地睁开了眼。
一个高大的漆黑背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好…
帅。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