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这件衣服…抱歉。还是放回去吧…”
“哎呀，我觉得会很适合诺拉的，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穿着清凉的雅丽女子手拿着一件樱红夏季裙装，在我的身上不断比划着，“可爱的衣服，配上可爱的诺拉…光是想一想就很棒啦～”
“啊，颜色，太鲜艳了…我，我配不上的。”
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想要用熟悉的托盘遮住自己的脸蛋。
不过，现在的我手里并没有送餐的托盘呢…
所以，我只能又悻悻地放下双手，偏过脸蛋，从羞人的裙装上移开目光，木木嗫嚅道，“还有，我真的…不可爱的。可爱这种形容词，不该用在我的身上…我配不上的。”
“诺拉…？别总说贬低自己的话啊…？你…”
芬妮姐姐面上流露出不解——她不明白，根本就不明白，我和她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而贬低…自己。
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我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爱这种词语，沾染上了我，它便会被玷污了，变得不纯洁了。
“抱歉啊……芬妮姐姐，我很扫兴不是吗…？我说了，我真的是个很无聊很无趣的人……邀请我出来玩什么的，也只会是不欢而散…”
我小声道着歉，心中满是辜负了别人兴致的郁闷之意。
而这郁闷，一恍惚之间便令我萌发了逃走的念头——我其实，真的是个很果断的人。
想做，就去做了。
“真的很抱歉……啊，我还是…走好了。芬妮姐姐能邀请我出来玩，我已经很高兴了。”
如此草率地扔下一句，我扭头便打算逃走了。
“诶？别走…我没有责怪诺拉的意思啊…？”
“呀…！？”
芬妮姐姐似乎是有点生气，用了些力气捏住了我的肩膀，不让我离开。
“诺，诺拉…？弄疼你了吗……”
在听到我莫名的惨叫以后，芬妮姐姐缩回了手，抿着娇俏的粉唇，担忧望着我。
“没，没有…我胆子，有点小……仅此而已。”
我缩着身子，不自知地抱住了自己，目光始终落在脚尖之上——我今天穿的是一双娇小的白色凉鞋，将圆润的脚趾全都露出来了，正适合港口这愈来愈炎热的天气。
“那…别逃可以吗…？裙子不喜欢就算了…我，我不会逼迫诺拉的呀…？”芬妮姐姐拉过我，语气携上了恳求，继续说道，“我真的很想和诺拉多说一说话，更加亲密一点…能成为要好的朋友，知心的朋友就再好不过了。”
“嗯…抱歉，是我太麻烦了…让姐姐担心了。”
我没有接过芬妮姐姐口中“朋友”的话题，自顾自的道了个歉，心里则是想着，既然没办法逃走，那就…选一件，自己勉强可以接受的吧。
这样也不会辜负了芬妮姐姐的善意了。
“芬妮姐姐…刚才的那件太粉嫩了，太…可爱了。并不适合我…”
梦幻的樱粉色裙装，仿佛公主一样华贵——满是女孩子的气息。
我无法想象自己穿上的模样——我也不可能会有机会穿上的。
因为我的心是始终不认同的。
灵魂的错位，令我时常分不清，搞不懂，我该以怎样的身份活着。
难道生活的泥泞不堪便注定了我只能以大家所期望的，去那样活着了么…？
即便如此……
我也应当反抗对不对？
哪怕…我根本就没有力量。
“我自己选一件好了……”
“也是呢…自己喜欢是最重要的。”
“嘿嘿…无论如何，我很谢谢芬妮姐姐的好意，完全不嫌弃我…嗯，我是这样的无聊无趣。”
“诺拉，我完全没有这样觉得哦。”
我摇了摇头，面上掬起软弱讪笑，目光则是越过种种妩媚妖艳，在我看来过于大胆暴露的衣服，最后落在了小小角落里的一件莹白的连衣裙上。
“嗯，那件挺好的…比较的保守。”我走上前去，拿起了这件连衣裙，放在自己身上比划——啊，我真的很害羞……
因为，我不应该有去挑选裙子这样满是女孩子之气的行为的……
莫名其妙的耻辱羞涩，在我意识到之前，便已然充斥满了我的全身。
“咦？诺拉，脸蛋…好红。你没事吧…？”
“没，没事…比起这个，芬妮姐姐…你觉得，这件怎么样呢…？”
“老实说，毫无亮点呢。很平常的吧？和咱们店里面穿的服务用的裙子没什么区别…”
“是吗…？那，那真是…太好了。和我一样，平平无奇的……”我强忍下羞耻，将衣服抱在了手里，“就这件好啦…我很喜欢。”
“自己喜欢是最重要的…不过，还是要试一试的不是么…？”
芬妮姐姐点了点头，推着我进了更衣室，“我在外面等你哦。”
哗啦——
帘子被她拉了起来，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了透着些许微光的黑暗里。
“唉……”
看来今天是真的逃不掉了…
我没有过多的犹豫，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穿衣之声以后，便换好了这件崭新的莹白裙子——嗯，我的手很巧的……
倒是不会出现什么不会穿裙子这种窘迫至极的事情。
当然了，仅限于简单的裙装，内衣……
我收好换下的衣服，在帘子里面稍微犹豫了一会儿……
好吧，其实是犹豫扭捏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芬妮姐姐在外面娇声喊着我，我方才撩开帘子，双手死死扯着裙摆，乖乖地走了出来。
“哎呀～我收回刚才的那句毫无亮点……”芬妮姐姐激动地拍了一下手，夸赞道，“果然，可爱的孩子穿什么都是十分可爱的…抬起头，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不可爱的…请不要，再这样…奉承…？奉承我了……”
“奉承？哈哈，诺拉，不要这样揣测我好吗？我是发自内心的夸赞你的。嗯，你自己看看啦～”
芬妮姐姐从身后抱住了我，过于亲昵地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脸蛋，“太烫了吧…？今天不是很热吧…？”
“呜……衣服，轻飘飘的……和店里面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没有安全感。
很让人害羞。
我害怕的闭上了眼睛，身子也微微的向后仰了仰，贴在了芬妮姐姐身上。
“咦？还有这事…？诺拉，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为什么…总是表现的这样…嗯，没有女孩子应该有的爱好呢？”
“我……”
这是能说出来的事情吗？
我恐怕至死，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我以前是个男孩子，最近一段时间才成为女孩子……
什么都搞不懂，搞不明白，只是迫于生活的无奈，胡乱前进着，前进着——或许也根本就没有前进。
只是在烦人的转圈圈而已呢。
“哈，算啦……这样的性格，倒是让诺拉你更可爱了。”
芬妮姐姐挑了挑眉，没有过多追问，转而将我推到了一面全身镜之前，“超级可爱呢…诺拉妹妹，请睁开眼，好好的欣赏一下自己的美丽。”
“不必羞耻…因为，这般美丽，是神明赠予你这样…你这样善良纯真的女孩子的瑰宝。”
“它不该被埋没的，也不该被无视掉的…你有听见吗？它在哭泣呢……因为这般美丽的主人——诺拉妹妹你，从来没有，丝毫没有在意过它。”
“瑰宝…在哭泣着……”
“独属于你的美丽…这天赠的绝伦。”
无论，它是怎样到来的……？
我的心脏本就因为羞耻而砰砰跳着，跃动着，
而在听完了芬妮姐姐口中的夸赞鼓励话语之后，更是要冲出胸膛了。
但是…
却不知为何地，心里面氤氲满了期待——我的美丽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能…也配得上，芬妮姐姐口中那天赠的绝伦么…？
“……”
“请睁开眼睛吧……请不要再辜负自己的美丽了。”
芬妮姐姐松开了我，而后小小的推了我一把。
“好的……”
我慢慢睁开了眸子，透过迷离，望着镜子中只是阑珊的自己——少女白皙玲珑的脸蛋早已晕满了桃红。
她的眸里似乎溢满了惹人怜爱的泪水，熠耀在光洁的镜面里，随后折射出斑斓——我却只看到了故乡阵阵的金黄麦浪起伏，令我失神了片刻。
我继续向下看去，从撑起曼妙弧度的胸前一直到曲线优美的小腿——镜中少女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小嘴，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不断不断地凝望注视着。
更是…欣赏着。
她穿着若珍珠一样莹润云白的连衣裙，纯真美好到不像是现实里才会有的人。
“这是…我吗？”
我失声说道，惛然上前一步，指尖轻碰上冷冷镜面，“好美……”
“是呢，好美…我根本想象不到，那个一直以来怯懦无比的诺拉，土里土气的诺拉……总是，让我有点看不起的诺拉，原来是这样的美丽。”
芬妮姐姐来到了我的身后，蓦然之间，抱住了我。
她的声音打破了原先的宁静，呜咽颤抖起来，随后更是有滴滴滚烫落在了我的身上，濡湿了一侧单薄肩膀，“呜呜…诺拉…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诶…？”
“我那个时候…对你，视而不见了对吧…？我真的…很愧疚，很愧疚……把你这样一个柔弱的孩子，扔在那样怕人的境遇之下……”
是说，前几天和商会少爷冲突的事情吗…？
我根本不在意的……
因为现实便是如此冷漠。
“呜呜…真的很抱歉……求你原谅我好吗？”
“我根本没有生过芬妮姐姐你的气的……完全，没关系的。”
也许，我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也说不定呢。
呵呵……
只是听着芬妮姐姐的倾诉哭泣，我便也带上了哽咽哭腔，“真，真的…没关系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期望过…呜呜……”
但是，本应当消逝的恐惧，却以这余震一样的后怕汩汩涌现在了我的心田里。
哪怕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告诫自己——诺拉，你以前是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有哭泣这样柔弱绵软的行为呢…！？
你忘记了自己的骄傲与尊严了吗…！？
哪怕生活如此困苦，你不也是坚持到了如今吗！？
可是我的身体却一点都不听使唤，以一个我根本意想不到的剧烈激动，颤抖了起来，哭泣了起来，哀嚎了起来，“呜呜……芬妮姐姐……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要无视我啊…你明明可以帮我的不对吗…？”
“呜呜……如果，如果没有那位提丰大人帮我的话，我又会被怎么样对待啊…我坚持的尊严自矜，坚持的底线骄傲，岂不是都成了一团笑话…！？”
镜面里的少女支离破碎了起来，她像是一只无知无礼的野兽一样，咬唇恸哭着，肆意若幼童宣泄着。
“嗯…诺拉妹妹…请，原谅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乞求你的原谅……可是，当我看到你…那样柔弱的你，比我还要柔弱的你，却那样勇敢地去反抗了…”
芬妮姐姐喘了一口气，蜷缩起一根手指帮我擦了擦丢人的泪水，“甚至说出…灵魂平等这样…这样令人动容的话的时候……”
“我就知道了，知道了……你绝对不是一个胆小的孩子…而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远胜过我的英雄……”
“英…英雄？”
那是提丰大人才对……
我又算什么呢？
平平无奇，无足轻重的一位传菜员小姐不是吗？
“是英雄…诺拉妹妹…”
“哪怕…我现在只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这有什么关系啊…你是如此的美丽，你自己…不也看到了吗，欣赏到了吗……”芬妮姐姐冷静了一点，沙哑着声音，“而且，英雄…又和性别有什么关系呢……”
啊……
性别…
“是…是呢。”
我挣脱开了芬妮姐姐的环抱住，转过身也为她擦了擦脸蛋，“抱歉……芬妮姐姐，我真的…不怪你的。请不要伤心了。”
我吸了一口气，胡乱擦着自己的脸蛋，又胡乱擦着芬妮姐姐的脸蛋，“啊，衣服全都脏了……这下，不得不买了呀。”
“啊……”
“嘿嘿…芬妮姐姐，我想通了……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罢……我总归是要选择一个身份活下去的。”
“什么…男孩子…？诺拉妹妹，你在说什么？”
“嘘……”
泪水擦不干净。
所以我只能含泪笑着，向着芬妮姐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是秘密……以及，我觉得，我真的好可爱呀～”
我指了指镜子中的自己——怎样…都看不腻呢。
有一种，想要一直一直欣赏自己的冲动……
那正是，独属于我的美好——我应该自信的，又一个应该骄傲的东西。
我如今，才深深地意识到了……
“今后……想要变得更加可爱一点。”
哪怕成了一位女子，我也始终留有男子的骄傲与尊严——那就够了啊……
那就…够了。
天赠的绝伦，独属于我后半生的美丽，它是无辜的瑰宝……
我不应该，将它埋没掩盖的。
我抱住了仍旧是满眶热泪的芬妮姐姐，乞求道，“请…成为我的好朋友吧……真正的成为我姐姐一样的角色。”
“我一个人，过的很痛苦……很痛苦。”
生活的冰冷，只能用炽热的情感去消融——友情，亲情，爱情……
“呜呜……诺拉妹妹……”
“别哭了哦～会把可爱给哭没有的……”
我踮起脚，摸着芬妮姐姐的头，宽慰着她——脑子里想着的，却是那日帮助我的提丰大人。
他…
会觉得我可爱吗…？
会觉得…我可爱么…？
提丰大人，是真正的…属于我的英雄。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