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决定了“我”?
是物质,还是意识?
要是原来,我理应是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这个问题上,却又止不住荡起涟漪。
是物质决定意识吗?
这具娇小、柔软、泪腺发达得过分的少女身体,像一件不合身却强制穿上的礼服,正一点一点地重塑着我的内在——那些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那些面对善意时眼眶发烫的冲动,那些曾经作为白树绝不会有的、细腻到近乎脆弱的情绪触角。
还是意识决定物质?
可我连“想不哭”这么简单的指令都下达失败。就像现在,明明理性在说“离开是正确选择”,泪水却自顾自地模糊了视线,让远去的教堂在视野里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墨绿水彩。
我变得更弱了,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呜……可恶……”
我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触感湿润。前世那些“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训诫,那些自以为是的坚强与固执,在这具身体面前成了笑话。
路旁店铺的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我的模样——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四岁的娇小少女,背着一只比自己还大的棕熊玩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像是被父母遗弃的流浪少女。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离谱。
太引人注目了!
路过面包店时,排队的大妈们投来了毫不掩饰的诧异目光。水果摊前挑拣苹果的大爷停下动作,扶了扶老花镜。就连街角玩耍的一群孩子都停止了游戏,齐刷刷地看向我,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大声问:“妈妈你看!那个姐姐背着好大一只熊!”
我的脸颊瞬间升温,下意识地把脸往自己衣领里藏,实际却毫无作用。
太臃肿了,太不方便了,太……蠢了。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下脚步,喘着气。
这具身体的体力实在堪忧,才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而前方还有望不到头的街道,以及更多可能投来的异样的目光。
“呜呜呜……”
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脑袋发热就把这个玩偶给接了下来,明明不管怎么想这个东西都有点大得太不符合实际了吧?
伊芙莉娜也是,怎么就偏偏想到要把这个抱来给我呢,当时气氛都烘托到那了,我不接的话又不太好。
而且仔细想想,我费这么大劲背着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它既不能当床睡,又不能当饭吃!
欸……等等……
我把它从背上卸下,抱到胸前,认真地看了看它那张毛茸茸的脸蛋。
它好像……还真能当饭吃?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卖了它。
不行!
我赶忙摇了摇头。
我怎么能卖了它呢,毕竟这可是同时代表了霍恩司铎和伊芙莉娜两个人的心意啊,我怎么好意思卖了它呢!
对,我白树就算饿死,死外边,从悬崖跳下去,也不会卖了它换哪怕一点吃的!
……
“老板,这个……收吗?”
我踮着脚,费劲地把玩偶熊推上一家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我根本看不懂招牌上字)杂货店的柜台。
没办法,就算我不打算拿它换了当饭吃,可我也还是要面临当下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那就是“我根本没有出城的钱啊!”
没错,因为过意不去,我本来其实是打算什么都不带走的,包括霍恩司铎先前给我的那袋看起来极其昂贵的金币。而这就导致我连找个马车带我离开的钱都没有!
唉……真是世事难料……对吧?
对个鬼啊,单纯就是我自己疏忽了吧?
柜台后是个秃顶、留着两撇滑稽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正低头擦拭一个铜制烛台,闻声抬起眼皮。
“嚯!这大家伙……”
他放下烛台,绕出柜台,捏了捏熊耳朵,又拍了拍熊肚子,
“填充料不错,皮毛也是上等货……小姑娘,你确定要卖?这可不便宜啊。”
我点点头,刚想开口——
“圣女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是那个早市上向我“求婚”的小男孩。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小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以及我身边柜台上的大熊。
“你、你好呀……”
我干巴巴地打招呼,手不自觉地把熊往柜台里推了推。
小男孩的目光果然落在了熊身上,他眨眨眼:
“姐姐,你要把熊熊卖掉吗?”
“啊……不是!”
我脱口而出,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个……我是……是暂时寄存在老板这里!对!寄存!带着它走路太不方便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心虚得不敢看小男孩那纯真的眼睛。
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撒谎?卖自己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小男孩似乎信了,他“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转移。
只见他踮起脚朝店里张望,小脸上浮现出焦急:
“汤姆叔叔,你有没有看到一封信?大概这么长,用牛皮纸包着的……”
“信?没注意啊。”
老汤姆挠了挠秃顶,
“今天收的破烂里倒是有几本书,信嘛……”
小男孩的肩膀耷拉下来,眼眶眼看着就要红了。
“怎么了?”
我走上前,向他询问,
“信丢了?”
“嗯……”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是写给我姐姐的信。姐姐在教堂工作,最近有新差事要忙,很少回家……我让妈妈帮忙写了信,今天送来给姐姐,叫她有空回来吃饭……可是、可是我在路上玩的时候,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不能再写一封吗?”
“妈妈今天上工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我自己又不认识很多字……”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哭花的小脸,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这大概就是这具身体带来的“副作用”吧——以前的白树可能会觉得“小孩丢东西自己负责”,但现在,我却下意识地想帮忙。
“别哭别哭,”
赶忙帮他擦拭眼角,
真是的,明明自己刚刚也像他这样,
“我帮你找,好吗?我们一起找。”
小男孩抬起泪眼:
“真的吗?”
“真的。”
我点点头,转向老汤姆,
“老板,熊先放你这儿,我晚点来取。”
老板耸耸肩,表示随意。
---
找信的“冒险”,从杂货店门口开始了。
按照小男孩的说法,他今天早上从家出发,穿过中央广场,路过喷泉,在面包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刚出炉的面包,然后抄近道穿过一条小巷,最后来到这片集市区。
“所以信可能掉在五个地方:家里到广场的路上、广场上、喷泉附近、面包店门口,或者那条小巷里。”
我整理思路分析着,
“你路上有感觉到东西掉了吗?”
他摇摇头:
“没有。”
嗯……看来是毫无线索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叫他“弟弟”什么的吧?那样太怪了,而且对我来说有点别扭。
“我叫艾伦,那姐姐你呢?”
我想了想,
“嗯……奥薇拉”
“嗯!奥薇拉姐姐!”
“好,艾伦,那我们就从面包店开始,逆向寻找吧!”
第一站是面包店。
还没走近,浓郁的麦香和黄油气息就扑面而来,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糕点。还未到中午,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我就是在这里停下的。”
艾伦指着橱窗前的一块空地,
“当时我想看看新出的苹果派长什么样,就把信放旁边,趴着橱窗看了一会儿。”
可橱柜上方空空如也,也许是掉地上了?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石板缝里只有些碎屑和灰尘,没有信封的踪影。
“会不会被人捡走了?”
“不会的!”
艾伦想了想,信誓旦旦地说:
“那封信我用红色的细绳十字捆好,很显眼。如果有人捡到,可能会交给店里的老板。”
我们走进面包店。胖胖的面包店老板娘正在给顾客装袋,听到我们的询问,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信?没看见啊。不过……”
她皱眉回忆,
“大概一个小时前,我好像看到个黄褐色的东西被风吹着滚过门口,往那边广场方向去了。我还以为是包装纸呢。”
黄褐色!牛皮纸的颜色!
“谢谢老板娘阿姨!”
艾伦高兴地道谢,我们立刻冲出面包店。
周末的广场热闹非凡,街头艺人在表演喷火,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我们两个小个子像两条小鱼,在人群的腿林间艰难穿梭。
“也许被路人踢到角落了?”
我努力回忆前世找东西的经验,
这里人来人往的,也难免会有人不留心,无意间踢到了信。
于是我们开始地毯式搜索。我负责看长椅下、花坛边,他个子小,钻人群缝隙更方便。
然而找了大概二十分钟,一无所获。
“那会不会掉喷泉里了?”
我望向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刻着蜂鸟雕像的喷泉。水声哗哗,池底铺满了人们许愿丢下的铜币。
“啊!有可能!”
艾伦眼睛一亮,
“我今天在喷泉边玩了一会儿水!”
我们跑到喷泉边。池水清澈见底,确实能看到不少闪闪发光的硬币,还有几片落叶——但没有牛皮纸信封。
正当我考虑要不要挽起裙子下水摸一圈时,一个戴着夸张礼帽、正在表演抛接球的杂耍艺人朝我们喊道:
“喂!那边两个小朋友!是不是在找一个黄黄的东西?”
额……虽然我很想反驳他的误辨,但当务之急是找信要紧,所以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是牛皮纸信封!”
艾伦大声回应。
“哦!刚才被风刮到那边雕像底座下面了!”
杂耍艺人用下巴指了指广场另一端的骑士雕像。
我们道了谢,又呼哧呼哧跑过去。雕像底座很高,下面有一圈狭窄的缝隙。我趴在地上,费力地朝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来!”
艾伦自告奋勇。他个子小,轻松就钻了进去。我在外面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灰头土脸地退出来,手里举着的却只是一张破旧的糖果包装纸。
“不是这个……”
他失望极了。
这下线索断了,似乎只能推倒重来。但好在要找的地方都路过了,最后只剩他抄近道的小巷没有找过了!
沿着艾伦的回忆,我们跑过去,巷子口堆着几个空木箱,地上散落着菜叶和碎纸——但没有信封。
“分头找!”
我指了指巷子两侧,
“你检查左边,我看右边。注意墙角、排水沟、还有那些杂物堆下面。”
巷子不深,但堆放的杂物不少。我一边翻看废弃的木桶后面,一边随口询问:
“艾伦,你姐姐平时在教堂做什么工作啊?”
“见习修女。”
艾伦的声音从巷子另一侧传来,伴随着翻动杂物的窸窣声,
“她平时主要负责搬杂物,还有帮忙整理经卷室。”
“听起来很辛苦。”
“姐姐很努力的。”
艾伦的声音里带着自豪,
“她从小就想进教会。不是因为信仰多虔诚——虽然她现在确实很虔诚——但主要还是因为我。”
“因为你?”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发烧。”
艾伦的声音平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哭腔,
“有一次病得很重,城里的医师都说可能挺不过去了。那时候教堂的一位老修女路过我们家,用圣术为我做了紧急治疗,我才活下来。”
我停下翻找的动作,静静听着。
“从那天起,姐姐就说她要学圣术,要成为那样的能帮助别人的人。当然……”
他轻轻笑了笑,
“她后来偷偷跟我说,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病好后,就迷上了很多关于圣术之类的小说,看完整天嚷嚷着‘想要见见传说中的圣女’,她怕我丢人,就想着自己进教会,看看能不能替我早点见到真的圣女,圆了我的心愿。”
我被这个理由逗笑了:
“结果呢?”
“结果她真的考进了教会的见习修女培训,而且成绩很好。”
艾伦的声音透着温柔和向往,
“她训练可刻苦了。别的女孩休息时去逛街,她就一个人在祈祷室练习最基础的治愈术手势,一遍又一遍,手指都练到抽筋。她说,既然要学,就要学到能真正派上用场的程度,不能只是摆样子。”
“她对你很好。”
“是最好的姐姐!”
艾伦毫不犹豫,
“我识字就是她教的。虽然会的还不是很多,但每次她休假回家,都会带教会的书回来,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认。”
我沉默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少女形象——认真、刻苦、温柔,为了弟弟的愿望和自己内心的承诺,在庄严的教堂里日复一日地练习着那些枯燥的圣术手势。
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地感慨: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见她呢。”
然而,艾伦这次却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默默地笑了笑。
接下来我们认真搜寻了有几分钟。
“找不到。”
艾伦从一堆旧渔网后钻出来,小脸上沾了灰尘,但没有泄气的表情,
“可能被风吹到更里面了。”
我们继续深入巷子。这条巷子似乎是连接两个主街的捷径,但显然很少有人走,地面湿滑,墙边长满青苔。走到中段时,艾伦忽然“啊”了一声。
“看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巷子一侧的矮墙顶上,蹲着一只玳瑁色的野猫。它正用爪子拨弄着一个黄褐色的纸团,纸团上似乎缠着红色的线。
“是信!”
艾伦压低声音,眼睛紧盯着野猫,
“但它在那么高的地方……”
矮墙大约一米五高,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艾伦来说是个挑战,对我现在的身高来说也不太友好。
“我托你上去?”
我提议。
艾伦打量了一下墙的高度,摇摇头:
“不行的,这太危险了。我们得想办法引它下来。”
“嗯……对了!我记得……”
他忽然在口袋里翻找着
“啊!有啦!”
他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用这个试试。”
我们慢慢靠近。野猫警惕地竖起耳朵,停止了玩耍,金色的瞳孔盯着我们,嘴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但没有立刻逃跑。
艾伦蹲下身,把饼干掰成小块,轻轻放在离墙脚不远的地面上,然后慢慢后退。
野猫的鼻子动了动,目光在饼干和纸团之间移动。显然,新鲜食物的诱惑比一个玩腻了的纸团更大。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野猫终于轻盈地跳下墙,快步走到饼干前,低头嗅了嗅,开始小口吃起来。
“就是现在!”
艾伦像只灵巧的小豹子,几步冲到墙下,跳起来试图够到墙顶——
还差一点!
我几乎是本能地跑过去,在他身后托了一把。他借力向上蹿,手指终于够到了墙沿,笨拙但努力地爬了上去。
野猫被惊动,叼起剩下的饼干,一溜烟钻进了墙另一侧的草丛。
艾伦小心翼翼地取下被猫爪抓出几个小洞的信封,红色细绳还完好地缠着。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准备下来——
然后一脚踩在了墙沿湿滑的青苔上。
“小心!”
我看着艾伦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先行动——我张开双臂冲过去,试图在他落地时垫一下。
“砰!”
艾伦摔在我身上,冲击力让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他反应很快,落地瞬间用手撑了一下,所以大部分重量没有压在我身上。
“奥薇拉姐姐!你没事吧?”
他立刻爬起来,紧张地看我。
“没、没事……”
我龇牙咧嘴地摆摆手,
“你呢?”
“我很好。”
艾伦检查了一下信封,除了猫爪印和一点灰尘,没有大碍。
他把信仔细地收进裤子口袋,扣好扣子,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谢谢你,奥薇拉姐姐。没有你帮忙,信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屁股还在疼,但看着艾伦安心的表情,疼痛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其实是你自己爬上去拿到的。”
“但没有姐姐在下面,我不敢爬。”
艾伦认真地说,
“而且最后要不是你,我可能会摔得更重。”
我们相视而笑。巷子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
回程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艾伦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信,话匣子打开了。
“平日里,我爸爸妈妈都很忙,早上天没亮就出门,晚上星星出来了才回家。”
他的缓缓说着,就像是在和好朋友谈心,
“以前姐姐在家的时候,总是照顾我,会陪我玩,晚上还会给我讲故事。现在姐姐也去教堂了,家里经常就我一个人……”
我沉默地听着。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个同样孤独的童年。
“所以你就给姐姐写信?”
“嗯!刚好趁着妈妈前几天有空,就让妈妈帮我写了这封信。”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我再长大一点,学会更多的字后,就能自己给姐姐写信了!”
我们走到了通往教堂的主干道。巍峨的墨绿色建筑在午后阳光下投下庞大的巨幕。小男孩的脚步慢了下来。
“奥薇拉姐姐,”
他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我要为上次的事情道歉。”
“诶?”
“就是……说想娶你当新娘的事。”
他的小脸微微泛红,
“妈妈回去后跟我说了,说那种话会让女孩子困扰,是不礼貌的。所以对不起。”
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自在:
“没、没关系啦……童言无忌。”
艾伦顿了顿,
“但她也说,真诚的心意本身没有错。所以……”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想告诉姐姐你的是:我那时候说‘想娶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像故事里的圣女一样,美好、善良,让我想要靠近和保护。这份心情,现在依然是真的。”
我愣住了,
“你妈妈……教了你很多。”
“可是啊,”
我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气说,
“等你长大了,姐姐也会变老哦。时间会过去很久很久,你会遇到更多同龄的、优秀的女孩,那时候的你可能就没那么喜欢现在的我了。”
时间会改变容貌,经历会重塑观念。今天的真挚,在未来的现实面前,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艾伦却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种坚定不属于孩子,也不属于成人,而是一种跨越年龄的真诚。
“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人心是会变的,就像四季会轮转。”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最重要的,并不是‘永远不变’,而是‘在它真实存在的每一刻,都认真对待’。”
他抬起头,看向教堂高耸的尖顶:
“就像我姐姐。她知道进教会很苦,知道见习修女的日子枯燥,知道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普通的修女。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想学圣术的那个愿望,在她心里真实地燃烧过。她说过,哪怕将来这份热情会消退,但为了它努力过的那些日子,会成为她生命里真实的一部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以,”
艾伦朝我伸出小拇指,这个动作终于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
“我们来约定吧!等我长大了,如果我还像现在这样喜欢奥薇拉姐姐,还觉得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到时候,你可要认真考虑我的求婚哦!”
我看着他伸出的小拇指,那小小的、带着孩童稚嫩的手指。
内心肯定想着:‘啊哈哈,骗骗小孩的啦,怎么可能真的去答应啊!’对吧?
但是
“好呀。”
我也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了勾,同时将约定了刻进心底。
“那就约定好喽。”
艾伦开心地笑了,但下一秒,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
“其实,姐姐你的真名不叫‘奥薇拉’吧?”
我心头一跳。
“因为每次我叫‘奥薇拉姐姐’的时候,你都会愣一下,好像在想‘这是在叫我吗’。”
他狡黠地眨眨眼,
“故事里隐藏身份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艾伦似乎也不期待答案,他朝教堂大门的方向望了望,忽然想起什么:
“啊!对了!奥薇拉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想见我姐姐一面吗?”
“嗯……对啊。”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其实,你应该早就见过她了!”
“……诶?”
“姐姐最近在教堂忙的差事,就是照顾新来的‘圣女大人’你呀!”
他的表情中带着顽皮,似乎把这当做了“谜底”,
“前几天她还写信跟我说,她接下了照顾圣女的差事,可以天天见到传说中的圣女,可把我羡慕坏了!还好我逛街时偶遇到了真的圣女,也就是奥薇拉姐姐你……”
他后面的话,我渐渐听不清了。
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记忆碎片飞速拼凑——
那个总是低眉顺目、轻声细语的年轻修女。
那个每天清晨准时敲响房门、送上早餐的温和声音。
那个在血腥夜晚浑身是血、拼死撞开我的房门的身影。
那个腹部插着匕首、在生命最后一刻英勇冲向敌人的女孩。
——
“姐姐说,等这次忙完,就申请休假回家住几天。”
艾伦还在开心地说着,
“所以我才急着送信,想让她早点看到,早点安排时间……”
他朝我挥挥手:
“奥薇拉姐姐,我要去送信啦!谢谢你帮我找到!熊要记得去取哦!”
然后他转身,抱着那封历经“冒险”才寻回的信,迈着欢快的小步子,奔向那座教堂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融化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传来宛如窒息般的沉闷。
视野里,那座教堂的轮廓开始摇晃、模糊。
不是泪腺失控。
是这个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太真实。
……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那间杂货铺。
“决定卖了?”
秃顶老板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看向柜台上的熊,那对黑色的玻璃眼珠倒映着店铺里昏黄的光线。它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温顺,就像某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嗯。”
我再次把熊推向他。
他两手接过玩偶熊,快速地称重、检查,但目光却时不时望向我,忽然若有所思地问到:
“我上午时听到艾伦叫你‘圣女姐姐’?”
我愣了下,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
“……”
“算了,与我无关。”
老板最后给出的价格比预想的要高一些。
“这熊做工确实好,皮毛也完整,就是有点灰。”
他嘟囔着,数出几枚银币和一把铜币,又顺手往里面塞了一枚金的,这才递给我。
钱币入手,沉甸甸的。可心里却好像空了一块,像是把一段刚刚温热起来的记忆,连同那只熊,一起称斤论两地卖掉了。
物质可以交换,可以丢弃。那记忆呢?那记忆带来的情感重量呢?
那个年轻修女,在生命最后时刻看向我的眼神,那份混合着绝望、期待和遗憾的复杂情绪,又能值多少钱呢?
我攥着钱袋,在落日余晖中走到了城门。车马行还有最后一班出城的马车,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伯,正在给马匹喂最后一顿草料。
“小姑娘,去哪?”
我愣住了。
去哪?离开了圣城,离开了“圣女”的身份,离开了那些温暖或血腥的记忆——我要去哪里?
脑海中忽然闪过伊芙莉娜的声音,她说她的家乡在南方,在海边,叫“普罗旺斯”,是勇者的故乡。
南方……海边……听起来很遥远,也很自由。
“去南方。”
我说。
车夫点点头,报了个价。我把刚卖熊的钱递给他一部分。
他接过钱,顺口问:
“名字?登记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说出“薇奥拉”,那个绿色的、属于圣女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白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的少女音色,却吐出了一个与外表全然不符的名字,
“我叫白树。”
车夫愣了一下,嘀咕:
“怪名字……行吧,白树小姐,上车,咱们赶在天黑前出城。”
我爬上马车,在角落坐下,即使车厢里空空荡荡,仅有我一人搭乘。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圣城的最后一抹轮廓,终于消失在地平线后方。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这一次,没有哭。
只是心里那个小小的、属于“自我”的部分,在说出真名的瞬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笨拙的满足。
物质决定意识吗?
也许吧。
但意识,至少在这一刻,可以选择不屈服。
哪怕这点倔强,只是在一个陌生的车夫面前,说出一个无人知晓的、属于过去的名字。
马车向南,驶入渐深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