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印一直延伸到这里。”一名骑兵俯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地面上的痕迹,“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没有伪造的可能。”
埃马斯点点头,转头看着葛文:“特使阁下,我想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坦白说,已经没有追的必要了。”
两人面前,一连串马蹄印弯弯曲曲地往前,穿过旷野的边界,消失在了无边的黄沙之中。
“被受惊的战马带进死亡沙漠中,是绝没有可能生还的,”埃马斯的语气无比笃定,“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葛文沉默着注视着远方模糊的天际线,良久以后,才发声道:“去通知格里克监狱长,让他划出一批人手过来在这里设岗,24小时来回巡视;再派个精锐骑兵,骑最快的马把我的书信送到王都。”
“那大人您呢?”埃马斯发问。
“我当然要留在这里,难道还指望你们?”一阵风吹过,扬起葛文的兜帽,露出一双细长且怨毒的眼睛,“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我整出什么花样。”
“我不行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西路亚一屁股坐在地上,任由灼热的黄沙炙烤着自己的屁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哈维,休……休息一下吧。”艾莉可的样子比西路亚要好,但也是满头大汗,面色潮红,呼吸明显乱了。
走在最前方的哈维回头看了看两位同伴,沉默着点了点头,也跟着坐下。
太阳此时已经不知不觉爬上了高空,毒辣的阳光透过碧蓝的青空撒下,把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高温的地狱。空气仿佛凝滞了,不肯作出一丝一毫的流动,行走在这里时,除了自己的脚步与呼吸,就只能听到些许沙子在高温炙烤下的“噼啦”声,就连吸进来的空气也是热的,滚烫滚烫地在胸中沸腾,好像要把整个人从体内烤干一般。
“哈维君,我们到底在往哪里走啊,我们怎么感觉我们在朝着沙漠深处前进呢?要不我们往回走吧,回索斯蒙克监狱纵然是九死一生,但是我们继续待在这沙漠里面,就只能被活活烤成人干啊,那不是十死无生吗?”西路亚的声音低沉,这位穿着娟秀的丝绸衣的贵族少年此时头发凌乱不堪,还沾着几粒砂砾,双目也失去了神采,整个人只能用落魄来形容。
哈维摇头:“先不说你现在能不能分辨清哪个方向才是回去的路,就算方向正确好了。如果我是葛文,现在就会在我们进来的路上设置岗哨,来回巡视,至少两个星期以后才会撤掉。不要指望我能带你们两个一起潜行过去,他不可能没有防备,你这条回去的路,同样是十死无生。”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艾莉可凝视着哈维的眼睛。
哈维略微迟疑:“穿过死亡沙漠显然是不现实的,我们不可能往沙漠中心走,但是也不能直接原路返回。除了索斯蒙克监狱所在的那块旷野,亚诺王国境内毗邻死亡沙漠的无不是险峻的山脉地形,葛文都不知道有没有本事把旷野全部封死,我们得在沙漠里绕一个小圈子,然后翻过山脉重回亚诺国境内。”
“好想法!”艾莉可鼓掌,“那么哈维先生,你知道我们该怎么走,往哪个方向绕,才能绕出你说的这个圈子呢?”
“我只知道,如果继续停在这里,一定会死。”哈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利涅尔城,王宫。
有着鹰钩鼻的小胡子男人依然端坐在书房之中,他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望着眼前战战兢兢的男仆,“葛文没有亲自回来复命,就寄了封信过来。”
“是……是的,陛下!”男仆双腿战战兢兢,几乎要忍不住跪下,“这是葛文大人从索斯蒙克送来的加急信,说是有十分紧要的事情汇报!”
小胡子拆开男仆递过来的信封,取出信件缓缓审视着,“原来如此,要亲自驻守所以不能回来么,这倒也是有趣。”
“没你的事,退下吧。”小胡子摆了摆手。
“谢陛下!”男仆隐蔽地舒了一口气,接着飞速地退出书房。
“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既没有活着的希望也还没死么……”小胡子打开书桌前的窗户,望着宫殿前矗立着的那座金光闪闪的亚诺开国之君亚诺一世的雕像,“这样的事情,倒也称得上讽刺。”
金制的亚诺一世并没有言语,依旧保持着怡然自得的笑容。
“哈……哈啊……”艾莉可双眼密布血丝,步履蹒跚着走着,那把原本挂在腰上的剑早已被她取下,连同剑鞘一起插在沙地上,充当拐杖使用。
“水……水……我要喝水。”西路亚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他身上的绸衣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几道大口子几乎要把这件质地优良的服饰变成一堆碎布,脸色也变得干枯许多,“水……水……我要喝水啊!”
“别说话,只会浪费体力。”原本一直在队伍正前方的哈维此刻已经落在艾莉可的身后,时不时脚下一个踉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别停,往前。”他拉住西路亚的手臂,试图扶一下这个同伴。
“水……我要喝水啊!”西路亚一把甩开哈维的手,重重地坐在地上,“我不走,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别闹,快走。”哈维又再次拉住西路亚的手,奈何他此时也是强弩之末,在力气上并不比西路亚占多少优势,后者此时已经完全瘫在地上,任由哈维又拉又推就是不肯起来。
艾莉可也停下了,她默默回头,绿色的瞳孔映出来的是两个精疲力竭的男人,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中的长剑随手一甩,也瘫坐在沙地上。
“好,喝水。”哈维在百般尝试过后,望着如同一只死猪一般的西路亚终于是选择投降,转而把手缓缓伸进衣服里侧,取出了一只比菠萝大不了多少的水囊。
“喝水,给你喝。”哈维拧开水囊的塞子,塞进西路亚的嘴里,接着赶在双目圆睁的西路亚想要大口吞吸之前就闪电般地把水囊收回来,自己“咕咚”灌了一大口。
“水!给我水!”西路亚伸手要抢,奈何哪怕同样精疲力竭,哈维照样是轻而易举地闪过他这一扑,接着顺手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
“哈维,能给我也喝一口吗。”艾莉可见有水,也走到沉默着的哈维身前,双眼满是希冀之色。
哈维抬起头,望着眼前跟乞丐差不多的骑士少女,停顿了十多秒后,默默地把水囊递过去。艾莉可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道了声谢谢又递还了回来。
“哈维,你有水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艾莉可喘息道,满是不解。
哈维低头,望着眼前躺倒在沙地上,不停地小声挣扎着的西路亚:“这才多少水,别说三个人,就是一个人,不节省着喝也喝不了多久。”
“如果我一开始就亮给你们看,怕是还没走出几步路就给喝得精光。”
“今天就到这里吧。”哈维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马上要落下地平线的太阳,接着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两人,“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息,不然根本没有体力了,沙漠的晚上是很冷的。”
艾莉可和西路亚表示无异议,三人找了块地势好点的地,就这么躺下了。
太阳转瞬之间就落下了,进入夜晚的沙漠很快就变得和哈维所说的一样寒冷,三人很快裹紧了衣服,接着更是索性直接贴在一起来试图多保存一点热量。
“我从来没想到过我会有一天和女人抱在一起。”哈维望着近在眼前的艾莉可的脸,幽幽地冒出一句。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早就拔剑把你这个流氓给大卸八块了。”艾莉可撇着嘴来了一句,声音软绵无力,毫无攻击性。她现在被哈维正面抱住,腰上还环着西路亚的手,三个人紧紧地夹在一起,真实跟个三明治一样。
“那你现在可砍不了我,我的体温对你还有用处呢。”哈维把脑袋凑上前去,这样两人就几乎是脸贴着脸了,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乐观一点,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当枕头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也算是非常走运的。”
“呸!臭不要脸!”艾莉可啐了一口,别过头去,试图不看这个流氓。然而却又很快把脸转过来,看着哈维道:“你说,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啊。”
哈维楞住了,他望着艾莉可那副认真的脸沉默了半晌,接着从牙齿缝里慢慢挤出一句:“不会的,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得救的。”
“真的吗?你可不要骗我。”艾莉可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长得没有一丝特点的男人,反反复复,似乎要把这张脸给记在心里。
“不会不会,我不会骗你的,”哈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脑袋,在地上磨蹭了几下,试图找出个舒服的姿势,“快睡吧,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
一夜无言。
西路亚和艾莉可是在睡梦中被哈维给摇醒的,他们睁开眼一看,漫天的夜色还残存着一丝挣扎着不肯褪去,而远处的天边则是刚刚泛起鱼肚白。
“走吧,再磨蹭很快就又要热起来了,”哈维抖了抖衣服,把两人从地上抓起来,“西路亚你要是实在没力气了就靠一下我,记住不要说话。”
白炙的太阳缓缓升起,阳光照耀下,三人组在无边的黄沙里缓慢步行着,这次相比昨天异常得安静。艾莉可抿紧了嘴唇,目光坚定,西路亚目光涣散,步伐机械,而哈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一步,又一步。
太阳又升到了最高处,与昨日同样毒辣的阳光投下,风沙扬起,时不时拍打在脸上,引来一阵阵刺痛。
还是沉默。
“绿洲!是绿洲!”西路亚突然大声喊叫起来,声音响亮又癫狂,他松开哈维的手跳了起来,接着无比急切地往着某个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去,几乎摔倒,“是绿洲!绿洲!”
“西路亚!”哈维大步朝着他的方向追去,“回来!别跑!那是幻……幻觉?”
“是……是吗?”艾莉可呆呆地望着前方那一抹清晰的绿意。
“你让我做梦我也想不到我还能在这沙漠里找到水源啊,”哈维把水囊放入眼前的水塘,小心翼翼地灌满,接着回头瞥了一眼正躺倒在树荫下的两人,“亏得某人还差点想要直接扑进去。”
“啊哈哈……”艾莉可尴尬地笑了笑,转过头去装作没听见。而西路亚正在大口地吞吃着从顶上那颗树上的果实,动作只能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好消息,朋友们,至少在未来几天,我们是肯定不会死的。”哈维也一屁股地躺倒在西路亚身旁,双手交叉入怀。
没人回答他,这骤然来临的舒适似乎勾起了所有人内心的疲倦,没有一个人愿意挪动一下。艾莉可和西路亚很快就靠着树干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哈维没有睡,他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衣服内侧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警醒着他的意识,也给他带来无可替代的安心感。只是虽然没有入睡,却无法避免疲倦,潮水般的疲倦感涌起,将他的意识带去了遥远的国度。
那是多久以前呢?
“扑通!”
少年一个跟头栽进水里,他双目睁大,不住地挣扎着,然而却始终无法从水里逃出。
“哎,真没出息。”一只布满皱纹的老手伸进水里,抱住少年的腰,把他从池塘里提了起来。
“你都练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连最基本的步法都学不会呢?”左手抚着酒葫芦的白发老人很没形象地扣了扣鼻孔,望着眼前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的黑发少年,“还不会水,这么浅一个池塘每次掉下去都差点溺水,你这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吵死了!臭老头!”男孩张红了脸上前,试图把老头手里的酒葫芦给抢过来,然而却被轻松闪过,还顺势拍了屁股一记,“不会水又怎么了!我就是不会游泳啊!”
“那你也确实是学了快一个月,连个步法都学不会啊。”老头弹了弹手上的鼻屎,望着眼前不服气的少年“嘿嘿”地笑道。
“明明是你这个老头子训练的方法太变态了!哪里有把人推到水里去练步法的!你明明就是在虐待我!”
“才——没有呢——”
“明明就是!就有就有!你这个混账老头!整天就知道拿我取乐!”
“哦?这样啊?那一会儿,我也不带你去镇上买东西吃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