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可透过打开的门望着外边,脸上的表情一阵抽搐。
“看来你一大早出发的计划是要破产了。”哈维走到她身后,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门外,将天际渲染得模糊不清的大雨正从漆黑的乌云中狂暴地倾泻而下,豆大的水滴不停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永无止息的水幕遮蔽了视线,就连几米外的房屋墙壁都看不真切。
“这么大的雨,我们没有足够结实的雨具是出不了门的,八级骑士也不行,”哈维瞥了一眼艾莉可,“你可别说你能用斗气挡住雨水在山里走一整天,那我真是要喊一声强的不行。”
艾莉可没有回答,只是耸拉着脑袋,好似一朵焉了吧唧的花。
“我去问问他能不能让我们多住一会,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吃的。”哈维一个箭步冲进了雨幕中。
“艾莉可小姐,别再把门开着啦,水会进来的。”西路亚把呆站着的艾莉可拉开,重新把门关上。
很快,三人就坐在桌前,和主人家一起共进早餐。
早餐很简单,几块切得零碎的黑面包,配上一碗不知道是什么菜叶子煮的浓汤。面包很硬而且发酸,因此需要泡进汤里直到软化下来才能吃,否则很容易硌牙。
哈维娴熟地把面包切片,然后蘸进汤碗里,吧唧吧唧地吃着。艾莉可与西路亚犹豫了一两秒,也跟着有样学样了起来。
“这么大的雨,倒也真是罕见。”哈维有一搭没一搭地试图和国字脸男人攀谈,可惜别人只是专心吃着面包,对他的大多数搭话仅仅是点个头。
“你总是看着这幅画,这位是令夫人吗?”哈维注意到他的视线时不时会在大厅正中的墙壁上聚焦,上面挂着的画框中,用油笔绘画着的年轻女子正捧着一束花笑得灿烂。
男人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正是内人。”
“她人呢,有事出门了吗?”哈维追问道。
男人停止了进食,转而低着头看着汤碗里泛起的涟漪:“是离开了,已经有八年了。”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哈维顿了顿,“相信她一定也不希望你沉浸在悲伤中。”
“不,我已经习惯了。”男人一直没有抬起头。
“这我们待在这能干嘛啊?”艾莉可看着屋外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瓢泼大雨发出了无力的声音。
“睡觉啊,不然还能干嘛。”哈维一脸的理直气壮,接着他很快就身体力行地重新仰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西路亚无奈地笑笑,接着闭目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炼魔力。
总之就是没一个管她的。
艾莉可跺了跺脚,继而拔出了剑找了块稍微宽敞点的地方试图练习剑术,但是顾忌到西路亚就在一旁修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而且这厨房也实在是逼仄得紧,最后也作罢了,索性跟着躺倒睡了起来。
这一觉睡了很久,起初艾莉可觉得自己并不困,但是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失去了知觉,还做了一个梦,梦里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真切了,只留下了灰乎乎的模糊幻影。
等到艾莉可从朦胧的梦中醒来时,惊讶地发现雨已经停了,屋外的天空中,雨后的太阳正发出微弱的光芒显露出渐渐西沉的势头,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周围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西路亚和哈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但是行李连同那个装着石头的钱袋子还放在这里。
出去走走吧,艾莉可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压在草堆上而显得凌乱的仪容,接着把剑别好,接着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又折返了回来,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进口袋。
“这么多钱就直接放在这里,也真是心大。”艾莉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的样子,不管是出去打猎的还是种地的都没有回来,在村子的街道上只能偶尔看到一两个老人或是孩子。
艾莉可也并不想出去,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着,这地方实在是不大,因此她很快就把所有地方走了个遍。
所以她也很快就看到了“那个”。
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水源,就是位于村子最后边的一口井,由于常年有人前来打水,这口水井附近的地面已经被踏得十分光滑。而就在井旁边的地上,一个年轻人正双手背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躺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艾莉可走上前去问道。
年轻人挑了挑眉,接着从嘴里挤出一句不耐烦的嘟囔:“滚开,婆娘,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艾莉可的额角轻轻颤动,但是她挪了几步以后重新问了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啊,看不出来吗?”年轻人没好气地回答道,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啰嗦的女人,似乎不能理解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可是现在这个时间其他人都在出门打猎或是种地”艾莉可不解,“你就这样躺在地上浪费时间,没关系吗?”
“那又怎样,”年轻人翻了个身,转而侧躺在地上,眼睛望着土地上来回爬行着的几只蚂蚁,“别人干什么,与我何干。”
“问题是别人都在努力地为生活努力着,这不是关不关你的事的问题吧!你就没有为自己的今后想一想吗!”艾莉可难以置信地争辩着,声音也渐渐大起来了。
“你好烦啊,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年轻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艾莉可道,“想又有什么用,又能改变什么?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自以为是啊。”
“算我今天倒霉。”他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双手插进裤子里,慢悠悠地走开了。
艾莉可呆愣地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剑柄上不住地颤抖着,最后无力地垂下。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水井旁边是不能待了,艾莉可回忆起自己在这里转悠这么久也没看到哈维和西路亚,想必是出村到山里去了,于是转而走到村口附近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大门口,期盼能早日看见两人的身影。
她坐着的这个位置正好位于许多房屋的视线范围内,于是呆坐着的艾莉可过了一会就瞧见了有一对老人家朝她走来,其中那位老奶奶的手上还提着一个黄不溜秋的篮子。
“小姑娘,你是赶路路过我们这儿的对不对呀?要不要试试我们这的特制点心啊。”老奶奶笑眯眯地道,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几乎要把那对浊黄的眼睛给吞没了。
“好啊好啊,是什么样的呀?”艾莉可高兴地回答,手默默伸进口袋里,她此时正闲着无聊,能有点东西边吃边等也是好的。
“都是我们这的材料做的,是你平时在城里吃不到的哦。”老奶奶掀开盖着篮子的粗布。
篮子里是几块很容易有不好的联想的黄褐色不规则圆饼,表面有着无数弯弯曲曲的纹路,上面还密密麻麻地点缀着黑乎乎的小黑点。
“呃……”艾莉可努力压住抖动着的嘴角,“这是啥啊?”
“自己做的土东西,很好吃的哦,试一试?”老奶奶拿出一块饼递给艾莉可。
“呃……算了,谢谢,我现在还不饿。”艾莉可把这块可疑的饼推了推,“但是还是谢谢您。”
“哎哟,娃儿你就试试嘛,这玩意你离开这就尝不到了的。”老爷爷也开口催促道。
“对啊,好吃的,小姑娘你试试?只要三个银币,不,两个!”老奶奶那对浊黄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了,目光炯炯地看着艾莉可……还有她鼓出来的口袋。
“不,谢谢了,我真不饿。”艾莉可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努力克制住,右手悄默默地伸进口袋里按住,不管眼前的老人家是如何死缠烂打就是不松口。
在经历了长达十多分钟的唾沫飞溅和默默摇头后,这对老人家终于放弃了朝艾莉可推销的念头,转而愤愤转头走开了,嘴里还不住嘟囔着什么模糊不清的骂咧声。
“唉……”艾莉可抚着额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后仰到几乎倒在地上,“哈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啊。”
“我在这里啊。”黑发的大众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接着哈维看着闪电般退后了起码十来步眼里满是警惕的骑士女无奈地道:“放心啦,我确实是刚刚回来的,真没有一直潜行跟踪你。”
“我不信。”艾莉可的语气满是怀疑,就差把“你小子别想骗我”摆在脸上了。
“真没有啊,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那两个老人家从你旁边走开了,我还把他们的饼全买了。”哈维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艾莉可刚刚才看过的黄褐色圆饼。
“你你你……真买啊,有钱也不能这样花吧?她卖你多少?”艾莉可目瞪口呆。
“五个银币一个。”哈维伸出右手张开。
“啪!”这是艾莉可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的声音。
“这玩意加起来我都不知道材料钱有没有半个银币吧,你还能买五个银币一个。果然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啊。”艾莉可此时看哈维的眼神已经如同看着在赌场挥金如土的败家子了。
哈维摇了摇头,他冲上前去,强行抓住艾莉可的手:“过来。”
“你你你……你干嘛?!”艾莉可慌乱地喊叫着,但是她也没有挣脱的意思,任由哈维就这样拉着她跳跃到村子的围墙上。
“来,”盗贼把一块圆饼强行塞进她怀里,“这是用黑麦粉加橡子粉混着蜂蜜烤出来的,材料和模具都没办法精制,卖相不好是正常的,别觉得上面的小黑点脏,那都是坚果碎。”
艾莉可半信半疑地轻轻咬下一小块,硬硬的口感中透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还带着点坚果的香气。
“可是她这点心明显就不值那么多钱,你还满不在乎地给人敲竹杠。”艾莉可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正常的,她们活了这么多年,几乎一辈子都在这山里面,而且还这么穷,”哈维掏出第二块圆饼拿在手里,“穷久了,就是会变成这样的,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快吃吧,这饼一看就是放了挺久的,你不吃快点小心整个碎掉。”
艾莉可闻言又慢慢咬下第二口,却突然发觉旁边并没有传来和她一样的咀嚼声。
她抬头望去,只发现哈维手里拿着那张饼,却并没有吃,而只是出神地望着远方。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林依旧静静地挺立在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不远处进村的路上传来了些许说话声,那是三两成群正在归途上的村民们,依稀还看得见他们打闹的身影,还有手里的农具、武器还有猎物。
哈维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墙头,他的双眼望向遥远的远方,思绪不知道已经飞去了哪个角落。
“你在想什么?”艾莉可看着男人的脸,心里突然泛起了某种奇怪又平静的感觉。
许久过后,哈维才回过神来,他眼珠子转了转,转头看着一旁的艾莉可笑了笑。
“不告诉你。”
“所以西路亚他去哪了?”回去的路上,艾莉可看着哈维的背影道。
盗贼没有回头:“他一直就在那屋子里啊,好像在陪着那家的小孩子玩吧。”
“那个男人还有个孩子啊?”艾莉可大为惊讶。
“是啊,有的,而且看得挺重的,”哈维略微点头,“至少他一开始根本就没想让我们和他孩子见面,还是那孩子自己跑出来找东西吃的时候发现我们的。”
“他小孩还挺活泼的,西路亚估计被缠着陪着玩了一下午吧,”哈维加快了步伐,“来吧,走快点,那孩子今天可高兴了,听说今天晚上能有肉吃。”
“是吗,”艾莉可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光洁的金币看着,“这都是托了谁的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