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克鲁克,这个名字是我那酒鬼老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他在我十岁的某个晚上照例喝了个烂醉倒在街上,被路边一块石头砸破了脑袋,死掉了。而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某个男人跑掉了,说实话,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
“我叔叔收留了我,然后等我十四岁的时候他把我带到了恩特尔,卖给了皮耶鲁。我不知道他把我卖了多少钱,我只知道他不愿邻舍嚼舌根所以才会带着我跑这么远,我估计他还会宣称我是自个出门闯荡去了,随他去吧。”
“我并未反抗,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算能离开这里也只有饿死一途。我说老爷宅心仁厚,这倒不全是虚言,至少当时确实是他给了我一口饭吃,让我能活到现在。”
“灰色平原的居民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除了我这样走投无路被迫来到这的,还有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本地人。显然,老爷是后者,虽然他格外喜欢雇佣我这样的前者。”
“你可能会好奇皮耶鲁老爷何以在这里享有这么大的权势,那是因为他把控着这里的交通要道,哪怕是只苍蝇要从恩特尔经过,都要他点头,除此之外,他还控制着距离这里两公里外的一条河,那是这里唯一的水源。”
“老爷那个脾气你已经见识过了,他本性如此,其实在我刚开始在这里干活的那段时间,他的脾气还不至于糟到这个程度,是最近这几年才愈演愈烈的。”
“庄园里的下人都对他又恨又怕,每次见到他也是心惊胆战的。惹老爷生气的下场,轻则一顿鞭子,重则打个半死之后被丢给布劳恩队长,事实上,很多人觉得这比死还可怕。”
“等等,”艾莉可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遭受了如此不公正的对待,为什么不想办法逃离这里呢?”
克鲁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艾莉可:“因为离开就活不下来,我这样的外来人是不可能逃得出恩特尔的,离开这里的每条路都有老爷的人。而出生在这里的本地仆人离开这处庄园之后也不可能在恩特尔找到一口饭吃了。我十几岁的时候离不开这里,现在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全部,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只能生存在这里。”
克鲁克用平静的语调结束了他的叙述,他目光坚定,吐字清晰,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端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房间休息了,你们吃过饭之后最好也早点休息。”高大的仆人站了起来,略微欠了欠身之后用一种娴熟的姿态离开了这间屋子。
哈维把自己紧紧地贴在墙根上,整个人彻底和阴影融为一体,就连心跳也放缓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转角。
从这个脚步声来判断,对方应该只有一个人,而且体重不算重,甚至也没有什么武技基础。
虽然对方有刻意放轻脚步,但是却感觉不到他一点慌张乃至谨慎的意思,有种没办法伪装的自然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来人终于转过这个转角,出现在屏住呼吸的哈维面前。
优雅,这是哈维看见她面目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女性,有着如同牛奶一般白皙的肌肤、灿烂得和太阳一般的金黄色头发,尽管那双湛蓝的眸子中盈满了忧愁,原本粉嫩的樱唇也因为紧抿着变得惨白,却也无法掩盖其中的动人之色。
她穿着一身宽松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的棉质长袍,但每一步一行的仪态中依旧透露出端庄和从容。在哈维见过的美人里,应该只有西莉娅公主才能比得过她。
金发的美人就这样步履款款地走向了房屋背后的窗前,在哈维刚才站着的地方向屋内凝视着,而侧厅中,皮耶鲁和凯贝林依旧一边大声谈笑着一边不停地灌着酒,皮耶鲁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就连凯贝林也呈现出一副晕乎乎的样子。
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的二人,而就在她身旁不远处,哈维同样仔细地端详着这位容貌出众的女士——很少有人能够像她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不放这么久的时间。他注意到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用力,到最后甚至连指关节都发白了。
金发的美人凝视许久之后,终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两个酒蒙子依旧在觥筹交错开怀畅饮着,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别的东西。她转过身,转而朝着庄园的围墙边走去。
哈维悄悄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快走到围墙跟前了,他才惊讶地发现在这里竟然还有一口水井,它被藏在这主宅的后边,只有靠近了才看得到。
女人走到井边呆呆地望着,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许愿,又像在祈祷。
这次她并没有停留多久,仅仅片刻过去,她便如梦初醒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飞也似地逃离了这里。
慌乱逃走的她没能保持住来时的那副仪态,因此在长袍的袖子被风给吹起些许时,也让哈维看到了其下的东西。
那是数道狰狞的暗红色伤痕,一条一条地凝结在她的手臂上,如同附骨之疽。
哈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直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时,才悄悄地走到井旁,依着她刚才的姿势往里面看。
这口井并不深,但其中的井水更少,在井底深处,一潭清澈的水面静静地荡漾出点点波纹。
“哈维怎么还没回来,去转一圈用得着这么久吗?”艾莉可坐在椅子上无聊地翘着腿,那把看上去起码有十几年年头的椅子正无力地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副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
能让行事一向正经的圣骑士摆出这副模样,说明她真的很无聊。
“不知道,也许哈维君还有别的打算吧,这不稀奇。”西路亚用右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眼里透出担忧与思索的神色,“比起这个,反而是克鲁克的话更令我担心,担心其中的真实性。”
“你怀疑他说谎?”艾莉可眯起眼睛,“可是并不像啊。”
西路亚摇了摇头:“并不是怀疑他说谎,只是觉得他有所隐瞒,他应该还藏着相当多的话没有说。”
“什么嘛。”艾莉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很正常的好不好,你难道要别人事无巨细地每件事都讲给你,他刚才说的没有谎话不就够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他恐怕有相当重要的事情瞒着。西路亚努力地回忆着克鲁克的讲述被艾莉可打断时的那个眼神,并且把它和自己之前在索纳斯见到的四处奔逃的难民的眼神作比较。
那不是陷入纯粹的绝望的眼神,那眼神,要更加的……
“你们在说什么?”一句平淡的话打断了房间中的短暂寂静,艾莉可和西路亚同时回头,黑发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歪着脑袋,一副好奇的表情。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的准备工作做完了?”艾莉可没好气地说。
“算是吧。”哈维略微点头。
基本的警示机关已经设置好了,只要有正式武者水平的人经过就会发出警报提醒我,凯贝林好歹也是个三级水平,总不至于被一点武技都不会的普通人给放倒吧?
“没什么,你走之后有人过来给我们送了晚餐,我们就顺便跟他聊了会,”西路亚亮出盘子上剩着的那块最大的面包,“你的那份也给你留着。”
“那真是多谢,正好有点饿了。”哈维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面包,一边大嚼一边听着西路亚复述他们的谈话。
“你怀疑他有隐瞒?重要吗?”哈维用探询的表情看着西路亚。
“我不知道,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算不重要,但是我也不能肯定。”西路亚犹豫了。
哈维努力咽下最后一点面包,之后在西路亚肩头拍了拍:“没事,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现在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得继续赶路呢。”
房间里点着的油灯终于熄灭了,在这昏暗的房间里,西路亚和艾莉可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哈维依旧没有睡,他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墙角,脑海里开始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那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