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燃烧,硝烟与血腥味混合,灌入喉咙中,带来灼烧般的痛楚。
洪梦艰难站立着,一条腿已经血肉模糊。他右手中牢牢攥着一支卡宾枪,如拐杖般支在身侧,枪身已被血和泥浸成暗紫色。
“连长!敌人又打上来了!”通信员大喊,地面震动起来。洪梦用腋窝抵住枪托,伸手掏出望远镜——果然,巨大的阴影正缓缓压上来,坦克坚实的履带碾过焦土,反坦克壕在一次次战斗中早已坍塌。它们轰鸣着越过陡坡,一步步压近,士兵们紧跟其后,清一色制式装备,如粘滞的风暴。
“手榴弹准备......”
战士们拆开弹箱,手榴弹修长的木柄已被烟火熏黑。他们将防潮纸戳破,抻出拉环,静待对手逼近。微风拂过,人群纹丝不动,坚硬如铁。
“放近了再打,照着步兵扔......记得留一颗给自己......”
洪梦声音嘶哑,战士们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头。
三步、两步、一步......
“放!”洪梦大喊一声。
“洪梦!”巨大的吼声把他从幻想中震醒,“干嘛呢?该你汇报了!”
“啊!是!领导,我正连热点呢!”洪梦蹭一下跳起来,领导的目光钉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速度。”万幸,领导没闲心和他废话。两个新来的小姑娘正分列在他左右,教训完洪梦后,他立刻换了副嘴脸,眉花眼笑地和妹子们说起玩笑来。
“咳......不好意思,以下是我的月度项目汇报。”洪梦麻木地滚动鼠标,展示半真半假的成果。
领导依旧被两个妹子哄得喜笑颜开,乐成一朵花;部门经理扒拉着手机,不知道在刷视频还是在购物;同事们东倒西歪,有的干脆就睡了。偌大会议室中,在意这场汇报的只有洪梦自己。
“王八蛋,没人听让我汇报个屁啊!”看着领导那张胖脸,有一瞬间洪梦真希望手里的话筒就是67式手榴弹,环扣一拉直接全家上天,落个干净。
好容易挨到结束,他松口气,准备收拾东西下台——例行公事就是这么个道理,只要最后假模假式地写个汇报,就没人会找麻烦。
“等等,PPT往前翻。”
领导突然开口,洪梦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触发“指导模式”了。
某些领导总是有这种臭毛病,明摆着汇报他一个字都没听,却偏要在结束后揪着某一点发表些“真知灼见”,以彰显其细致入微的洞察力。
他们自以为大局观,但外人看来根本就是脑血栓。
或许是想在妹子面前摆足架子,今天的领导格外兴奋。洪梦刚把PPT切过去,他就已经开始滔滔不绝。
“这项目你好像跟很久了吧?进展怎么样?”
“不要回避问话!问题的根本不是成本,而是你有没有认真去沟通!”
“我很早前就说过,无论贸易伙伴还是对手,我们沟通时都要以诚心对待。就算业务有重叠,不代表你可以以此为借口放弃!”
“表格调出来,我要看你数据!”
“他妈的!又不是我主跟项目,谁负责你找谁去啊!”
傍晚时分,洪梦坐在星巴克里,心中一万匹草泥马狂奔。
领导挑刺的点很傻X,简单讲就是之前构想过一个合作项目,但后来发现对方公司履历不太干净,所以便暂且搁置,然后没了下文。
到洪梦手里,这已经成了个二手任务,原本负责人早就跳槽到其他公司发展去了。他一没人脉二没资金,只能定时打打电话确认下进度,以表示自己没有摸鱼。
而就这么个小事,居然也被领导抓住把柄,把他挂在台上足足训了半小时。
“捯饬利落点,给人约出来,好好聊一聊,比你打半年电话都有效果!”训话最后是一条指令,“赶紧弄,下次汇报时给我看成果!”
尽管心中把领导亲人问候了一百遍,但洪梦还是照办了。两边约在晚七点,他特地早到了半小时,点了杯美式慢慢喝,顺便平复心情。
正值下班高峰期,窗外人头攒动。从高处望去,十字路口一览无余,人群在路面上缓缓爬行,匆忙,却又迟钝。
“从这里架一挺机关枪,就能封锁整个路口......”
这念头突然跳进脑海,认真思考几秒后,洪梦苦笑一声,摇头驱散这些妄想。
老毛病又犯了。
都说中二是少年的专利,但即便已经二十多岁,洪梦还没完全中二毕业。
遥想少年时期,最大的幻想便是中美开战,一位举世瞩目的英雄将在战火淬炼中诞生——那便是他洪梦。
又或是人民的铁拳将一切剥削阶级摧毁,自己走在前面,扛着旗帜一路高歌,迈向新时代。
每每想到此节,洪梦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把班主任吓够呛,以为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什么心理问题。
但现实终究是乏味的,他从初中幻想到大学,最前卫的实践是在评论区和人对线,收到最残酷的欺辱来自同学。
那时他还是个小豆丁,同班几个女生把书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故意看他用力踮起脚的窘态。
“我给你们念念啊!‘宿舍楼保卫战:兵力部署......’”有时,她们还把洪梦胡思乱想时写出来的设定拿走,在女生堆里作为谈资公之于众。
妈的,怎么比煞笔领导还气人!
洪梦用力咬着吸管,咕噜咕噜**着——不妙,本来想平复心情的,想起过去那些破事,心情更糟了!
算了,都过去了。
如今,他已经成为万千上班族中的一员,白天摸鱼吹水混业绩,晚上打游戏看网文。那些宏大的幻想时不时还在脑海中流转,但他再也不会把幻想当作真实。
过去的唯一痕迹,可能也只剩下这个——
洪梦唤醒电脑,桌面上,列宁向着人群伸出手,红旗遮天蔽日。
“还是换个桌面吧。”他寻思着,“要是对方看见,说不定会觉得我很怪。”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达瓦里氏?”
那是句不大标准的俄语,意思是“同志”。
洪梦猛回头,看清来者的瞬间,眼神顿时凝固——
“我焯!黑长直!”
若不是亲眼所见,洪梦真会以为这是漫画人物——女孩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提包小而精致,优雅地提在身前,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下来,与更衬得皮肤白皙,大眼睛明亮有神。远远看去既像散华礼弥,又有点像蛇喰梦子。
“你好你好.......”洪梦赶紧起身,“请问您是?”
“鲲鹏科技的区域经理,您是‘新未来’公司的洪梦吧?”
“是我是我!”洪梦一个劲儿点头,能被美女记住名字,总是让人心中舒畅。
“年少有为呢~”女孩抿嘴而笑。
“哪里哪里,您才是......想不到区域经理居然这么年轻。”洪梦连声恭维着,“坐下说?”
“好呀。”女孩把提包放在旁边,优雅地落座——但不知为什么,看她这副做派,洪梦总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见过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