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初次拿到工资时最容易暴露本性。
金钱，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凭证，得到大量可支配财产，就相当于赋予人可以实现大量愿望的权力。
只要花钱，平日里只能在脑海里yy的新设备便唾手可得；只要花钱，平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主播就能夹起嗓子喊宝贝；只要花钱，就能挣到面子，让人们起码在明面上高看一眼。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大多数条件下，它几乎无所不能。
那么如果没钱怎么办？没关系，分期和贷款两大法宝横空出世，为广大消费者带来福音。钱不够？没关系，花明天的钱来圆今天的梦，分期十二月，利息低到吓人，只要每天少喝一杯奶茶，就能把缺口补上，听起来简直像童话一样美好。
于是很多人信了它的鬼话，小额贷款一笔一笔累加。在最初的狂欢后，才终于发觉自己成了锅里的青蛙，而水早已煮沸，就是想跳也跳不出去了。
苏晗就是这千万人中的一个，消费的滋味太爽快，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后果。等从纸醉金迷的大梦中醒来时，迎接她的是雪片一样的催收信息，信用卡、花呗、借呗全线告急，每月工资发到手里还没捂热乎，自动还款就像吸血鬼一样将余额抽了个干净。
“所以你到底欠了多少？”
时间已是中午，三人围坐在矮桌边。泡面桶摆成品字形，还冒着热气。
“别骂我抠门啊。”洪梦耸耸肩，“手头最后的余钱昨晚花了，我俩吃火锅来着。”
苏晗的眼神“刷”一下扫过来，洛淼淼肩膀一缩，低头默默吃面。
“就吃这种东西......”苏晗扁着嘴，用塑料小叉挑起几根面，廉价红油在表面呈斑块状，看上去很可疑的胡椒搅在面里，散发出刺鼻的呛味。
“如果你不吃的话我将感激不尽。”洪梦并不惯着她，“两桶对我而言刚刚好。”
看上去苏晗真的很想丢下叉子走人，但犹豫再三，还是张开嘴巴，将面条塞了进去。咀嚼过程中，她表情异常痛苦，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喂喂，不至于吧？好歹我还请你吃面了，就不能稍微收敛点吗？”
洪梦有点后悔留她了，和这女人一比洛淼淼都算略通人性的。
“我昨天还在Cspasia吃饭......”苏晗甚至真的在哽咽，“只要轻轻敲铃，服务生就会把刚煎好的西冷牛排送到面前，醋酸汁浇上去滋滋响，边缘带着些金黄色......”
“小资产阶级特有的拜物思想。”洛淼淼忍不住锐评，“以物的价值来彰显自身价值。”
“行了，高贵的‘无产者’，别忘记你还寄生在我的出租屋里。”洪梦随手给她一手刀，洛淼淼“唔”一声闭了嘴，又低头嗦面。
“还是那个问题，你到底欠了多少？”洪梦好不容易把话题又拉回来。
“唔......嗯......也没多少......”苏晗眼神飘忽。
“说数字！”
“也就......也就四五十个......”
苏晗说完，发现面前俩人都住了嘴，呆呆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吗？”她越发心虚，“应该.....不是很多吧？”
“这还不多吗！？”洪梦崩了，“我三年工资都填不上啊！”
“你干嘛了？投资印度军工了？”
“就是......出来工作后认识了一帮姐妹嘛......”
“就在商业街那一块......一起喝个茶逛逛街什么的，有时候大家互赠一些东西，我也得多少做些表示......”
“钱不够的话，一般都是刷信用卡......”
洪梦扶额，破案了。
商业街确实有那么批人，衣着光鲜花枝招展，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工作，每天就是吃喝玩乐。
有传言说她们是本地的富家女，也有阴暗点的说是特殊工作者——但无论如何，以苏晗这种工薪阶层去硬融这种圈子，只能说是找倒霉。
人家什么消费段位？你把卡刷爆了也就是摸到脚后跟啊！
“所以——淼淼，就当是救我一命，回去吧！”说到这儿，苏晗苦着脸向洛淼淼求救，“我真的很需要二阶岗工资，要是没了这笔收入......下月的帐就全完蛋了！”
“可回去的话我也会完蛋啊......”洛淼淼左右为难，“上月工资还被押着......这单生意谈不下来的话，这月工资也不会发......我已经没钱了。”
“和你对接的不就是这家伙吗？”苏晗突然意识到关键问题，又振作起来，“让他签字就行了呗！”
洪梦让这女人气笑了：“有没有一种可能——签了字完蛋的就会变成我呢？”
“和贵公司合作的风险无异于开洗衣机横渡太平洋——要是万一有个差错，你们下次看见我可能就是在公开庭审了。”
“哎呀~瞧你说的，哪有那么夸张~”发现救命稻草的苏晗紧追不舍，她像虫子那样蠕动过来，试图挽住洪梦手臂，“都是老同学，帮个忙嘛~”
“滚犊子！”洪梦一把摁住苏晗的头，以阻止她继续向前蛄蛹，“少打感情牌啊，我不吃这套！”
被强手裂颅控住的苏晗尝试几次，始终没法突破洪梦有形的大手，只好又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苏晗，别闹了。”洛淼淼也终于开了口，“我刚才想了想......还是不回公司的好。”
“公司规章我知道，三天不到岗视为自动离职嘛......N+1我不要了，放我走就行。”
“走？”苏晗对她瞪起眼，“哪有那种好事？”
“竞业协议你忘了？一年内支付二十万罚金，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昨天洪梦和我说了，这种竞业协议本身就不合法......”洛淼淼向洪梦瞟一眼，声音有了些底气，“如果去仲裁的话......不会给我判罚。”
“你是小孩吗？这么天真？”苏晗的表情越发张牙舞爪，“鲲鹏科技什么背景？你和它打官司——你以为你是谁？”
“唔......”洛淼淼狠狠哆嗦了一下——这种恐吓她在公司中听过不知多少，早已经潜移默化成了常识。
“好好想想......要是被你父母知道了她们会怎么说？”苏晗这时已经顾不上洪梦了，她支起半个身子，俯视着洛淼淼，向她施压，“二老那么大的岁数，还要给你筹措罚款......你觉得这种行为对得起他们吗？”
“不......”洛淼淼颤抖得更加厉害，苏晗所说正是她心中所惧。如果只是自己过的苦一点倒没什么，万一祸及家人......想到父母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种罪，她几乎立刻就要屈服。
正在这时，洪梦握住了她的手。洛淼淼突然发现，当初那个小矮个、傻乎乎的洪梦，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一双手坚实而温暖，就像火炉。
不知怎么，她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别听她瞎扯淡。”洪梦淡淡地说，“一个套皮公司，巴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和你对簿公堂？他有那个胆子吗？”
“洪梦！你......”苏晗还想说什么，却被洪梦的手势打断。她猛然惊觉，这个一直在吐槽的家伙从刚才开始便不再说话，只是瞪着自己，神色不善。
“吃完这碗面，请你离开。”洪梦缓缓开口，“不然我就报警，说到做到。”
苏晗打个寒战，她知道洪梦没开玩笑。
“别这么严肃嘛......”她干笑几声，“毕竟是......”
“留你吃饭已经是念在同学情谊了。”洪梦语气冰冷。
“但你在干什么——明知道鲲鹏科技是个火坑，还在用花言巧语骗我、骗洛淼淼往里跳，只为满足你那虚伪到极点的小布尔乔亚画皮。”
“摸着良心问问，你配和我们攀同学感情吗？”
苏晗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回去转告你们老板——把洛淼淼的工资发了，一拍两散，谁也没麻烦。要是还拖拖拉拉——那就仲裁庭上见。我大学和法学院几个哥们关系还不错，他们应该挺乐意帮我个忙！”说到这儿，洪梦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唔......你......我......”苏晗嘟囔半天，终究没说出一句整话，只得灰溜溜地走出去——她来时头昂的很高，走时却夹起尾巴。
“总算清净了。”目送苏晗下楼，洪梦把门一甩，“吃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