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要给别人希望啊...”
愤怒早已散去,随着最后一句颤抖的话语出口,就连仅剩的那点悲伤也在脑海里变得空白。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很可笑。
视线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只剩下跳动的光斑和夏禾小那抹在朦胧中模糊晃动的轮廓,叫人看不真切。
我感觉到她抓住我左臂的那股支撑力消失了。
她要走了吗?
像那天一样,选择再一次缺席吗?
正好...也省的留下让两个人都难堪。
至少把想说的话说完了,结果怎么样,我已经不在乎了。
今天过后,我终于可以逃回属于我一个人的安全距离...
就在我庆幸这场交谈终于可以到此为止的时候——
一只带着清晰温度的手,毫无预兆地贴上了我的脸颊。
!?
身体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倏地僵在原地,就连呼吸都被中断了。
那触感...柔软,细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怜惜。
它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爱抚一只带着防备随时可能应激的野猫,真挚的表达着善意...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那只手就这样安静的停留在了那里。
紧接着,一只带着同样温度的大拇指,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轻轻拂过我滚烫的眼角,拭去了那一滴摇摇欲坠、无比脆弱的眼泪。
视线随着拇指轻抚而过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反应过来,我倔强地把脸撇向一边,试图躲开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触碰。
同时抬起右手,用手背粗暴地抹掉剩下积蓄在眼眶里的液体,动作带着些孩子气的抗拒,想把那些懦弱的证据彻底擦干。
别用这种...这种像是在怜悯我的方式。
然而,耳边依旧没有响起她的声音,没有辩解,没有指责,什么也没有。
那只手轻轻地离开了我的脸颊。
眼前那个身影,没有再看我,而是径直转身,走向了教室的另一角。
她这是要做什么...
刚刚压抑的情绪暂时被巨大的困惑中断。
我努力睁大了还在泛酸的眼睛,试图理解夏禾小的行为。
重新清晰的视野中,只看到她走到了我刚才擦拭干净的那台旧钢琴面前。
然后,在我呆滞的注视下——
她伸手,轻轻掀开了沉重的琴盖。
“嘎吱...” 那位优雅的老绅士像是伸了个懒腰,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她拉出琴凳,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
那双刚刚还温柔拂过我脸颊的手,此刻悬在了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方。
她微微侧过头,向僵在原地的我投来目光,我下意识的想要低头躲开,但余光却没舍得及时移开。
她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并不是我想象中带着怜悯和安慰的笑。
也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苦涩的淡淡笑意。
那笑容更类似...带着一种近乎狡黠的、甚至有点...得意的坏笑?
像是女巫化身成的黑猫,成功藏起了秘密,终于等到计谋得逞的笑容。
她抬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柔软的唇瓣上。
比了一个嘘声的口型。
带着神秘,带着安抚,也带着夏禾小身上不轻易显露的小俏皮。
下一秒,
她的指尖落下。
叮——
那位老绅士终于发出吟唱,一个略显生涩,有些走调的单音,突兀地打破了教室里刚才接近窒息的氛围。
她似乎微微蹙了下眉,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摸索了几下,像是在唤醒沉睡已久的记忆。
随后
叮叮咚咚...
几个试探性的音符联系起来,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显得愈发自如,
旋律的轮廓也随着手指上下渐渐形成...
这个前奏我听过,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但似乎并不是用钢琴演奏的。
旋律越来越完整,透过耳膜,就这么直直的坠入心脏。
难道是?
夏禾小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的动作不再是生涩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自信。
那熟悉的,带着悲伤的前奏旋律,不紧不慢的包裹住这间刚刚还充斥着泪水和情绪的教室。
她弹得很投入,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随着她身体的轻微律动节奏摆动着。
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最后一点暮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那双会被三花猫抓伤的手,那双面对半个年级视线但还是坚持撕碎退社申请的手,固执的抱住我不让我犯傻的手。
那双比天使更温柔的手...
此刻正优雅的在琴键上翻飞起舞着。
旋律婉转悠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饱满。
而我也已经认出了旋律的曲目...
不再有沾血的吉他和崩断的背带,那首吉他曲被夏禾小演奏的琴音赋予了新的、温柔的生命力。
与其说是包裹住原曲残留的悲伤,更像是拥抱。
正当旋律推进到那个最深刻,最揪心的副歌段落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夏禾小,开口跟唱起来。
没有麦克风,没有聚光灯,
既没有配得上她公主气质的华贵礼服,
也没有缺席的观众和喝彩的掌声。
有的只是这架发声略显沉闷旧钢琴,
和仅仅唱给我一个人听的,无比温柔的音色:
“我需要你,需要你,需要你,陪伴我——”
“好想要你,想要你,想要你,陪着我——”
一直以来承受的委屈,一直被压抑着的质问,所有关于约定被背弃的痛苦,在这一刻,被眼前少女的轻声哼唱震的粉碎。
她那天去了,
只是没有坐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观众席上。
她也有自己的安全距离,用自己的方式,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
默默的遵守着约定。
她目睹了我的整场演出,我的失误、我的离场。
而在我不由分说的笃定她一定缺席了演出,像个孩子一样哭诉质问的时候...
她没有慌乱地解释,没有生硬地辩解,没有用铁一般的事实让我的无理取闹显得难堪。
她只是...坐到了钢琴前。
用这架刚刚被我亲自擦拭干净的旧琴。
用这首承载了我泪水和伤口的歌。
用她自己的声音...
给了我最浪漫、最温柔、最没有“人情味”的台阶。
琴声在继续。
她的歌声也在继续。
不再局限于那一句副歌,而是轻声哼唱着整段旋律。
她的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并不是真的像表面坏笑的那般从容。
没有提前开嗓,再加上一听就很久没有唱歌,她也有些小紧张,甚至唱到后端气息都开始不稳,
但她那专注的神情,那在琴键上飞舞的纤细手指,那随着歌曲情绪递进闭起又睁开的、倒映着黑白琴键的蓝眼睛...
这一幕,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猛地解锁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一个同样坐在钢琴前、身影模糊却无比温柔的女人...
同样坚定的、能抚平所有不安的旋律...
同样带着包容一切的,温暖的笑意...
“每次只要一弹琴,小舟就会安静下来呢~”
那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早已褪色,却始终带着暖意的模糊剪影...母亲…
“嘶...”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呜咽,不再是愤怒的嘶吼。
那股被我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酸楚,混合着无比复杂的情感,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我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我需要你,需要你,需要你陪伴我——”
“好想要你,想要你,想要你陪着我——”
“不知道你在哪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
视线彻底模糊,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试图去擦。
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迷路孩子,任由那温暖的琴声和温柔的哼唱,如同潮水般将自己彻底淹没。
“希望月光带你回到我身边——”
“我相信爱你的心会让我找到你——”
很多年后,想起那个在钢琴前为他独自演奏的女孩,少年还是会鼻尖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