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女人正在流血。
克莱门特颤抖着试图掌握自己的身体,却失败了。
吊坠发出深紫色的幽光,在汲取掉地面的熔岩过后,开始汲取卡米利亚的灵性。
“把那东西拿走。”雨水中,她嗓音嘶哑。发现没有人动作,不禁又重复了一遍。
似乎没有谁预想到这一幕的发生,每个人的反应都很迟缓。
塞缪尔的表情完全是紧绷的,头发耷拉下来、是往日不曾有过的狼狈:“我没见过这东西,但这上面有圣库的气息...难道——”
『廉贞星』卡米利亚在取走『封存之书』时,顺走了这样物品。
“他妈的...一天里居然出来两个叛徒...”『武曲星』骂骂咧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要去抓那倒在地上的女人。
“砰!”克莱门特又开了一枪。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解除了火魔的附身。
“我他妈说了,快把东西从她身上拿走!毁了它!”
她把枪高举朝天,浑身冒出烟来,像个蒸汽狂徒。
仓促的脚步声从身侧传出,她警惕地扭头,竟看到一抹熟悉的金色。
“...小百合?”她的动作迟疑了,却见少女咬牙切齿、神色阴沉:
“希尔达...黑街里的『斗士』芙拉维亚...原来是你!”
“?”其余人纷纷停止了动作,仿佛不敢置信。
黑街...米伦威尔最大的灰色地带。罪犯、杀手、非法佣兵、以及不法交易...它是这一切的巢窟。曾经有大大小小的帮派试图将之掌控,却都在相互的争斗中一个个消亡。
要说有谁能将这鱼龙混杂的一切统筹起来,那么毫无疑问、正是多年前突然崛起的『斗士』,瓦利亚·芙拉维亚。
而这个人...竟然就是他们面前的希尔达·克莱门特!这是对女神赤裸裸的背叛!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颜色。
——莉莉丝很早就在追查黑街的『斗士』,此时又刚刚得知了警署通报:从海尔德街涌出了数百人,在费尔南德街一带发生争斗,而这一切很可能就是『黑街』的安排。
她本来在教堂附近巡逻,才刚打算奔赴现场,便目睹到巨石贯穿教堂。闻声赶来,却正撞见了自己的养母。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背叛我们!”这赶来的金发少女踏前一步,冷雨中、她的眼神充满愤怒。
莉莉丝永远也忘不了那把枪。
她曾亲眼看见『斗士』用它杀死一个线人,而此刻、这把枪就握在“母亲”的手中。
克莱门特语气疲惫:“小百合,事情不是你想的...”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我已经不是你养在盆子里的那朵小花了!”
“轰隆隆隆...”
雨水打湿眼睫,残余的火焰也彻底熄灭掉了。
分明主动掐断了对火之精的供给,克莱门特却在这个瞬间感到双目滚烫。
她早已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试想过不下十套不同的说辞。
可当这一切发生,她还是蠢得像那些话本子里的主人翁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辩解吗?枪的确是她开的。她也的确是站在了『七星』的对立面。说谎或者搪塞?可就算这么做了,也还有另外的六位同僚。
【但无论如何...】
她压下击锤,将枪口缓缓下沉,直对自己心爱的女儿。“让开。”
“那东西必须在这里被消灭。”
“回答我的问题!希尔达·克莱门特,你为什么要背叛学城!”少女的蓝瞳瞬也不瞬,其中饱藏了一个警员的愤怒,和作为女儿的痛苦。
“你——”
“嗤!”在她身侧,字符组成的光刃劈砍而至,却都被『吊坠』的光芒阻隔在外。
渐渐地、随着吸收的灵性能量越来越多,它所散发的光辉已逼近黑色。
“不好!那吊坠有问题!它在吸走卡米利亚的力量!”“他娘的!全力攻击,把这邪门东西打烂!”
随着『武曲星』的咆哮,所有人都开始朝着吊坠进攻。克莱门特见状猛地前冲,大吼道:
“不行!”
她不顾迎头击来的烈火,任由它擦着自己的脑袋飞过,也还是狠狠扑向了自己的养女。
将莉莉丝第一时间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她侧过身猛地开枪:
“砰!”
奔涌的弦能撞碎雨幕,一瞬间撕毁了好几道魔法,却还是有大量的石矛和生命能量被吊坠汲取,使其迸发出更加狂暴的吸力!
倒在地上的卡米利亚顿时发出痛苦的低吟,看得克莱门特破口骂道:
“一帮蠢货,这他妈是帝国人的旧兵器!会通过汲取弦能造出怪物!”
“哈!我就知道你贼心不死,还想着投奔帝国!竟然还串通了卡米利亚,你们两个叛徒!”壮硕的『武曲星』一个大跳,踩着崛起的土龙朝克莱门特猛冲而来!
“**吧你!”克莱门特赶忙把女儿护在怀里,背后火羽扇动,带着两人匆匆避开。
“希尔达?”少女听见用女人帝国语骂了很脏的一句,而不远处的男人似乎没听懂她骂的什么,却也不影响他的愤怒。
“哼,想逃?大地之握!”
这黝黑的壮汉故技重施,整个人从土龙的长躯上跃下,猛地重重一踏,两手托举、竟令整片花园都为之震颤!
“轰隆隆隆——”
“糟!”塞缪尔和克莱门特同时一惊,前者高声提醒,后者拔枪便射。
“我说它会汲取能量!你耳朵聋吗!”
“砰!”枪口蹿出火舌、但在翻涌的弦能之间,吊坠已彻底完成了充能。
只见漆黑的光芒一闪而过,大地的震颤竟凭空止息。
仿佛雨水也有刹那的停滞,紧跟着、在那从天而降的怒焰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同一阵心跳:
“扑通。扑通。”
仿佛是从地狱的深处,传来一阵呼唤。
那叹息有如实质,从吊坠中喷薄而出。弦武器的强大威能在这黑雾面前竟如同烛火,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此之后,那不祥的雾气缓缓凝结,包裹着吊坠,竟渐渐有了女人的形体。
那是一个黑色的女人:她的裙是黑的,她的发是黑的,连她的指甲也都是黑的。
在这黑色当中,唯有她苍白的肌肤与深蓝的眼瞳,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又叫人挪不开眼。
“啊...克莱门特...”那漆黑的女人以帝国语幽幽呢喃: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
雨水如幻梦一般,在船舱外摇曳。
坐在角落里,希尔达抱着冰冷的膝盖,望着小小的圆窗发呆。
在她身旁,躺着的女人安静地看着她。
“克莱门斯。你喜欢雨吗?”
“叫我希尔达。”她咽了一口唾沫,似乎陷入短暂的回忆。
“伏尔坎努斯很少下雨。”
“但Clēmens这个名字才有那种骑士风范呀...很适合你,感觉酷酷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希尔达叹气,“现在我们的身份是逃犯。一旦被帝国人找到,下场你比我懂。”
她受不了那双盯着她看的蓝眼睛,于是又叹了口气,
“克莱门特。如果你坚持的话,就用这个名字叫我吧。芙拉维亚。”
“好耶!”女人举手欢呼,整艘船忽然跟着咯噔一下。
“喂,管好你的力量。”希尔达用大腿拱她,“把船弄坏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知道啦,还用你说喔...”女人孩子气地拱了回去,却在这时忽然顿住,用深邃的蓝眼睛看她。
“克莱门特。海的那边...会是什么样呢?”
“不知道。”希尔达给出简洁的回答,想了想,补充道:
“可能是很富饶的地方吧。听说那里有取不尽的水,甘美的果实长满了整座山丘,秋季的麦浪像天赐的黄金...能填饱每一个国民的肚肠。”
说着说着,她沉默了。
过去好久,她才把手搭上女人的肩膀。
“无论那里有多富饶,都要在帝国的炮火下沦陷了。”
“芙拉维亚。”她说,
“等船跨过了风暴洋,就把它弄沉吧。”
女人搂紧了她的脚腕,把头钻进膝弯。
“...我会的。我会这么做的...”她哽咽了一下,整个人团成小球,
“可是克莱门特...那样你也会死,你不是最讨厌葬身海底了吗?”
“我更讨厌成为帮凶。”希尔达阖上眼皮,仿佛又能看到不绝的战火与杀戮。
“...可我在帝国的军队服役了整整七年。”
“......”
“哗...!”
浪花一头撞死在钢铁般的船身上,虽有同族前赴后继,却始终无法撼动这艘巨舰分毫。
“...(帝国语)妈的,这都第七天了,可算到了。”“可不是么,早听说别当海军别当海军,真几把不是人干的!”
“靠,你也不想想,除了大海,哪还有伏尔坎努斯没征服过的地儿?难不成你想像窝囊废一样守在帝都?”
“操,也是。”
最后一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希尔达扒在门上,听清了男人粗粝的叫喊:
“想喝酒的跟过来,老子带你们见识下好的!都别空着肚子上战场!”
她转过头,朝角落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芙拉维亚点点头,掌中黑气翻涌。
然后,一步、两步、三步...希尔达听见士兵们靠近时的脚步。
“咚咚咚...”“咔嗒。”
仓库的门被打开,几乎是第一时间,希尔达便将短剑埋进了男人的喉咙。
“靠!有刺客!”
后面的兵士大吼起来,刚想要拔出武器,飞来的黑雾便包裹了他们。
“咯吱咯吱...”从雾气里传来骇人的咀嚼声,令人脊背发凉。
几秒钟后,雾气离开,这四名士兵连渣都没剩。
“抱歉啦,吃东西的样子不太好给你看呢。”女人笑嘻嘻地摸她的头,
“克莱门特?”
“...抱歉,走神了。”她在衣服上擦了擦短剑沾到的血,“只是还没什么实感...对你杀人的方式。”
“讨厌啦,只是把它们吃掉而已,我可没杀他们喔?”
“是是是...快动起来吧,我也饿得不行,早点打完,死前还能吃顿饱饭。”她叹了口气,开始向甲板上移动。
克莱门特本以为这场战斗会像实验室里那样简单。
砍瓜切菜、如同碾死蚂蚁一般。——对芙拉维娅,不、对那个『实验体』来说,与凡人的战斗一向如此。
可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
“克莱门特...现在是哪一年...?你从船上活下来了,你在海对岸过得好吗?”
“闭嘴...”雨水吹刮过来,希尔达嘴唇颤抖。她把女孩从自己的怀里揪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下达嘱托:
“听着、莉莉丝。跑、现在就跑。”似乎稳定住情绪已经耗了很大力气,她的皮下鼓出青筋,
“边跑边用你的通讯器给塔楼报警,就说是一号险情,然后有多远跑多远...最好逃出城市,往暮锡纳、不,往风暴洋上去。”
“Mamma...?”女孩张了张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平日里冷静到不近人情的女人如此失控。
但希尔达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语速飞快:
“...在塔楼发出预警之后,所有港口能动的行船一定都会尽快离开。你需要找上一艘大船,直接开往言夏...”
“可是...”
“听话!”希尔达·克莱门特红着眼眶,“就当是我最后的要求,不、这是命令!给我活着出去!”
她没发现一双手已经揽住了她的颈项。
“亲爱的...为什么要这么怕我呢?”
一个冰冷的、苍白的拥抱,让希尔达彻底放开了手。
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女孩掉落下去,从空中摔向地面,然后在落地前被漆黑的雾气包裹。
雨水吹打在脸上,一切都是模糊的,然后咯吱、咯吱...她在一片黑暗里看见无数的血盆大口。
她一瞬间睁开了眼,十指猛地一张、一攥——
“放开我的女儿!”
“轰!”烈火瞬间爆开,她以恶魔之姿穿透浓雾,将那孩子稳稳接住。
好在她没受伤、她竟然还没受伤...?
“好烫!这是什么东西?希尔达?是你吗?风太大、我——”
“是我。我这就放你下来,快按我说的、跑!”
“你叫她什么?”苍白的鬼魅如影随形,在二人身前出现。她的身上甚至还燃着火焰,眼睛与嘴唇俱是一种危险的弧度。
“别碰她。”克莱门特咬牙将人护在身后,正紧张地弓起脊背、忽然记起自己还有同僚。
“都别他妈傻愣着了!快点动手!这鬼东西至少是个『半神』!”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嗵”地一声,有炮弹划破了被闪电照亮的天际。
“有敌袭!”『武曲星』指着头顶,旋即猛地瞪向克莱门特,“是不是你干的!叛徒!”
“都说了不是——”
“是她的话,落点就不会定在北城。”塞缪尔紧张地盯着远处的苍白女人,“如果希尔达的话完全属实,那我们必须在这里解决掉这东西。”
能肆意吞噬超凡的的半神...放着不管绝对会出大问题。
这位『智枢星』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港口那边,只能先交给塔楼和其他守夜人处理。”
“但她可是叛徒!你确定要听一个叛徒说的话?”波特斯卡恩·斯通猛一跺脚,沉重的石枪从地面升起、被他抓在手中。
迎着那把枪直指而来的锋刃,塞缪尔毫不动摇。
“我确定。”
“轰隆隆隆——”
雷鸣再次彻响,仿佛要摧毁众人所剩无多的理智,
而那苍白的女人、已越发形同鬼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