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2896年,继波涛女神教的圣女之后,又有三名神选陆续在意外中死亡。
圣教集团内部颁布新规,将此类信息列为最高禁忌,并勒令知情者永远不得外传。
自此,“被神明所眷顾”一词,隐隐脱离了幸运的范畴——在暗地里,成为了“诅咒”的代名词。
同年。
在布兰缇公国的边角——一座鲜为人知的偏远小教堂内。
修女们正聚在一起,悄悄地向着某个神明祈祷。
“伟大的萝丝。”
“您的丝线与命运无异,牵引万物。”
“众生,皆是那循网而行的愚者...”
她们念着念着,为首的年迈女人开始低吟古老而晦涩的字句。
“Yande-Ruthï,Guru-thïha...”
伴随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四周的烛火猛然跳动了一下。
明黄色的火光,在摇曳的刹那间变成紫红。
窗外,圆月高悬。
透过细小的门缝,一位少年屏住呼吸。
希亚好像第一次认识这群修女——明明那里面都是熟悉的面孔。
萝拉、苏珊...那些修女姐姐们都在这里,更别说还有院长...
他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为首的老院长纳西亚仍在埋头举行着仪式,其他人与她同样专注,所有人都将全部的心神奉献给了那尊神明。
——那尊男孩从未听说过的神明。
她们专注到甚至没能察觉:就在礼拜堂的门口,正有两名稚童,透过年久失修而开裂的缝隙,观察着这场祭祀。
“希亚...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身后的少女拽着他的衣袖,很小声地问他,“要是被抓到偷看祭礼...”
她的话在半途中僵住了。
头顶的月色不再如往日般温和,一种邪异的紫红投射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扯成模糊的形状。
在那紫红色的月光中,轻微的嘶嘶声缓缓流淌。
就像平地冒出清泉,就像天空降下细雨——银色开始填充周围的世界。
那是细细密密的丝线,比孩童的头发更加纤细,比海中的水草更加密集。
——蛛丝,在天地间涌动。
仿佛在一瞬间、地面与天空被放置了千万颗虫卵——从那些卵囊中,或大或小的蜘蛛孵化而出。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它们便密密麻麻地从天空垂落、自地表钻出...
在那宛如要挤满整个世界的蛛形纲生命面前,希亚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
钝痛刺醒神智的刹那,那些爬遍全身的蜘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扭头一看,四下里空无一物。
只有圆月,与寂静的礼拜堂。
风穿过门廊,发出阵阵呜咽。
他狼狈地大口喘吸,直到此刻还感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就在身上粘着,挥之不去。
没人推门出来,似乎连跌倒都是他的幻觉。
“希亚...你...”只有身后的少女过来搀扶他,准备拉他站起。
也许这是一种幸运。希亚想着,没人发现这一切,也就意味着可以不用挨罚,更重要的是可以不会惹纳西亚奶奶生气。
可他还是放不下心——有一种莫名的直觉,牵引着他再度贴近大门的裂缝。
再看一眼就走。就一眼。
鬼使神差地,他将眼眶再度抵近那隐隐冒风的缝隙。
穿过破旧的大门,穿过初春的冷风——他看见了蜡烛。
烛台纷乱堆砌,白蜡被映成紫红,犹如凌乱排布的畸形宝石,倒映出某种混乱的景象。
在那光芒中,一切正在融化。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纳西亚奶奶慈爱的面容上,皱纹爬出紫黑色的蛛毛,嘴角裂成三瓣毒囊,曾经递过苹果派的手指长出节状触须。
而那不过是一种讯号、一种预兆——更多的蜘蛛从墙缝、从阴影、从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爬出,而后如同贺礼般,朝着某处低下头颅。
他看见其他修女的衣袍也被挣破,看见紫红色的火焰漫溢而出,烧得到处都是。
火舌卷着祷文的残页升空,祝词于火焰中蜷曲,飞快化成灰烬。
于这撕心裂肺的场景中,他全身僵硬,带着木讷的表情,缓缓步入火海。
......
“轰!”
火与火重叠。
在脚下、在周围、在不远处水泄不通的人群——烈火四面升腾,将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围堵。
“不是我!不是我!”
希亚尖叫着,尖叫又很快变成呛咳。
在浓烟中,他几乎迷失了方向,只感到一种过分火辣的疼痛在身上肆虐。
好痛...好痛...谁来...救救我。
明明一直都有遵守教义的。明明每天都虔心祈祷的。
为什么被烧的人是我...真的好痛...拜托了,谁来...
——回应他的,是人群山呼海啸般的怒号:
“烧死他!”“恶魔!”
“把养大自己的修女们全都害死的魔鬼!”
“脱去你的人皮,现行吧怪物!”
少年渐渐无力挣扎,他在火焰和剧痛中蜷缩。
在生命的尽头,他蓦然想起纳西亚奶奶——那位救济院兼礼拜堂的院长曾经说过的话。
“我的名字吗?”
“没什么值得提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旧事而已...”
“那时的我已经死了...如今还能活着都是多亏了伟大的...啊,失言了。”
“忘记这件事吧,小家伙。这不是应该在太阳下提起的话题。”
“但假如有一天...假如你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如果你觉得‘非得这么做不可’。那就诵念吧。”
“Yande-Ruthï,Guru-thïha!Araushnee·Nahira!”
(回应吧,降临吧!阿洛诗·纳西拉!)
无人得见,无人知晓,火焰依旧。
但那痛楚,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光中,男孩的嘴角缓缓勾勒出笑意。
——即便烈火加身,他也依然狂热地笑着。
在他的领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吊坠。
紫红水晶一如那天的烛光,一如那天的满月——
——正放出妖冶的光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