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试。”
当她努力压下那些疑虑和恐惧,给出答案的一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杜雅在旁边表现得很是疑惑,精灵男子这会儿也回过神来。
“喂...没开玩笑吧...?”她扯了扯嘴角,表情僵硬。
这个小姑娘...居然会复活那么高阶的祷告!?
要知道,祷告可是一种不同于弦魔法的体系...二者可以造成的客观影响看似相近,实际却有着根本的差异:祷告是借由自己的信仰心向神祈祷,以此唤来源自神明的奇迹和祝福——至少《法奥丝教典》里是这么说的。
人类在这一领域的造诣往往与信仰力息息相关,而且这方面的说法很是模糊。
通常来说,侍奉一个神明的时间越久,信仰力才越高,也就能使用越高阶的祷告。
按照太阳神教培养神官的标准来算,十岁信教,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才算是小有所成,算是普通『教众』的级别。可以做到像是治疗轻伤、暂缓重伤,驱散一些简单的疾病和诅咒——但也仅此而已。
想要将治愈的力量强化到可以将重伤者直接治好的级别,得成为『神官』才行,一般要熬到二十多岁。
绝大部分参与迷宫探索的牧师们都是这个水平,他们优秀的治愈能力自然不用多说,更有着能够应付低阶层迷宫里各种诅咒和毒等等棘手情况的手段,平常还能施展各种小法术或者增益类型的祈祷,为队伍内的成员提供加持,辅助战斗。
至于『苏生』...这种级别的法术是真正意义上的活死人肉白骨,但后者要消耗的力量十分庞大,需要准备足够的材料才能够成功复活。
迷宫内部的环境特殊就特殊在这里——其内部相当于是被某种结界封存的状态,灵魂是无法逸散到外界的,且通常只会附着在原本的尸身上。
这就为苏生提供了基础的条件,也是迷宫探索火爆一时的原因。
毕竟就算真的死在里面,往往也会有复活师帮忙救活。
言归正传,通常能达到『祭司』或者资深神官这个级别的人,至少都是三十岁了,可面前的这个小家伙...
“她有十六岁吗?”精灵男子看向旁边的艾杜雅,“用你们人类的年龄来算?”
此时此刻,比起方才瞬间摧毁史莱姆的龙人,他更关注那个小姑娘——
这么年轻就会复生祷告,难不成这个看起来有点胆小的丫头居然是个『圣女』?!
——有且仅有一种情况下,人类在神圣领域的造诣能够超脱常规的限制。
那就是这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选之子,也就是『神选者』、『圣女』!
过往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大多数被神灵青睐有加的都是女性,是以『圣女』这个名词出现的频率更高些。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圣女』是随处可见的存在,一个信仰中同时只会出现一位神选之人,这是公认的事实。
一旦有人被选中,在这位神选者死去之前,神明都不会选择下一位继承人。
换言之,世界上存在多少种信仰,就最多只能有多少位『圣女』。
这个数量就算加上那些隐世宗教,也绝对超不过三十,而眼下这位金发少女,竟也位列其中?
他的确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最近有一批圣职者进入了迷宫...难道那位太阳神教的『圣女』...
“应该...有吧?”艾杜雅回答得略显迟疑。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冒险者规定上必须是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才能签字,而她好像还没问过,小家伙是不是成年了来着?
她该不会非法携带未成年少女下迷宫了吧?
“这位尖耳朵的朋友。”就在她有点发慌的时候,阿莱蒂亚走了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我需要你保密。”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空气中的弦。
伴随悦耳的响声,暗色的光芒流泻而出,幻化成有形的音符,在空中起起落落,如同是在伴着音乐跳一支奇特的舞。
它们摇晃着接近,而后钻入精灵的脑海。
男人连声都没吭,就摇摇晃晃地倒在一边,陷入了昏睡。
三弦魔法,『安眠夜』。撬动代表了黑暗、记忆和下层空间的影弦,令被施术者沉睡在虚假的记忆里。
“你是怕他会——”艾杜雅在旁边张了张嘴。
“我怕小家伙的事情败露。”阿莱蒂亚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信仰的对象可是被那些白袍子宣为邪神...要是这人走漏哪怕一点儿风声,小家伙的处境都会变得非常危险。”
“我说的对吧?小家伙?”她扭过头,朝着亚瑟拉扬了扬眉毛。
“萝丝不是邪神...”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嗯...但是祂的名声的确有些不太好呢...”龙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所以你才...试探我?要是我不答应的话...”亚瑟拉不太敢想下去。她是有复生的能力...但她没有把握能从那种接近权柄之力的攻击中存活。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尽管她总是向往着平静的死亡。
“不答应也不会随便杀掉你的。”龙人走过来,摸了摸亚瑟拉的头:“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多可惜。”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玩具或者宠物!”亚瑟拉气呼呼地挥开她。
“嘛,反正你放心用,不是想救这些人吗?”龙人摊开手道:“我刚才对那个精灵做了点手脚,等他醒过来就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他只会以为自己可能是死在这儿了,然后被复活师救了一遍。他的同伴也是这样获救的。”
“你不会就打算把他们丢在这儿吧?”艾杜雅愣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对:如果是这样,那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的救人。
“怎么会,待会儿我放个结界在这儿,这些人就不会被魔物什么的袭击了。”
“对了,你去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扒下来,太值钱的就算了。”她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了女战士。
亚瑟拉越发感觉这人捉摸不透。救人,却要扒别人东西...而且还和自己这种邪教徒混在一起...
这真的是好人吗?
但管它的...找到提露露更要紧...要是自己一个人行动的话,难免会遇到不少麻烦。
姑且...就先和这些人一路吧。
一旁,龙人轻巧地撬动两根星光之弦——淡淡的金芒织在一起,宛若布匹,自女战士和亚瑟拉的皮肤上升起,将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尽数隔绝在外。
“谢啦!”已经站在黏浆中的艾杜雅朝她招了招手,不过她那摸过史莱姆内容物的手还是遭来了对方的嫌弃。
亚瑟拉看着她在黏浆池里翻翻拣拣,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叫住了她。
“艾杜雅、艾杜雅小姐!”
女战士放下手边的事,一步一步趟了过来。
“怎么了吗?”走到跟前,她还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我的女士。”
“别逗我啦...”亚瑟拉被她的举动弄得脸一红,小幅度地把视线别开。
到底是有凯特人血统...好像真的有些...挺有魅力的。她忽然感觉那些关于凯特人的风言风语好像也不是那么...空穴来风?
“咳...那个...”甩开杂念,她小声请求道:
“你能在我复活他们之后把这些人抱出去吗...我力气太小了,抬不动他们。要是这样放在地上,刚一复活他们就会被呛死的...”
噗,似乎是想到什么,女战士噗嗤一笑。
“请不要这样取笑我!”亚瑟拉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两只蓝眼睛瞪过去,鼓着腮帮子咕哝道:
“力气又不是牧师的天职,更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我没笑你,只是觉得他们刚复活就会呛死的事情很好笑。”艾杜雅如实解释道。
“诶?这个,好笑吗...”
亚瑟拉愣了一下,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别人的死当成乐子。也许...这就是她们会默许一个邪教徒加入队伍的原因?
“咳咳,说正事。”女战士清了清嗓子,“等着你复活,再把他们搬出去就行了呗。”
她说着,绕到尸体的另一边,半蹲下身,找了个方便施力的位置。
“可以了。”
“嗯。”亚瑟拉轻轻应了一声,旋即跪在地上,双手交握、面露虔诚。
“伟大的母神...赞美您的爱,赞美您播撒的种子。”
法杖立于她的面前,自那杖尖忽而涌现金光,将那雕着太阳纹路的顶端晕染上圣洁的韵味。
那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温柔如水,随着少女吟诵的词句漾起一圈圈波纹。
一些奇异的符号开始在她周围产生,一点点地向上涌动,逐渐连成漂亮的细长光带。
“您是孽毒的化身,亦是掌控恶念的母亲。”
金色法杖顶端,缀着的那些环开始无风自动,似是在那光芒的映照下有了生命,发出铃铃的响声应和着女孩的祈祷。
“恳请您收回对此人的诅咒,令他得以拥抱生。”
光芒强烈不少,却开始逐渐转移到两人面前那具浸泡在史莱姆体液中的尸骨上。
闭着眼,女孩念出了最后一句祷词:
“他会日夜颂念您的尊名,将您的祝福播撒至每一片土地。”
话音落下,金光中,那具尸骨竟开始肉眼可见地愈合!
不。与其说是愈合,不如说完全是在以违背常理的模样生长:
从那已经裸露出白骨的半边身子里,凭空长出了一条一条的肌肉,肉块如丝线般相互缝补,将这具破破烂烂的半腐躯体一点点修缮完整。
烂肉长出新皮、枯骨填充血肉,心脏开始搏动、鲜血泵入全身...
毛骨悚然的奇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发生着。如此近距离地目睹这一切,艾杜雅的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苏生祷告?恐怕就连主教本人亲临,都未必做得到这种程度吧?
她姑且也有过一阵子的冒险经历,自然明白想要施展这样的祷告,肉身的完整至关重要。凭空捏造血肉和骨骼,是一种很难做到的事情。
她也听说过一些尸骨腐坏严重根本没法复活的案例,又或者是复活之后缺了零件,少胳膊少腿的。
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这小姑娘的身份已经不是一句神秘就能概括的了。
正想着,艾杜雅听见那小牧师软乎乎地叫起她的名字:
“艾杜雅、艾杜雅,他要醒了!”
算了,管他的。
至少现在,她们还是性命相托的好伙伴。
艾杜雅抱起那个已经复原的人形,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龙人走去。
要尽好队长的职责可是很费心思的,以后的事情...还是交给以后的自己来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