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总算快要搞定了。”配合着将又一位获救者安置完毕,艾杜雅喘了口长气。屏障之外光屑散落,将她那头红发掩映得有些圣洁。
——假如她没有把手探进那人腰间破了洞的钱袋。
嗯...这回是三个金币,比复活师要的价儿便宜多了。
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做些伪装,防止这群冒险者疑心是复活师之外的人救了他们;另一方面...也能请小牧师吃个饭什么的。
旁边的阿莱蒂亚倚在墙边,白了她一眼:
“你又没出多少力,干嘛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要不你自己去里头溜达两圈儿?”艾杜雅不服气地咕哝两声,和龙人拌起了嘴。
“...哈...”不远处,亚瑟拉擦了擦额头的汗。
祷告的原理虽是祈求神明投下祝福,施术的主体多为神明本身——但向神祈愿这种事本身就是会消耗灵力的,用多了多少会感到有些疲惫。
和巫师所谓的『灵性枯竭』差不多,会有一种头脑被榨干的又昏又涨的感觉,还可能会有情绪不稳、容易激动和失控的症状。
尽管她的祷告性质特殊,在接连复活了六具残破的尸身后也不免感到吃力。
就差最后一位...再坚持一下...很快就...
她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缓缓靠近的危机。
直到视野悄然暗淡,深色的黏稠物质浸透长袜,沾湿她的脚踝。
“呜诶!?”
被剥夺视线与呼吸的最后关头,她只来得及发出短暂的惊呼。
“......”
科洛诺斯之门,迷宫一层。
嵌在墙壁两侧的魔法灯,似有一瞬间的闪烁。
反应迅速的女战士在惊呼响起的瞬间便猛然回头,却见视野中竟空无一人!
来不及多想,她拔腿狂奔。
越过仍未熄灭的光墙,短靴踩进史莱姆的黏浆,站稳、拔出,驱动着自己的双腿,艾杜雅重复这套动作,不断向前。
在古怪难听的响声中,她越过泥泞,凭着记忆迅速接近了女孩消失前的所在。
然后她怔住了——
眼前,娇小的少女被彻彻底底地捕获:那些蠕动的黏浆缠绕、拥抱、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史莱姆的活体残渣几乎与周围更深的部分融为一体,正向着更深处缓缓蠕动。
深紫色的小型汪洋中,她看见那姑娘面露痛苦,正不住地挣扎。
来不及思考,艾杜雅立刻拔出了腰间长剑,直接一记斜劈!
银白的剑刃划过粘稠的水流,只斩开几个无关紧要的气泡。
史莱姆无动于衷,游弋着将自己的身躯推得更远。
从它深处又冒出一串气泡,似是讥讽、似是嘲笑。
眼见它就要逃走,艾杜雅提剑欲追,却被脚下黏胶般的泥沼绊住,寸步难行。
开什么玩笑...年轻战士甩开那些活过来一般的浆液。
它们越是用力地攀附,就越是激起她的抵抗、激起她的愤怒!
膝盖宛如要被挣断,眼瞳里的烈火恨不能把面前的一切烧干。
在愤怒中,她将手中利刃死死握紧。
长剑割破皮肉,滚烫的鲜血涂抹其上。
于是阴冷的空气中,骤然烧起了一团火。
她以完好的右手抓住那燃火的长剑,殷红的血液顺着她攥紧的指缝流淌。
流淌、坠下,向着脚下深紫色的泥潭。
而后安静地、将它们点燃。
一时间,她听到吼声。
无数人的吼声在耳边响彻,催使她的眼瞳烧出火来。愤怒的情绪爬遍她的全身,向着每一块肌肉蔓延。
“杀!杀!杀光它们!”
嘶喊、呼号,成千上万道声音叫嚷着,胸膛的深处有什么似战鼓一样猛敲,把那无名的怒意泵向全身——
她任由本能掌控自己,任由她的喉咙挤出前所未有的咆哮:
“给我去死!”
在那声带都要撕裂的怒吼中,燃火的长剑被她重重挥下。
赤色的火自她的剑刃流向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灼烧着每一样东西。
它们向外侵略、它们露出利爪与尖牙,将阻碍之物尽皆撕碎。
——那是无关于『弦』的权能。
它无法被『逆弦谱』停下,也不会被任何其他的魔法所干涉。
那就是巨人族的火。无可阻挡的火。
......
蔓延的烈火将亚瑟拉从黑暗里拽出。她扒开滚烫的黏浆,喘息伴随着轻咳:
“好热...我这是...”
她对眼前这场大火一无所知。
只是隐约地,感觉到某种古老而熟悉的气息。
听到那声音,艾杜雅内心所燃烧着的愤怒少了一点儿。
——但也只有一点儿。
“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她喘着粗气安慰女孩,将长剑收回鞘中。
但那火并未随之熄灭,它将剑鞘微微熔化,有些部件甚至被烧成了液滴或者其他看不出成分的东西。
她烦躁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涂着鲜血,一片红艳艳的,燃烧着。
情绪衰退到了极点,哪怕同伴正在眼前被烈火灼烧,她也丝毫感觉不到悲伤或者难过。
所有的情绪都在那鲜明的愤怒面前变得苍白,就像是白纸,一点就着。
“嘶...”小亚瑟拉的意识渐渐清晰,她发觉那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表情顿时变得惊慌:
“怎么办、我、我着火了!”
她从地上爬起,发现周围全然是一片火海,就连先前那些史莱姆黏液都被这连绵的大火烧得通亮,染上灼灼金色。
“抱歉,亚瑟拉,我...”女战士努力从那被烧干的心脏中挤出些许歉意,尽管那些话干巴巴的,毫无诚意:
“我把你也给点着了...我没法控制它们,所以,抱歉。”
但亚瑟拉只感到兴奋:
“真的吗?!你好厉害!”
她惊讶地跳了起来,东瞅瞅西看看。
这种破坏程度...至少也得是『圣者』的水准...而且好像根本就没经过奏弦...倘若这不是弦魔法,那就一定是某种非常古老的法术甚至权能...
火光将她的视线模糊得七七八八,当然也遮蔽了她思索的表情。
这个法兰血脉的女战士...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眼前的姑娘浑身浴火,光影将她的身形不断扭曲,变作狰狞的模样。鼻尖依稀能嗅到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焦糊。
——到了这个地步,她居然还笑得出...?
艾杜雅的心中,那挤得满满当当的愤怒也忍不住为之一滞。
“你不痛吗...”她喃喃着,嗓子干哑:
“不觉得害怕吗?你就快被烧死了,因为我。”
她知道那很痛的,一定很痛很痛。
尽管她自己总会幸免遇难,可曾经那么恶毒的养母,最终也会在火焰中向她跪地求饶。
那么喜欢黏着她的帕奇,都在毛发被燎着后发了狂地咬她。
那些村民们也都是这样,无论是怎样的人和兽,都会在烈火中失去理性,被烧得焦黑,最后化为一撮小小的灰烬。
她无法违抗这命运,她无法熄灭它,只能让火烧啊烧、把她的眼泪也烧干、心也熏成不透光的黑色。
这火是诅咒,她想。
“可我...又死不掉呀?”少女的发言令她愣住,胸膛深处、某个角落涌上些许躁动。
一片火光中,她看见亚瑟拉歪了歪头:
“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噢...忘记说了,抱歉。”
少女的反应如此轻描淡写,深深动摇了艾杜雅原以为不会再为谁动容的心。
“不过这样一直烧着确实挺麻烦的...而且我的衣服都被烧没啦...”
少女叹了口气:“那可是提露露送我的...艾杜雅小姐你要赔偿我!”
话刚说完,她似乎又觉得这些都是因自己而起,连忙补充道:
“不过你是为了帮助我,所以、那个...就不计较啦...”
她缓缓弯下身,双手从自己的脚尖一路抹到头顶。
明明没有奏弦,也并未吟诵祷词,亚瑟拉的身上却自下而上地亮起幽邃的神秘光芒。
紧接着,一套幽紫底色,缀有些许蓝色与浅紫花纹的神官服竟凭空显现,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包裹了整个身躯。
那衣服整体带着神秘邪异,更容易让人联想到邪教徒,形制上却与先前小姑娘那身袍子分外相似。
但真正让艾杜雅感到惊奇的是:
以往那近乎无所不燃的火焰,竟在这光芒中渐渐熄灭了!
她瞪大了眼睛,连同眼中的火也跟着摇曳起来。
“你、你是怎么...”她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是母神赐予我的礼物啦...不过我不喜欢这个。”
亚瑟拉咬了咬指甲,不太情愿地做出解释:
“它会让我觉得、嗯..邪恶?尽管我不太愿意承认...”
亚瑟拉轻轻叹息。力量往往是多面性的,萝丝作为一个混乱的信仰更是如此。
尽管她很想维护自己的母神,但祂的那些“小礼物”也有点儿太...恶趣味了。
硬要解释的话反而会更令这些人怀疑吧...姑且先只交代一些事实比较好。
这样想着,她慢吞吞地给出解释:
“首先...这身衣服相当于是用蛛丝做的,而且受到赐福的影响,我的身体很难遭到破坏...这点艾杜雅小姐刚才也看到了,就连痛觉理论上也是可以屏蔽的...”
接着,她大概解释了一番自己所具备的能力,包括一些寻常的治愈系祷告和苏生、解咒之类的祝福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偏向诅咒性质的小把戏,但她刻意提及了自己从未将它们对着人类释放。
伪装成被邪教组织抓捕的小孩...只要表现得不幸、善良、虔诚,往往就能收获人们的信赖和喜爱。
这是亚瑟拉拿手的保护色。尽管这些表演都绝非她的本愿。
“离开教团以后,我一直在『黄金耀阳』的教团中认真修习...尽管母神的注视始终未曾远去,但我保证,我一定没有害过任何人...”
“可以请您,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我来迷宫只是为了找到在教团里的姐妹...她和我不一样,一直都是非常虔诚的曦炎信徒...只要确认了她的平安,我转头就走...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她最后偷瞄了一眼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女战士,以及不远处若有所思的龙人,而后悄悄阖上双眼。
对不起,母神。亚瑟拉今天也在说谎。
明明真正侍奉的神明,自始至终都只有您一位。
“......”
廊道中,四散弥漫的火焰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地面上那些被烧尽的黏浆见证了一切。
仅剩的那位倒霉冒险者倒是侥幸未被烤成灰烬——亚瑟拉用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保护了他。
“啊,对了...我得帮艾杜雅小姐治疗才行。”少女呆呆地拍了下脑袋,这才扬起脸,双手握上了艾杜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露指的手套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血液已不再渗出,翻卷的伤口却依旧狰狞可怖。
一定很痛吧...要隔着手套把手割破,那得用多大的力气,又要付出多少勇气...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
亚瑟拉有些心痛地想着,而后再度施展起祷告的力量。
光芒闪过,再定睛时,那手掌已然恢复如初,甚至就连划破了的手套也被小亚瑟拉完完整整地补好。
实际体验过被治疗的感觉,艾杜雅顿时觉得那些白袍子的说法简直就是狗屁!
“要我说!能治疗的魔法就是好魔法,什么这教那教的,都是屁话!”女战士一扬红辫子,下巴翘得老高。
“噗..”亚瑟拉被她神气的模样逗得直笑:
“艾杜雅小姐,是祷告不是魔法,你这样说,圣教集团的那些老爷爷会生气的。”
说着,两人都轻轻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龙人也解除了光幕,此时正好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身边。
“嗯哼,你说你的姐妹是『法奥丝』的虔信徒?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虔信徒也会包庇你这样的...”她将两人先前的交流看在眼里,此时一开口就是锋芒毕露。
“啊,阿莱蒂亚小姐,我说的那个人比较善良...所以...”她慌张地岔开话题,“而且『法奥丝』这种名讳是不能随便叫的...让信徒们听见了肯定很糟糕...”
“呵,又不是祂的真名,有什么紧要。”龙人轻笑一声:
“比起那个,不先回答清楚我的问题?”
萝丝的女儿...最后那几个字完全只是口型,却在亚瑟拉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走出酒馆的那次试探?还是在刚才施展权能的瞬间?又或者是一开始就...
她彻底慌了神——倒也不是没遇到过被逼问的状况,可曾经遭遇的那些人,显然都不如眼前的这一位敏锐。
“我...那个...”她正要勉强去解释些什么,话语却唐突地止住了。
一种莫名的躁动袭上心头,某种东西开始灼烧她的理智。
看到小家伙脸上的慌张骤然凝固,艾杜雅也意识到不对,连忙关切的问道:
“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亚瑟拉抬起头,目光游离,进而从唇角流泻出细微的喘息:
“好热...”
这句话说完,她双腿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跟着颤抖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我得,赶快把这个人治好...要治好才行...”
少女屈膝,俯身撑着地面,慢吞吞地跪好,双手交握胸前,而后开始虔诚地念诵祷词。
“她这是怎么了...”耳畔,那言语间的喘息愈来愈明显,艾杜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向身旁的龙人:
“你觉得她是不是需要小便什么的?”
龙人白了她一眼,也不解释,直接上来就是一脚,顺便优雅地拨响了三根暗色的影弦。
年轻的女战士刚要爬起,忽然听见一串动听的小夜曲,随之而来的便是难忍的倦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三天三夜没睡,又被忽然按倒在枕头上,让人...困彳
意识突然断线,艾杜雅快要爬起的身躯重重落下,倒头就睡了过去。
现在,没有人会听见她们的交流了。
阿莱蒂亚走向那个藏藏掖掖的小姑娘,她此时似对这边发生的事浑然未觉,仍旧专注地进行着祷告。
红晕不知不觉间已爬遍了她的全身,为那些裸露出来的肌肤涂了层薄薄的胭脂,将少女整个人晕染得分外...可口。
龙人压下杂念,贴近她的这位“伙伴”。
苏生的祷告已然诵至尾声,最后一人也从死亡的怀抱中抽离。
两旁排列的魔法灯此时仍旧不厌其烦地将弦拨弄,千万年不变地散发着属于月亮的光芒,冷眼旁观着一切。
灰蓝色轻纱般笼下,在少女的金发上描出浅淡的轮廓。
龙人的思绪一下飘得很远,远到连谎言和欺骗都被遗忘,远到游历诸界时的记忆漫上脚踝。
她想到那种薄如蝉翼的礼裙、想到那些异邦人谈及它们所露出的笑意。
“婚纱”,女子出嫁时必要穿的衣装。
薄薄的裙上承载了那样多的期盼,当时的她只觉俗不可耐。
可如今看来,又真的很美。
是她变了?
“......”阿莱蒂亚在少女的身旁轻轻坐下,沉默着牵起她的手。
女孩的温度有些灼人,她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肌肤相贴,热度从一个人那儿,悄悄地传给了另一个人。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她轻声呢喃。
下一秒,黑色斗篷深处涌出,吞没了“月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