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杜雅自安眠中悠悠醒转,只觉后脑勺有点儿钝钝的疼。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摔倒了,然后也许昏了过去?
...至于摔倒之前——
哦,想起来了!
她记着那姑娘小脸红红的,像是尿急的样子。
“厕所、厕所在...”
她嚷嚷着坐了起来,却只听见哔剥的篝火声。
四下一望,才捕捉到龙人那头标志性的银发。
对方一脸看呆瓜的表情望来,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小牧师。
“嘘。”
她单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那怀中的女孩似被方才的叫嚷所惊扰,正微微蹙起眉毛,很快又吧唧着嘴,陷入平和当中。
“她太累了。”
清冷的声音在暖洋洋的篝火旁分外清晰,四周静谧一片,几乎都听得见徐徐的呼吸。
艾杜雅识趣地闭上嘴,目光在那二人之间逡巡。
总感觉...她们相处的气氛...是不是变了?
不过现在纠结这个问题也没用,还是之后再问吧。
正当她准备站起身四处转转的当儿,阿莱蒂亚忽然伸出了空着的手。
金色光带在她指下流转,飞快地在空中写下一串字符。
【关于这孩子的身份,你怎么看?】
还是问到了这句啊...看着那行通用语,艾杜雅叹了口气。尽管她给自己划定过“不去怀疑同伴”的原则,但这小牧师身上的谜团属实太多:
超乎常人的祷告能力、异神亲赐的强大祝福...这样的存在不可能籍籍无名。
她想到冒险工会的布告栏,最顶层的那一批通缉令——
『萝丝之女』...会是她吗?那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女,又为何要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来到这里?是为了所谓的『秘宝』?
她无从得知,最终也只是摊了摊手作为回应。
【看来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那些字符顿了一顿,而后写道:【要么,通缉她的圣教集团有问题,要么,就是这姑娘骗了我们。】
女战士抿了下嘴唇。
她犹豫了。
真的要揭穿这个秘密吗?尽管她同样有着藏掖起来的过去?
这姑娘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要因为区区几张纸、几个猜想,就对她大肆指责吗?
“我觉得——”
她刚想说些什么,不远处,那姑娘忽然在龙人的怀里发出一声梦呓。
“不...别丢下我...求您...”
她揪着鼻子和眉毛,一张小脸皱得像是苦瓜。
该是要醒了。
果然,那浅金色的睫羽在颤动中猛地抖开,湖蓝色的宝石自遮盖中倏然浮现,荡着氤氲的薄雾。
——令人心碎的姿态。
少女手指蜷曲,紧紧抓着龙人的斗篷,过了几秒才缓缓松开。
“抱歉...我...”
“我梦到了不好的事情...给您添麻烦了吗?”连道歉的姿态都是这样楚楚可怜,真的要狠下心来质问她吗?
“......”龙人眼帘低垂,轻飘飘地给出回应:
“谈不上麻烦。要吃点东西吗?”
“放松些吧,我想...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
“是啊,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艾杜雅接上一句,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了下来。
在二人的安抚下,亚瑟拉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夜无话。
......
『科洛诺斯之门』,迷宫深处。
错综复杂的长廊里,魔法灯正无关昼夜地亮着。它们自墙壁两侧投下冷冷的、寂寥的光,似乎渴盼有谁会回以注视,却最终埋没进了悠久的时光。
篝火已然熄灭,星光的帷幔笼罩下来,将长长的廊道分割出一小块,划作姑娘们的私人领地。
松软的被褥、云朵般的枕头——阿莱蒂亚带来的奇迹,筑成了迷宫内的闺房。
亚瑟拉裹在薄被当中,头颈陷入柔软,整个人就在梦境中一点点向着深处坠落。
梦里,一张巨网接住了她。
她的神披着头纱,夜色般的深邃中缀着一颗颗漆黑的宝石。
不,那不是宝石,那是种子。
——没有理由,亚瑟拉的灵知如是揭露。
多重身的神祇注视着她。
但亚瑟拉不像常人一样畏惧这位三首六臂、负有恶名的神祇。祂对她而言更像是母亲、师长。
“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那白发的人形托举左手,掌心里放出光芒,莹绿色摇曳着飘落,落向亚瑟拉的额头。
“你从不让我失望,我亲爱的孩子。”祂的话语带着重音,一句跟着一句,近似于复合的虫鸣。
“我来,向你致歉。”
“可是...您没做错什么呀?”亚瑟拉有些讶异。
她并不觉得那是错的。
“那是我的...使命。我发过誓的。”
母神救下她的那天,她就许下誓言,会如祂所愿,诞下子嗣。那神明抹去她灵魂上的遮蔽,也使她恢复成了原本的女身。
——她本以为那个诺言指向的,是某种介于神圣与邪恶之间的苦刑,又或是扭曲禁忌的不伦...
她想,自己得到了许多...总该要付出些代价。
但并不是这样。
她的神从不是凡间流传的那样,残忍、邪恶、自私。
她甚至觉得祂是世间最宽容的神明了。
就算是信仰太阳的曦炎教团,他们的教义里不也包含着对信徒的约束和规训吗?
像是必须按时进行圣礼,每周至少祈祷三次以上...伟大的日轮要求很多,可萝丝从不这样。
祂向来只是给予。
仅有的要求也就只限于那些关于子嗣的、缥缈的内容。
也许只有她是特别的...是备受关照的存在...可她受到的恩赐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去责怪这位母亲般的神明呢?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母神轻轻叹息。
“但谅解不是纵容的理由,善良不能成为罪孽的温床。”
“Athera·Nahia.”祂呼唤着她的名字。
祂以血钻般的、巨大的红眸投下视线。
“请你记住。这片神国,为生灵而建,也为你而建。”
“我命中注定的孩子...”
“你必定如约长大...你终将触摸星辰。”
祂的六臂摊开,昏暗的穹顶上,似有黑星闪烁。
那闪烁的辉耀夺去了亚瑟拉的视线,她辨不清光与影,分不出实与虚。
再定睛时,母神的投影已消失不见。
梦境中,只留下那张连结天地的巨网,和其间勤劳耕耘的蜘蛛。
无数的蜘蛛在那网间停驻,它们不再忙于各自的行动,而是纷纷转向少女,朝着她遥遥施礼。
祝福她。
那萝丝的宠儿。
......
翌日,亚瑟拉睁眼时,身旁搂着自己的人正散发着熟悉的温度。
这才几天,都已经熟悉上了...
亚瑟拉为这过快的进展有些脸红,但她还是坐起来,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祷词。
就当是晨间祷告吧,也顺便冷静一下...
“我等是行于世间的织网者,为母神献上我等的愿望。愿祂幻梦的网终将结成,接引众生归于梦境的海洋。”
这是萝丝信仰的教义,在救济院的那些日子里,她还尚不了解其中的含义。
直到第一次进入那梦中的神国...也即是第一次,她从郊外的乱葬岗中走出...
她在火焰中重拾了被抛弃的信仰,亲手拥抱了那仅有的珍贵之物。
思绪悄然下沉,她又忍不住想起昨晚的梦境——
母神说,神国是为我而建...还有那句“终将触摸星辰”...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啊!”思绪被打乱,她发出小小的惊呼。
有谁把她整个拽进了温暖的被窝,温润的触感倏地缠上了身躯。
近在咫尺的呼吸压上耳畔,带着热气,呵出让人酥麻的痒。
“大清早的...想什么呢?”
是...蒂亚?这个姿势,也太...
小亚瑟拉几乎宕机,整张脸完全红了,只能支支吾吾地重复些简单的辞藻:
“我、我...”
“你什么?”龙人的语气软软的,带着晨间的慵懒与漫不经心。
她的指尖不老实地滑过女孩的锁骨,又一路沿着身侧,往肋骨那边磨蹭。
“再不说,我就...”那吐息愈来愈近,逐渐带上一种喑哑的、旖旎的色彩:
“吃掉你。”
湿润、柔软,一次恰到好处的轻咬。
某种情绪一刹那迸发出来,小亚瑟拉浑身都发起了抖,本能先理智一步,在求救和尖叫之间选择了——
“呜嗯...”她发出可爱的、小小的鸣叫声。
“嗯哼?还不快点从实招来?被『圣教集团』联名通缉的大魔女...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那双眼里的慵懒倏然褪去,金色眼瞳微微缩起,方才的旖旎瞬间化作冰冷的审视。
“大、大魔女...?圣教...”亚瑟拉反应过来,浑身几乎冷透。
宛如马尔基斯的寒风凛冽吹过,将汗毛吹得根根直竖。
她发现了...怎么办?她会像过去那些人一样,按着她、叫嚷着要取走她的首级吗?
又或者是直接捆起来,押解的路上还要不停地辱骂她...骂她是臭虫、是肮脏的黑巫师余孽、是信仰邪神的疯人与败类?
她扭动身躯,竭力试图从那人怀里挣脱。
温暖的怀抱变成了噬人的毒沼,而任凭她如何挣扎,那双眼睛都毫无保留地刺向她。
金色竖瞳如高天上的星辰,遥远、陌生。带着威胁与冷漠,仿佛要钉穿她的这具皮囊。
“别那样看我...”她发出小小的啜泣。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那抬手遮掩的动作可笑得像是见了光的老鼠,苍白的辩解无力得如同被抓现行的小偷。
但阿莱蒂亚没有留给她半分怜悯,只是捏起那纤细的下颌。
“『臣服』。”
伴随古老的音节,庞大的威压如高山般砸落。
眩晕中,亚瑟拉似是窥见巨龙的倒影,那条龙背生六翼,银甲黑角,尾若悬瀑,翼如吞天。
身逾百米的巨龙低声嘶吼,向她发出诘问:
“萝丝的女儿...你为何而来?”
骨骼在重压下阵阵作响,灭顶的恐惧中,亚瑟拉几乎便要将『秘宝』二字脱口而出。
但在那之前,金色光辉一闪而过,她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
来不及深想,谎言便脱口而出:
“我来...寻找我的妹妹...”
“原来真的是姊妹...”阿莱蒂亚眯起竖瞳,“但你故意说成是姐姐...是因为你的身份?”
她挥手撤去了龙言的威能,似是对逼问少女感到有些懊悔,言语中多了几分歉意:
“我需要你实话实说...你应该知道,自己瞒不过我。”
“我会说的...”
心脏在暗地里狂跳。
亚瑟拉试图别开视线,可捏着她的那只手力道很重。
“可以、放开我吗...?蒂亚小姐,这样...很不舒服。”
“啊,抱歉。”龙人触电般松开手掌。
亚瑟拉嘴唇翕张,狼狈地喘了几次,才终于咬着嘴唇,一点点垂下眼帘。
她将身体缓慢地蜷缩成团。
好像只要这么做,她就能从那场烈火中...
撑得稍微久上一点。
“我的故事也许要说很长...”她说:
“请您耐心...听到最后。”
恍惚中,似有一场焦灼的烈焰,在她的身侧悄然升腾。
骄阳、十字架、审判...那被遗留在风车镇的一切——
正随着记忆纷涌而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