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并不明显，显然是已经刻意压低，但对艾杜雅这种常年冒险的人来说却足够清晰。
显然，战斗并未结束。另一场戏码，已迫不及待地挤上了舞台。
首先登场的，便是阴影中探出的剑刃。
就在侧后方，贴近墙根的阴影猛地撕开了一道深色的口子，从中弹射出两道纤细的银光。
艾杜雅当机立断，抽出那已将史莱姆煮沸的剑刃，反身一劈。
空中响起叮当两声，那毒针便被燃火的长剑扫落在地。
但这还没完，那偷袭的刺客早已自裂缝中跃出，手中匕首紧随其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另一边的阿莱蒂亚似乎也在与人缠斗，分身乏术。眼前的这支盗贼团，显然是老油条了。
先是借助脚步声吸引注意，再由潜行好的刺客猛然发起攻击，简单好用的把戏。
那匕首的锋刃愈发接近，已然掠至身前，挥剑去挡显然来不及了。
所以艾杜雅的反应很简单，也很精准：她借着站稳的脚掌狠狠弹起膝盖，同时抛掉了手中的剑。
时间像是被放慢，她一手扣住那盗贼持着匕首的手腕，猛地一掐一拧。
另一只手跟着膝盖往上一撞——
“铛啷、嗵——”
短刃脱手而出，盗贼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
“幸亏和东方人学过两手。”
艾杜雅擦了下额角的冷汗，俯身捡回那把有些烫手的剑。
刚刚差点就要被捅到了...真是好险。
她走到那个被摔到地上，还未能爬起来的盗贼旁边，狠狠照着他两腿中间补了一脚。
随后看向另外两位同伴。
亚瑟拉在和盗贼团中的牧师交战，而阿莱蒂亚，她正——
正和那三个人打的有来有回？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凭这伙人的伸手...是怎么和那人打得有来有回的？
“......”
时间倒回半分钟前。
轻松撂倒了那只怪异的史莱姆，阿莱蒂亚将黑枪顺手舞动几圈，便悄然收回。
她轻飘飘地掏出那根旧魔杖，拨动三根火弦。
橘黄色的火星自她杖尖飞出，很快消解在了空气当中。
另一边，艾杜雅的剑刃随之燃烧。
“快，去快给它致命一击！”她朝着女战士喊道。
不然...等它再恢复过来，战斗可能会变得有点麻烦。
——那样就谈不上放松了。
“现在...”她转过头，面向从拐角处进入房间的三位蒙面人，露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你们一起上？”
“自大的女人。”其中的一个蒙面男嗤笑道，“你以为你能赢过我们？”
他将魔杖在胸前一竖，从那杖中涌出绵绵黑气。
那黑气逐渐包裹他、包裹他身旁的另外两人，化作阴影的斗篷，随着空气涌动。
“让我教教你...”他的声音被拖长成嘶哑的腔调，如同吊诡的幽灵：
“魔物和人的战斗方式，可是天差地别的。”
深沉的黑色令他们与周围的阴影相容，三人散开，瞬间便遁入了四周墙角。
四弦魔法，『暗夜之披挂』。
这种影弦领域的魔法可以调动黑暗，让那些黑影包裹自己的全身，然后便可拥有在阴影的下界中通行的权利。
凡是阴影所至，皆可作为黑暗的落脚之处。这种穿梭隐秘而迅速，通常可以比正常移动快上数倍不止！
然而，面对这种程度的威胁，银发的龙人只是打了个呵欠：“呵啊...”
“就这？”
她神色慵懒得不像是在战斗，倒像是正靠着沙发，准备享用一场悠然的下午茶。
几个盗贼气得牙根发痒，最激动的那个已然按捺不住，抬手就是一发火弦魔法——
『炎烈火球』！
空气中猛地响起嗡鸣，一场灼热的风暴开始酝酿。
光和热骤然产生，在以飞快的速度不断朝着某个点叠加！
那狂暴的热能令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为之升高，这样的魔法一旦爆散开来，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受到波及。
“又是四弦...还不错。”阿莱蒂亚轻笑一声，微微眯起眼瞳：
“你们...真的只是盗贼？”
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吹拂在所有人的身上。衣袍被刮得猎猎作响，施法的盗贼露出狞笑。
加入教团之后...他的力量就在一次次『圣餐』中水涨船高，只要过上一小会儿...这一脸骄傲的女人就会变成一团焦炭！
可下一秒，他的笑凝固了。
阿莱蒂亚悠然拨弄着魔杖，精准找到了那鸣响着的几根弦，将它们悉数按死。
弦音停止激荡，那光和热的气团也随之溃散，只余些许炙风，将龙人的发丝微微扬起。
银色火浪在脑后翻涌，随着火球带来的光迅速暗淡，阿莱蒂亚的面容也在周围的魔法灯中显得愈发阴冷。
那金色竖瞳里陡然闪过寒光，倒映出飞射而来的另外两道魔法。
“你们身上的腥气很重...”
“告诉我，你们杀死过多少人。”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狂风中的纸片。
却又仿佛无比沉重，比神代遗留的洪钟更加古老，令身躯里的灵魂都随之发抖。
“『退散』！”
威严的字句响起，刹那间，无论是激射的破碎冰棱，还是呼啸而来的暗影镰刀，都在那晦涩难懂的语言下支离破碎。
如同有场无可匹敌的狂风呼啸而过，将一切都吹成四溅的飞沫。
言语撬动世界，带来天倾般的威压，那属于龙类的威能，瞬间唤起自神代起便根植在生灵心中的情绪——
恐惧。
那三名盗贼自阴影中爬出，连魔杖都丢在身后，只顾得上拔腿狂奔。
逃、必须逃，说什么也要逃！
逃离那条龙！
他们的头撞在石墙上，磕出了血也不肯停下，狼狈地爬起来就要继续跑。
——哪怕面前是条死路。
凌乱的脚步声中，阿莱蒂亚走向其中一个，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起。
“告诉我，你们杀过多少人。”
同样的问题，同样未能得到答案。
但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她将魔杖捅进那盗贼的嘴里，恶狠狠地发出低语：
“去地狱里赎罪吧。”
那罪人最后望见的，是一双金色的竖瞳。其中星光闪烁，
恰如千万年来，不曾熄灭的火。
......
“所以说，你到底有多强？”女战士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在旁边叽叽喳喳：
“就跟我们说说嘛，这样大家也好有个底。”
她把盗贼们的遗物翻出来一件又一件，其中有不少毒针暗器之类的阴损玩意儿，还有些值钱的珠宝和神秘学材料。
看起来...这伙人的确没少干那种劫道的买卖。应该的确是盗贼一类的人。
迷宫里近乎称得上是包罗万象，不光养活了寻常的冒险家，当然也会滋生这种阴沟里的臭老鼠。
和寻常的冒险小队不同，这群家伙狩猎的对象——是人。
“唉，一群没有良知的东西。”又收拾完一批物资，艾杜雅站起来，狠狠踢了尸体一脚。
“就这么死了，感觉真是便宜他们了。”
艾杜雅咕哝着，刚要走开，却听见龙人幽幽的呢喃：“无妨，『炼狱』会折磨他们的。”
“炼...什么？”女战士没能听清，她刚才感觉一阵耳鸣，刚好把那关键的字节盖过去。
“没什么。”龙人岔开话题，展颜一笑：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多强？”
“用你们的说法...我现在应该是『半神』。”
半、半神？！
阿莱蒂亚的话轻飘飘的，却令两人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就算她先前表现出的实力已经非同小可，但等到真正承认的这一刻，那种冲击依旧强烈。
那可是『半神』...
根据《巫师入门》的记载，人类这个物种个体的上限是八弦，亦即『半神』。只有在施展仪式魔法时才可能达到九弦。
而人类，是包含了大陆上已知的所有人种以及精灵、矮人等种族的统称。
换言之，在地上无天使，神话生物基本绝迹的今天，阿莱蒂亚绝对是最强的那一批！
不过，听说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还有些古老部族的痕迹，那些神代遗留下来的古代民能否超脱这一桎梏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说...”艾杜雅还是有些没缓过来——要知道，那种级别的巫师，放眼整个大陆都凑不出来几个...
也就是说，她路边随便捡来的队友，竟然是魔法领域大神，人类文明的顶点？
噢！得了吧，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而旁边的亚瑟拉则在惊愕过后很快反应过来：
要和神明叫板，光是『半神』可还远远不够...
萝丝只是在人类国度没有信徒而已，但在人形之外，无论是神话生物还是魔物，但凡和虫类与蜘蛛搭边的，或多或少都聆听过祂的教诲。
正神的力量远高于『天使』，更不要说区区『半神』。
所以，阿莱蒂亚小姐的身上...想必还有更多秘密。
她的眼珠转动着，恰好落向龙人手中的魔杖。
她在『圣教集团』进修的时候，曾参加过区分魔法与祷告的展会，当时主要负责讲述弦魔法的讲师是位魔杖狂人...几乎搜罗了全种类材质的魔杖供修士们鉴赏。
而此时阿莱蒂亚手中的魔杖材质...她竟然从没见过。
“...好了，我们赶快出发。”龙人拍了拍手，招呼着两人回神，“我有预感，很快就可以从这该死的窄坑里出去了。”
“啊...好的。”亚瑟拉收拢了心思，转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先前同盗贼团中的牧师交战时，她身上的棕色外搭不小心被烧了个洞，可把她心疼坏了。
那可是蒂亚送她的...
还好那人信奉的似乎是某位邪恶的存在，专攻于诅咒，在法术上并没有什么建树。
不然可能就不只是烧烧衣服这么简单了。
啊不对...为什么我要对那条龙送的东西这么上心？明明也没有很熟...
艾杜雅将最后一份战利品也打包好，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们往哪走？”
她看向阿莱蒂亚，先前这家伙总是在岔路口跟自己对着干，这回知道了“半神”这一茬儿，顿时感觉形象高大多了。
要不还是跟着她走吧？
谁知道龙人反倒扬了扬下巴：“你带路。”
哎，这么看得起我啊...那我就——
十分钟后...女战士垮着脸，一副失去梦想的模样。
“不是说好我带路的吗为什么还是每次都跟我反着走你们这样做犯法了知道吗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制裁你们的...”
她一边僵硬地拖着身体向前，一边碎碎念着。
那些魔法灯投下的灰蓝照在她的身上，衬得她好像是徘徊在古旧长廊里的幽灵。
亚瑟拉联想到话本子里的『金色恐惧』——一种无形的魔物，难以被肉眼所观测。
它们会凭依在人的身上，逐步侵蚀和影响被凭依者的心智，直至使人癫狂。
艾杜雅小姐的样子就和被附身了差不多，看起来有点...
不太像人。
正当她埋头琢磨着要不要释放一些驱魔之类的祷告时，身旁传来一声呢喃。
“到了。”
她猛地抬头，视野里撞入了一道门。
门的对面，是鸟语花香、盎然春色。
郁郁葱葱的绿意中，点缀着些许娇艳的小花，再往上，是一碧如洗的晴空。
清风徐徐而来，花叶微微摇摆。
门边，藤萝与花饰被微微拂动，清新又梦幻，叫人忍不住想凑近去轻嗅。
彩色的蝴蝶翻飞而出，打着旋儿从眼前飘过，带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眼前的这道门，近乎承载了人们对于自然的全部幻想。
不，它甚至不该被称作是门，更像是一幅影画、那种依靠魔法制作的特殊留影。
若非如此，难以解释这其中的艺术成分。
“这，这对吗...？”亚瑟拉有些迟疑。
说实话，这场面看起来过于美好了，甚至和迷宫的廊道完全割裂开来，奇幻得像是两个世界。
会不会是陷阱什么的...？她想到关于宝箱怪和陷阱房间的传说。那些故事总是经常被人们提起，而那一般意味着，它们总在发生。
“哦，不用担心，就是这里没错。”艾杜雅倒是没那么震撼，扭过头朝着小牧师笑了笑：
“走吧，门那边的景色更美喔？”
阿莱蒂亚没急着走，反而是伸手用魔杖禁锢了一只蝴蝶。
“它们看起来...是活的。”
既不是一种神秘层面的投影，也不是符号的变形产物，而是活生生的...
生命。
“哎呀，不就是小蝴蝶嘛，别盯着看了...”女战士一把扯过她空着的手，拖着她就往门里跑。
“喜欢蝴蝶，那边有得是呢！”
她被拉着穿过门扉，和那阳光与扑鼻的芳草香撞了个满怀。
像是刹那间触摸到了整个春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