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石质拱顶被夕阳熔成琥珀色,随着城镇钟楼“当——当——”地敲过七声,在那洪音的回响中,最后一缕残阳也从那坍塌的石制结构中滴落。
法涅斯这座小城像块被握在掌心的蜜蜡,在暮色中透出暖意融融的光。
城墙垛口,悬着的风干魔物尾羽被染成金红,风掠过市集时,串珠般的兽铃与铁匠铺的淬火声撞碎在石板路上,惊起几只在屋檐间打盹的渡鸦。
冒险者们的皮靴踢起浅金色的尘埃,七月,正是热得吓人的时候,那些缀着兽牙项链的脖颈上,汗水悄悄地淌,混着夏日的暑气,在粗麻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地图。
卖魔草的半身人站在凳子上调整摊位的萤石灯,翡翠色的磷光下,曼德拉草的根茎在陶罐里轻轻扭动,带出微微苦味,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热身。
不远处,铠甲抛光师的小推车旁聚着几个少年,正盯着老师傅往护心镜上涂抹鱼油,镜面映出碎金似的落日,把他们鼻尖的雀斑都镀成了小太阳。
...这便是法涅斯的黄昏。每个影子都在为夜晚的故事充当注脚,而当第一抹月色洒上科洛诺斯之门的拱顶,这座倚着迷宫生长的小城,才真正睁开了它浑浊的眼睛。
提露露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被神官们簇拥着,踏上了市集东侧的高台。
她改回到她应去的地方——『金穗礼拜堂』。
曦炎教团常年会外派一些神官与祭司,让他们驻扎在各个城市,以最大化的扩散影响范围。
一方面是便于广传教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
...至少明面上是这么说的。
夜色如水,在白石阶上荡漾。一级又一级,像是来供奉神明的人们哭出来的眼泪。
而那些神官们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踏上阶梯,踩在那些眼泪上。
侍女小跑而来,踏碎一截月色:“圣女大人,您该休息了。”
闻言,提露露仅是回以微笑:
“还早,帮我多备些吃食。”
“您又要...”侍女睁大了眼睛,可旋即就被瞪了回去,只低下头小小地应了一声,“是。”
身后无人异议,这是圣女惯常的行事风范。
晚风中,只剩台阶与鞋底接触时的嗒嗒声,一下接着一下。
“......”
“呼...”从议事厅浑浑噩噩走出,提露露吁出一口长气,转而走向庭院的方向。
她一面琢磨着要怎么让明天安排的美食大赛热闹些,一面思索着邀请姐姐入队的细节流程。
其实这两样可以是同一件事——只要姐姐能在比赛里顺利夺冠,她就能以厨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入探索队伍。
而其余两位...就走佣兵的名额好了。
她微微弯起嘴角,窃窃笑了一下。
可还没过两秒,那抹笑意又凝固在了脸上。
不远处传来声音:“我的殿下,您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是个男性,质感本就算不上好听,却还偏要故作优雅地拿腔拿调。
于是愈发令人恶心。
不必去猜,她也知道那人是谁。
整个金穗礼拜堂,哦不、整个『曦炎教团』,能让提露露感到格外作呕的,就只有这家伙——和他那如出一辙的饭桶老爹。
依仗身体里流淌着的教祖的血脉,那对父子明暗里犯下的恶行不计其数。
虽然混到弄丢教皇的宝座,已然是足够给那个姓氏丢人的了。
但布罗德里克·弗拉梅尔,这个典型的纨绔小少爷显然没有从父亲的经历中吸取教训。
他和他的父亲,简直就是教团这坨发臭的半腐躯体里最大的两个肿泡,只消挑破一看,便知道那里面都是烂透了的液体——简直坏的流脓!
犹记那年她带着货真价实的神谕,将伊格纳西奥的姓氏剥夺的那一天...噢,就是这个可怜虫的父亲。
当时那位老教皇的脸色是怎样的呢...是酱紫色,还是红得跟熔岩精灵一样?
提露露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涌起暗流。
窗外的夜色洒入,被方正的窗格切割成块,她的脸想来也被映得斑驳。
可她却看不见布罗德里克——那个小少爷的那张丑脸。
她只能看见他的头顶,那精心打理的亚麻色头发上所缀的珍珠。
那些珍珠沾着他滑腻的发蜡,像极了教会高层贪腐的油垢,正在月色下闪闪发着银光。
“我说布罗小少爷...”她实在有点恶心——用圣典的话说,感觉念出他的全名都是一种“亵渎”。
“这是通往我居所的路,你杵在这里,意欲何为?”她一想到这货在离自己庭院只有半分钟路程的地方,“守候”了不知多久,就恨不得立马搬到旅馆去住。
“噢,我那美丽的圣女殿下...”他显然没听懂“小少爷”那句里的揶揄,又或是单纯是脸皮够厚——总之,他突然半跪在地,故作深情地伸出手,像是意图表达那无限的赞美。
本就算不上多高的身体此刻更是彻底隐没在阴影中,只依稀能瞧出个轮廓,以及那只高举的手臂。
“我在此守望,守望...守望我的月亮...”他那拖长的语调格外惹人厌烦,其本人却仿佛不自知那般高举着手,上面的几枚宝石戒指被托举着,俨然成了这出三流表白戏的主角儿。
今天扮演的是蹩脚诗人么...有够惹人嫌。
“你就好比那——”眼见他还要再继续散播那种精神污染,提露露懒得再跟这白痴多费口舌,直接骂道:
“滚开。”
她高举法杖,那顶端的黄金鸟一瞬间骤亮,金光迸射而出,如同走廊里冉冉升起的太阳。
一整排的窗户全都被光明挤满,整条通路映得与白昼一般无二。
光芒倏忽即逝,提露露未受分毫影响,倒是将那公子哥晃了个半瞎。
她扬长而去,只丢下一句:
“再来烦我,就把你的腿给打断。”
没再管布罗德里克那个白痴,她拖着影子,一路快步走进庭院,叩响宅邸的门。
等到侍女青禾把门打开,她便直接钻了进去,而后将门“嘭”地一摔,把一切烦恼都甩在门后。
“呼...”直到这时,她才彻底松了口气,靠在那厚实的木门上,力气一点点从身体中流失,像是泄气的河豚。
“...您怎么了?”侍女伸出手,想扶她进去里屋,却被摆手拒绝。
“不用,我自己能走。”提露露摆手叹息道,“还不是遇到布罗...那个蠢货,真晦气。”
“他还在啊...”青禾也跟着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那股子香水味,难闻死了。”
“还有他身上那些珍珠、宝石...”提露露垂下眸子——每每想到以善名著称的教团里混着这样的害虫,她就一阵无力。
“唉...有那些钱,能够多少穷人吃饱饭啊。”
“...您已经做了很多了。”青禾轻轻说道。
她是被分配给『圣女』的贴身侍女,提露露大人的那些努力她自然都看在眼里。
无论是磨砺自己,还是帮助他人,这位大人从未懈怠。她对自己的要求甚至严苛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那整夜研读的身影她见过不止一次,在空地里反复奏弦、训练的姿态她也同样熟悉。
在那些最艰苦的岁月中,不眠不休对这个人来说几乎是常态。
倚仗『曦炎』的神力,她几乎是在折磨自己...
毫无疑问,提露露是当之无愧的『圣女』。
在青禾看来,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那个名号。
就连现在,面对着侍女的宽慰,这位圣女也会说:
“还不够,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那双眸子里光亮闪烁,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
“......”
时近八月,也就是『丰收之月』。很多地方开始筹备着举办丰收庆典,以祈祷秋天里有个好收成。
等到夏季的尾巴经过,人们便会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抬着用鲜花和果实装饰的丰收神像,在街道间游行。他们还会举行仪式,将一些新鲜的作物和美酒献给丰收之神。
每每临近这个时节,各地总是格外热闹。人们按捺不住即将欢庆的那种雀跃,小孩子们会穿着新衣嬉笑着在空地上打闹,各个摊位也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庆典做着准备。
此刻的冒险者公会,就有一位来自米伦城的歌姬正在即兴演唱。
那唱腔带着米伦威尔的独特风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海的呢喃:“我们踏上旅途,行囊装满勇气,脚步从不踌躇~”
“像海妖一样。”一旁,艾杜雅愣愣地评价道。
这位红头发的女战士此刻正窝在略微磨损的软座里,望着那俨然成为酒馆中心的歌姬怔然出神。
“米伦城的沿海文化总是让人惊喜,提露露也同我讲过很多。”亚瑟拉在旁边小声附和,像是怕不小心搅乱了眼下歌会般的气氛。
龙人则是挑了挑眉毛,关注点悄然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还在提瓦茨留过学?”
提到米伦城,总免不了要说起世上最大最好的魔法学院——卡罗切尔。
学院又名“提瓦茨”,是取自卢恩文字中『智慧、不朽』的含义,从基础弦理论到最前沿的魔法应用学,那里的课程无所不包,永远走在神秘学领域的最前沿。
“看不太出来...”
——言外之意大概是说她太毛躁,看起来不像是一位会跨海前去求学的智者...?
亚瑟拉张了张嘴,本打算要为自己的妹妹辩解一下。
可就在这时,大门被忽地推开,伴随着浅浅的“吱呀——”声,刺破了酒馆的宁静。
纷争的气味,随之而来。
女人拨弄着鲁特琴,悠扬的唱腔正吟到这句:“瞧——那老爷肥头大耳像猪,穿着华服,却藏不住粗俗~”
香水裹着丝绸,布罗德里克正踏着他的方头鞋走入酒馆。
他甫一进来便皱紧了眉头,抱怨道:
“噢,这股穷酸气,我的鼻子都快被熏掉了!”
“如果不是这座城市太破落了,我才不会到这里来喝酒!”
在他身旁,围绕着的两个巴结者也跟着叫道:“就是就是,这种地方实在配不上布罗少爷您呐!”
“或许我们可以包场,让店家把这些土包子们清理出去?”
布罗德里克似乎觉得这句话非常在理,于是环顾四周——
放眼望去,不是愤怒地瞪过来的穷鬼,就是缩着脖子的孬种,还有些事不关己的小鱼小虾...看起来都是些软柿子嘛!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喊服务生之类的过来,便一眼望见了酒馆中心,那正唱着歌的女人。
他一向不屑于诗歌和演出——不过都是些矫揉造作的东西,卖弄着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文采,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取悦巴结他这样的贵族...
但就只是那么一眼,他又忽然觉着:所谓的艺术...也不是那么毫无价值了。
看看那女人的身段儿,看看她那珍珠般莹润的肌肤、那红唇...
哦,他那多情的心坠入了爱河,又一次!
于是他快步走到那临时搭起的台下,酒馆昏黄色的灯光中,女人正轻轻摇摆着裙角,曲调攀至最高潮。
“金银财宝,无法将我们贿赂——自由正义,才是心中地图——”
她的唱腔褪去空灵、转向激昂,像是提神的灵药,让每个人心底都有火焰升腾。
她仿佛没看到这位突然闯入的公子哥儿,正全然沉浸在乐曲的氛围里,甚至振臂高呼:
“今天晚上,是狂欢的预演!让我们的热情,点亮法涅斯的星空!”
“瑟兰妮!瑟兰妮!”周围的人高呼她的名字,而她便像是化身成鸟儿,振翅盘旋在这简陋的舞台上方,不断用那天籁般的嗓音鸣叫。
这幅光景着实很美。
但可惜,弗拉梅尔家的人,一向喜欢——
把鸟关在笼子里。
他朝着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二人顿时开始奏弦,威压释放而出,轻易拨开了人群。
围在这里的冒险者们并不多,加起来也不到十个,无人是这两名不速之客的对手。
这是当然——这两人可都是四弦级别的巫师,是父亲派来的亲卫,岂是那些杂牌冒险者所能匹敌?
布罗德里克趾高气昂地走到台前,轻蔑地扫了眼那些平民,旋即将目光投向那台上的女人。
对方也正低下头,俯视他。
“哎呀,我们那肥头大耳的老爷来了。”名叫瑟兰妮的歌姬嘴角微微扬起弧度,眼瞳里波光流转,“您来找我...是想要份签名?”
“不,当然不。”布罗德里克直视着那双眼,脸上写满了自以为是:
“我想要你。”
饶是没少与粉丝们打过交道的歌姬,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的嘴角陡然耷拉下去,却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啊...您是哪里人?这边的贵族理应没有这么...无礼。”瑟兰妮的语气陡然冷了些,像是丝绸里抽出的匕首,锋芒微露。
“我是正统的黄金民!”他的头颅扬得很高,仍旧浑不在意地给自己的家族抹黑,“布罗德里克·弗拉梅尔!前任教皇之子!”
“嘶...”周围顿时议论起来,空气一下变得嘈杂。
在那嘈杂声中,瑟兰妮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被剥夺了‘法提斯’姓氏的蠢驴?呵呵呵呵...还是你们这样的货色会逗人开心,我认识的那些贵族朋友...就没这样的本事呢。”
将『弗拉梅尔』的家系划入贵族确也没错,在神权掌国的独立城邦里,教皇的确称得上是地位最高的统治者了——即便那个家系已被剥夺了法提斯的姓氏,不再身居教皇之位,他们在奥瑞利亚斯也依旧拥有着不小的权力。
到底是绵延了上千年的家系,即便现任当家腐坏不堪,这头庞然巨物也并非常人所能抗衡。
嘈杂过后,那些冒险者们大多选择了退避。
他们不是热血上头的蠢蛋,更不是什么背景深厚的小少爷,遇到这种事的最优选就是躲开。
于是这酒馆中,便只剩下瑟兰妮一人肯与布罗德里克相抗。
“你大可以嘲笑,多笑笑吧...”他挑动嘴角,却并非大度,而是出于残忍:
“因为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狠话绝非儿戏,兴许要不了多久,那美好的歌姬就将如白鸽般坠落。
四分五裂、鲜血横流。
可在那之前,一支魔杖对准了他。
“哦,说的不错,感觉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你。”
“多笑笑吧,你这没脑子的蠢物。”
布罗德里克僵硬转身,循着声音,他望见一双金色的眼瞳。
那里面腾起金光,比酒馆昏黄的灯...要亮上许多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