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这个词总是温暖的。温暖而惹人遐想。
曾经，救济院里的大家教过她：一起生活的朋友、同那些慈祥的长辈们，就是家人。
可这个词又往往同血缘深深绑定——在书籍里、在小镇人的闲谈与目光里。
它是鞋子里藏着的碎石，是埋进血肉中的毒刺，时时刻刻揭露着：
她是个孤儿，是没人要的布娃娃。
救济院是孤儿们的收容站，用院长奶奶慈祥的皱纹、修女们温和的笑容，共同为她这样被遗弃的孩子拼凑出一个家。
一个破落，却尚能遮风挡雨的家。
可那简陋的小小教堂终究倒塌，而当一切都被埋葬、成为废墟...亚瑟拉和提露露——这仅存的两只布偶，便仅剩彼此可以依托。
所以...她这样的、没人要的布娃娃...也可以成为人类，挺起胸膛，活下去吗？
亚瑟拉悄悄抬头，顺着自己的手，望向那个牵着她，执着向前的龙人。
那 张侧脸被阳光镀上金色，发丝就如太阳的神使那样、圣洁得发光。
“神使大人...”她不禁轻声呢喃。
“嗯？”龙人侧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随着唇线扬起，那抹神性倏地融化了，化成一小团火、突然燎进她的心里，烧得那些杂念蜷起边角。
“啊...没什么。”她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空着的手里刮擦着指甲。
阿莱蒂亚在她灼灼发烫的脸上捏了一把，转而指向一旁的摊位：“要不要吃点东西？”
“就吃一些的话...感觉也不错。”亚瑟拉这么说着，望向那边的小摊。
那是一家卖米糕的，轻烟般的雾气裹挟着米香，在道边升腾着、追随微风徐徐飘来。
摊主是位大叔，生得浓眉大眼，样貌粗狂，手里做的却是精细活：他把蒸笼打开，夹子抓出细竹筒，细细的木签往里一扎，旋即将模具轻巧拆开，便将里面雪白的米糕剥了出来。
看起来很好吃...
大叔将米糕在旁边的调味盆里蘸了蘸，直到那些雪白的表面覆上一整层冰蓝，这才递给一旁的小姑娘。
“好嘞，你要的‘冰冰凉’口味！”那大叔的嗓音中气十足，却带了点儿卖家惯常的讨好意味。
小姑娘接过那裹着亮晶晶蓝粉的米糕，笑得眉不见眼。
“给我们也来两份。”阿莱蒂亚牵着亚瑟拉，此时也走到了摊位前。
“哎好，要什么口味的？”
“要这个蓝的，还有这个绿的！”亚瑟拉手指点向那两种口味，语气略显兴奋。
“小姑娘还挺有眼光。”大叔笑了笑，“这是我拿茶叶磨的，我管它叫抹茶粉，只此一家！”
他一边说着，手里的动作却不含糊，迅速在蒸笼中夹起一根竹筒，上面滴滴答答淌下水珠。
“茶叶？”提到用料的事情，亚瑟拉起了兴趣，“叔叔，你是东方人吗？”
“那倒不是，这茶叶是一位言夏朋友送我的，风味也算独特。”
“我自己嘛...是土生土长的米伦威尔人。”他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回忆，旋即露出苦笑。
“有点受不了那座城的蒸汽味儿，就跑出来做点小生意。”
倒还有点多愁善感的...亚瑟拉见龙人挑了挑眉毛，正顺着话问：“蒸汽味儿？听起来空气不太好啊。”
“我们之后计划去那边旅行，方便说说吗？”
亚瑟拉和旁边的艾杜雅一愣——向来最靠谱的龙人小姐，怎么突然就开始说胡话了呢？谁要去米伦威尔旅游了？
“啊，当然可以，美丽的小姐。”店主应承着，礼貌笑笑，“刚才我也就随口一说...实际上米伦城的空气没那么差，除了靠近海滨的南城区会有点腥，别的都挺好的。”
“只不过旅游的话...最好不要去北城。”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往下说，“倒不是说北城怎么样，只是那边现在盖了好多工厂，治安也比较——”
他又露出那种有点苦涩的笑容，没再往下说。
“我以前在那边当工人，实在受不了那种气氛，存了点钱就干脆跑出来了。”
“那听上去，当工人还挺赚钱的...？”艾杜雅在旁边嘀咕一声。
怪不得有些冒险者最后都跑去了工厂。
“豁！哪里话嘞，我是运气好，赶上早一批，其他人可没我这么幸运咯...”大叔说着，叹了口气道，“我走的时候啊，听说北城那边还有累死的，那可是活活累死在工厂里啊...结果呢？就只发了十个金币！”
对穷苦的家庭来说...这笔钱甚至不够让三口人撑过一年。
“十个金币，一条人命！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男人激动得快要骂起来，忽然想起这是在街边，于是又讪讪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刚刚有些激动。”
他又恢复了那副老农般温和的模样，将蘸好调味的两支米糕递给亚瑟拉，龙人爽快地付了钱。
“总之，几位要去米伦威尔的话，还是别往北城走了。多逛逛学院区和东南城区，享受一下人文和海滨风光，挺好的。”
店主的叮嘱回荡在耳边，一行人接着缓步向前。
“果然，就连女神脚下，也少不了阴影与不公。”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亚瑟惊了一下，旋即欢喜地凑了过去。
“提露露！”
她一手拿着一串米糕，三两步便走到那穿着便服的女孩身前，递过还没来得及吃的蓝色的那支。
“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龙人在后头悄悄叹了口气——其实她想等小姑娘咬过以后再要来吃的。
提露露嘟起嘴，鼓着腮帮子道：
“我都跟了你们好一会儿了，居然才发现...笨姐姐。”
她说着，夺过那支米糕，恨恨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道，“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东西就原谅你！”
米糕上的蓝粉在太阳底下泛起光芒，星火一般在她手上闪烁。
她吞下那一口，转而用深邃的目光望向龙人：
“不觉得很熟悉吗？这种光芒夹杂黑暗的桥段。”
“世界从来如此。”龙人淡淡说着，抬眸望向天际，“没有童话的美好，只有...”
“哎哎，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提露露吐了吐舌头，扯回话题，“世界怎么样关我太阳什么事。”
“我们这些信奉曦炎的教徒，生来就是为了照亮全世界的！”她叉着腰往街道上一立，风把那头长发扬起一个弧度，看起来真像是那么回事儿了。
——如果不是嘴里叼着根米糕的话。
“......”一片侧目中，阿莱蒂亚看向亚瑟拉。
亚瑟拉读懂了她的意思：你妹妹是不是有病。
“说起来...”艾杜雅在旁边吐槽道，“昨晚碰到的那个公子哥好像就是你们教团的，负面典型啊...”
“啊，你们遇到那家伙了啊。”提露露的眼睛暗了一下：
“不可否认，教团里是有不少蛀虫。毕竟...弗拉梅尔家早就不是『神选』了。”
她的手指抚过腰间徽章，烫金质地的小花在手里微微发烫。
不过很快，她又重新扬起笑容：
“不说这个，今晚举办的美食大赛，你们可一定要来。”
“特别是你！”她叼着米糕，双手一边揉搓亚瑟拉的小脸，一边含混不清道，“我心爱的giegie，椅贵好可以直接国冠。”
“我都听不清啦提露露...别揉啦...”亚瑟拉艰难说道。
提露露总算停下手，转而拿着米糕指指点点道：“我是说，我亲爱的姐姐，你最好可以直接夺冠——这样一来，冠军的奖金就是我们的啦！”
她说得煞有介事的，像准备贪污的坏家伙一样。
可只有亚瑟拉才知道那些钱的去处。
她每一次从那些人嘴里抢来的钱，都会用来帮助穷人们。
——这就是这位『圣女』一直在做的事情。
她踩着利益的刀尖起舞，从每一个腐坏的臃肿躯壳里挤出油脂。
那些权贵们桌边的残羹冷炙，在她手中成了照亮破巷的星火。
亚瑟拉当然不能让这个好妹妹独自战斗，她们在救济院的废墟上发过誓的。
“嗯，算我一个。”她说。
倘若一团火照不亮世界，那她就陪着这团火，让它烧得更旺，让自己也锻成火中的利剑。
那些火做不了的事情，由她来办。那些火熔不断的锁链，她来斩断。
......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法涅斯美食大赛！”铿锵有力的男声带着浮夸的语调高呼，将嘈杂的赛场彻底点燃。
时间是傍晚，人们正仰头望向那土石垒砌的高台。几十上百道视线顺着流动的熔金色，与夕阳一同集中在身着红衣的男主持身上，倾听着他夸张的语调。
“时值季夏的尾巴，我们盼来了又一年的丰收佳节，在这注定充满欢歌笑语的...”
“什么啊...又是弗拉梅尔家的那个饭桶找来的主持人...呵啊——我都快睡着了。”提露露靠在一旁的评委席上，打了个呵欠，旋即朝着人群招了招手，同她的姐姐远远打了个招呼。
她无精打采地坐在看台上方，拄着脸，空着的手指摆弄起了那头金发，将一小缕发丝卷啊卷，卷啊卷。
阳光为她镀金，这太阳的宠儿此刻懒散得甚至有些圣洁。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小姐，这是公众场合，您得注意下形象...”旁边，青禾小声叮嘱道，“从刚才起，已经有三位先生对着您皱眉头了。”
“啧。”提露露咂了下嘴，不满道，“皱什么眉，把他们换到我这个位置，一样要无聊死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笑了起来：
“不过那家伙被揍得还真惨，这也太解气了。”
旁边不远处，布罗德里克·弗拉梅尔——那个纨绔小少爷此刻正裹着一大片纱布，看起来伤的不轻。
那些布条几乎把他的整个头里里外外缠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只眼睛，以及歪掉的鼻子跟浮肿的嘴巴，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滑稽。
“看看他，那造型比陵墓里挖出来的木乃伊还要前卫。”提露露讥笑道，“现在他总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甚至还很好笑。”
青禾也接道：“确实挺解气的，不知道是哪个能人异士，居然连祭司都治不好。”
小道消息都快传疯了，说是弗拉梅尔家的公子在酒馆闹事，被厉害的巫师狠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跑去教团，却发现根本没人治得好！
也许他还要顶着那副好笑的装扮过上小半个月，又也许更久...但总之，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儿啊！
教团内部为了压下那些流言费了不少力气，还专门派出人来澄清——说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结果当然没人信。
提露露倒是乐得看见这种事，至少能给那些蛀虫们添不少堵。
“坦白跟你说，揍他的那个，还是我姐姐的冒险者同伴呢！”她把声音压低，确保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啊，竟然是这样...”青禾小小吃了一惊，“原来亚瑟拉小姐找到了那么可靠的朋友...”
“是啊，看来姐姐真的有在成长，我不在身边的这小半年，她都交到新朋友了...”提露露笑得有些复杂。
她倒不是吃醋...只是有种...自家小孩长大了的感觉。
好吧，还是有那么点酸溜溜的。
看着台下，那个让人操心的姐姐同她的伙伴们嬉笑打闹，她就不禁闪过担忧与寂寞。
阳光倾洒，少女的低马尾被镶了道璀璨金边，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细碎金光，好似藏着无数个闪闪发光的梦 。
十六岁...真的是个成长很快的年纪。
昨天，她仿佛还是个缺乏安全感的、走到哪儿都要跟着的小粘糕。
今天却已经自己裹了层糖粉了。
不用再整日忧心她不够甜美，无人青睐，她自己会给自己找糖霜呀。
可提露露还是忍不住会想——
这样就可以了吗？她已经可以一点点把手松开了吗？
教团的通缉仍旧在案，任凭她这个圣女怎样辩解，那些人也根本不可能把『萝丝之女』的名字从猎榜上划去。
犹记那年，要远渡去往米伦威尔的时候，那笨姐姐死死拽着衣袍，怎么都不肯撒手。
她抽噎的模样，真的好让人心碎。
“你去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少女抽抽搭搭，那蓝湖似的眸子溢出水来。
雨下得很大，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又兴许，那场雨都是她的眼泪。
可提露露不能不去。
教会的命令都是次要的，最最紧要的，是为了保护这个傻姐姐。
她要丰满自己的羽翼——只有那样，凤凰才能展翅高飞，才能在火焰中重生。
否则...就只会沦为火中的灰烬。
“相信我，我很快就回来。”提露露还记得，她还记得自己把姐姐搂入怀中，心脏抵着心脏。
“就一年，照顾好自己。”
“你骗人！书上说卡罗切尔的课程有整整五年，你就是嫌我——”累赘两个字未及出口，便被轻语声堵住。
“我不骗你。”她翕动嘴唇，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骗你。”
雨愈下愈大，渐渐震耳欲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