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传来阵阵欢呼，牵动着提露露的思绪，稍显暗淡的眼眸倏然回神。
“啊，讲到哪儿了？”她咕哝着问道，“比赛可以开始了吗？”
“嗯，应该要开始了，刚才主持人列举了奖品。”青禾细心为她解明，“前三名都可以拿到一些稀有食材，冠军更是可以拿到奖金和法兰的免费巡游资格。”
“法兰的巡游资格？免费？”提露露挑了挑眉毛道，“看来老家伙们最近和法兰关系不错啊。”
这是顶不容易的事情，要问为什么...因为法兰人向来是只认星月女神的。
简单来说就是坚定地认为星月女神才是唯一正神，其他教派的神话传说全是狗屁。
所以法兰和奥瑞利亚斯那边一向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要么这场美食大赛的背后还有其他势力，要么就是——
“比赛开始！”随着台边上主持人的一声呼喊，气氛顿时热闹起来，火焰升腾之声、食材在菜板上被切碎的声音，拍碎香料的声音...
一时间，各种纷乱的动静从看台底下涌出，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嗯——”提露露也跟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旋即便看见布罗德里克那木乃伊一样的头。
“看什么看，本圣女要去下面近距离打分了，你就在你这座位上干瞪眼吧，木乃伊先生。”她嗤笑一声，转身向着台下走去。
在她身后，被嘲笑的布罗德里克咬牙切齿。
提露露装模作样地一路逡巡过去，倒是也看到几个水平不错的老厨子。
民间的确卧虎藏龙，尤其是在法涅斯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派系繁多，不光有法兰人，还有言夏的，甚至能看见几个帝国人和提卡尔人。
“连金辉城的菜系都有啊...”她又路过一桌，那位裹着头巾的厨师正捣鼓着烤肉拼盘，旁边和好的面团摆在大盆里，透着面粉的独特香气。
“这种就不用打分了，一眼零分，都不卫生。”她同青禾小声开起玩笑。
“小姐，这不行的，好歹人家努力了...至少给个五分嘛。”青禾说完，两个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作为沙漠中走出来的文明，黄金民一直秉持着“吃肉就是要现杀，吃饭就得上手抓”的优良传统。
哦，前面那条是凑数的，但后面这条绝对是真的。
作为绿洲聚落里最璀璨的那块金子，金辉城的传统菜系，的确是习惯用手抓着吃。
对当地人来说当然无可厚非啦，不过其他地区的人总是会觉得他们有点野蛮。
或者说...原始。
不过味道确实还可以，黄金民还是有点东西的，不都是弗拉梅尔家那种蠢货。
哦不，在更早几代，那个姓氏曾是睿智与善良的象征，只是自从伊格纳西奥的父亲横死，才渐渐蒙上了阴影与诅咒。
昔日代代相承的勇气与慈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毒蛇豺狼般的恶意与贪婪...
据说最严重的那段日子里，班古沙海中的其他部族甚至生出过谋逆的念头。
倘若是先代的『弗拉梅尔』们...看到如今的奥瑞利亚斯，又该作何想法？
“......”甩了下长发，提露露暂时丢掉那些想法。
她是来看姐姐的，不是来琢磨那些麻烦事的。
脚步变得轻快，她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周围人很多，她这次没喊也没嚷，只静悄悄走到那金发的女孩旁边。
阳光跟随她的脚步，堪堪照亮女孩的左手，把那刀烧成晃眼的熔金色，像是要就此滴落。
别人的菜基本都已下锅有一会儿了，而女孩才刚把配菜切好。
她的手一向是有点笨的，从前在救济院的时候做菜就总需要人来帮忙。
那时候，也是提露露帮忙切菜。
那会儿她还只会“希亚哥哥、希亚哥哥”地跟在后面叫，然后被哄着，安排到菜板边上。
菜刀雪亮亮的，她一开始怕极了，怎么说都不肯伸手握刀。
她怕那锋利的尖刃会割到自己，更怕会不小心伤害到其他人。
于是她的希亚哥哥就接过刀，然后一点点演示怎么把蔬果分成小块。
可他的手真笨，一不小心就割到了自己，血从伤口渗出来，红艳艳的，比什么都刺眼。
那回提露露哭得很厉害，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就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后来她想通了，大约是出于...后悔。
——要是她来拿着刀，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受伤了？或者说，只有她自己流血，也是好的。
如今，童年的一切都长大了，再也不用怕割到手，也不怕受伤。
只是她偶尔还会后悔，后悔没有保护好更多人。
“姐姐...”她轻声呼唤，口中的呢喃散碎成风，在喧嚣的夜景中顷刻便被淹没，徒留些许余音，在胸中回荡。
“我保护好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法涅斯略显燥热的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美食香气，在人群中蒸腾。
“......”
换成以前，要亚瑟拉参加这种比赛，她是不太愿意的。
大抵是要推脱一番，说什么“我是外行，比不过那些行家”云云。
可说到底，料理看的不光是经验，更是为人着想的心意。
站在砧板前，她又想起纳西亚奶奶说过的话：“你看...你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口味，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会讨他们的欢心。”
“我想，像你这样心细的孩子，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神职者或者厨师。”
她将切好的肉抓匀腌好，摆在一边。阿莱蒂亚在旁边叮叮咚咚地敲奏水弦，替她把手洗净。
适当的场外援助是被默许的，不然天知道举办方要怎么解决水源问题。
亚瑟拉打算做的菜很简单：鲍汁盖饭和杂菜汤，都是原先在救济院常有的餐食。
味道说不上出众，但她就是有点想念、有点想吃。
她将锅烧好，没有油，就只用肥肉在锅里涮了两圈儿，薄薄的肉片在锅里发出滋滋声，锅底被蹭得微微泛光。
旋即，她便将蔬菜丢进去，加上些玫瑰盐，简单翻炒。
洋葱最先爆出香味，在那之后，胡萝卜和土豆在锅里滚出清爽的香气，番茄则不甘示弱地把它们盖过。
记得以前纳西亚奶奶还说过，在二十多年前，蒸汽改革还未开始，岩盐尚未普及，穷人们连海盐都吃不起。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毕竟就算孩提时代再困窘，她也是在救济院里长大的，是在关爱中长大的幸福的一代。
有关于贵族的垄断和平民食材的发展史，似乎都能出一本厚厚的书，可那到底都成了时代的影子，鲜有几人愿意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
蔬菜被炒了个七成熟，也就该添水了，她把提前备好的酱料倒进去，旋即看着龙人用魔杖将水注入。
水流遇到锅内的高温，发出激烈的滋滋声，撞碎成袅袅的白烟，一股猛烈的香味顿时就冲了出来。
“我帮了这么多忙，做出来的菜是不是得有我一份功劳。”阿莱蒂亚打趣，逗得亚瑟拉扑哧一笑。
“都是你的功劳。”
她说着，又开始准备新的酱汁。
将泡好的蘑菇和水分开，取其中的一些水来做料汁的底汤，再加入一些香料和苔藓酱。
这种苔藓酱，是由锈菇和阴影苔藓作为主料制成的，算得上是工业革命的副产物。
锈菇，顾名思义，往往长在蒸汽管道附近，是一种荧光蘑菇，主要靠管道中的鲸油和金属物质维生。它们和阴影苔藓会发生奇妙的反应，产生一种深褐色的酱汁——尝起来咸咸的，而且格外醇厚。
反正没毒，虽然又是蘑菇又是苔藓，听起来怪怪的，但是便宜还好用，是穷人们的不二之选。
只需要一小捧，洒在黑面包上，就能把加了锯末的垃圾食物变得像贵族烤肉般美味。
我用这个...不算作弊吧？亚瑟拉有些心虚地看向周围，发现其他人也和她差不了太多——厨子们都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在比赛场中各显神通。
有人在开着大火猛猛翻炒，试图让每一份食材都留下锅与火的记忆；有人在罐子里挖出一大块凝固的汤膏，直接加到煮沸的热汤里；还有的则是在锅中不停地下入五花八门的调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炼药。
而这么一望，她才看见在身后杵着的提露露。
“啊，提露露！”她惊呼了一声，旋即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紧张，还好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的锅，间或和同伴简短地交流两句。
这样看来，她倒成了最心不在焉的那个。她这么想着，提露露的身影已然走近。
“我不能来？”她带着笑意，金色的眼瞳里闪过小小的揶揄，“是打扰姐姐和同伴们卿卿我我了？”
“什么卿卿我我，在做菜呢，做菜。”亚瑟拉说着，回过身，继续用大勺子拨弄起锅里的汤。
“喔~做菜哦，让我检查一下，你做的什么...”她微微踮起脚来，张望着锅里。
“杂菜汤啊...姐姐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什么呀...明明就变了挺多的。”
“所以你就打算用这个比赛？”提露露嘴角弯弯，看向石台上的其他摆设：
锅里煮的米、已经腌好的肉、切碎的蘑菇丁，以及隐隐散发着熟悉味道的酱汁。
嗯...怀念的菜色。
“那怎么啦，美食不分优劣，谁说穷人的菜不能上桌啦？况且——”
“嗯？当年偷藏糖块的手艺，现在要用到评委身上了？”提露露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把她的脸，“嚯嚯，在外面学坏了是不是？”
亚瑟拉脸红得像是开了锅，忍着没和妹妹打闹起来。
一帮人看着呢...
“咳咳...可不能乱说。”她用勺子戳了戳锅底的土豆块，板起脸来有模有样的，“我就只是在做我想做的菜而已。”
“喔...那你加油，我的厨神姐姐。”提露露笑嘻嘻地拍她肩膀，配合着摆出副老成的样子，“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这时候，钟楼一连敲了七声，暮色渐浓。
“啊，我该走了。”提露露说着，脸上闪过不舍，伸出手道：
“祝你们好运。”
亚瑟拉起先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握手，但手掌相触的一刹那，她便意识到了什么——
掌心传来些许异物感，像是折好的纸条。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目送着提露露的身影渐渐走远。
残阳将那影子镀成金色，很像是曾在教团见过的、某幅褪色的圣徒画像。
她短暂地收回视线，锅里的浓汤正氤氲着熟悉的香气，宛如时光沉淀。
最后再洒上些调味，她搅合搅合，盛了一勺出来。
热气扑上脸颊，模糊了睫毛。
亚瑟拉一边朝着小碗吹气，一边透过袅袅的雾，远望着那道身影——
提露露正沿着石阶，一级级登上高台，动作缓慢却有力。
雾气将她的身形模糊，如同扭曲的幻影般缥缈。可在落座的瞬间，那脊椎挺得笔直，金发微扬像是狮子。
如血的残阳烤不化她的棱角，因那身影比太阳更炽热、更璀璨。
亚瑟拉仰头，将碗中的汤喝干。
——敬给她那长照不灭的小小太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