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秘宝』究竟是什么？”赶在占卜圣物——『曦炎之眸』失效之前，亚瑟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杯中的絮状物翻腾、滚动，最终还是变成一团辨不清形状的东西，缓缓沉降下来。
“看来它没法给出答案...”提露露挤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容，“或许是涉及的隐秘过高。”
『曦炎之眸』的效果很简单：在触动以后，它便会以现象来回应问题。
所以，无论是窗外的黑影，亦或是咧开嘴的曦炎雕像，甚至被碰倒的茶壶与杯中扭动的浑浊，都是对问题的回应。
是对“『饫魔』对外扩张的理由”这一问题的回应。
那些事象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亚瑟拉皱紧眉头，却怎么也想不出它们之间的关联。
但无论怎样，应该都绕不开『科洛诺斯之门』...那座屹立百年的迷宫。
“别想啦~”一双手扒上她的脸，把她蹙起的思绪抚平。
抬眸，正对上提露露的浅笑。
窗外的黑云压得很低，显然将要下起暴雨，烛火的光辉略显微弱，甚至都照不亮她另外的半边身子。
可就在这影影绰绰的光线里，她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让人安心。
“无论如何，我们只要前进。”她说。
一旁，青禾已悄悄将茶壶收走，打算拿去清洗一下。亚瑟拉张了张嘴，似是要回应什么。
“轰隆隆隆————”
窗外陡然炸响一道惊雷。
“！”
下一秒，伴随着“哐当”一声，在桌子的震颤中，亚瑟拉消失不见了。
好吧，并非真的消失——她只是躲到了桌子下面。
她捂着磕到桌沿的头，整个人抱成一团，缩在桌底瑟瑟发抖。
“让你们见笑了。”提露露摊开手掌，“我姐姐有点怕打雷。”
“嗯...”她又斟酌了一下，旋即道，“准确来说不光是打雷，听到巨大的声音她都会这样。”
“有什么办法！真的很吓人，而且很吵！”桌子底下传来抗议，而提露露笑得揶揄又宠溺：
“好好好，要不要我把腿借给你抱抱？”
“不要！”
豁，被揭老底，恼羞成怒了。
提露露转而看向其他两人：
“下了这么大的雨，你们回不去吧？这里还有客房，要不要在我这里将就一晚？”
阿莱蒂亚答应得倒是爽快，全然没有原先那副看不惯白袍子的样儿。
“好。”
昨晚比赛结束后一起逛过街，几人也算混熟了。尤其是阿莱蒂亚，似乎和提露露这位圣女有了什么共鸣，索性也不端着了，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
“说起来，你们有考虑过再招几个冒险者吗？”她问道。
目前这个人数，战斗时很容易顾不上后面的那群圣职者，要以这个配置进入迷宫，的确不太保守。
“啊，的确有发招募，不过我是没报什么希望。”提露露无奈摇头，“最近这几年，冒险行业越来越不景气了。”
“很多冒险家都跑去当了工人或者专职护卫...就连教团外派的复活师都说任务少了很多。”
“毕竟没几个人愿意每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艾杜雅喝了口红茶，叹息道，“还留下来的不是土鳖就是傻子。”
“你骂我？”阿莱蒂亚皮笑肉不笑。
“我可没有...”女战士连连摆手，“实话实说而已。”
这时候，青禾将新泡的茶端了过来，提露露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道：
“的确。”
“勇气和浪漫只存在于诗篇里，我不认为将性命置上天平是什么好事。”她说这话时，望向桌底抱成一团的亚瑟拉，目光有些复杂。
“可说这话的人，却自己带头往危险的迷宫里跑，还要正面和邪教徒打交道。”阿莱蒂亚微笑着，拇指绕着瓷杯缓缓摩挲。
窗外，又一声惊雷。
“轰隆隆————”
先前还嘴硬的亚瑟拉嗖地一下抱紧了离她最近的提露露，扒着小腿不撒手。
提露露从这搂紧自己的小狗身上挪开视线，笑吟吟地望向龙人：
“没办法。为家人奔波，是我们的天性。”
“呵啊...”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打了个呵欠，面容渐渐浮上惫懒：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我还有事务要处理，就先走啦。”
她说着，朝桌底努了努下巴：
“烦请照顾好她，阿莱蒂亚小姐。”
......
亚瑟拉是被抱着带走的，离开时视线都还停留在提露露身上。
“小姐，没问题吗...”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青禾在旁边小声道：
“她们才认识没多久吧，把亚瑟拉小姐交给她们...”
她知晓亚瑟拉的真实身份——『萝丝之女』...那意味着万金的悬赏，意味着诛杀恶徒的荣耀。
有多少人能经受住那份考验？
“青禾。”提露露望向这个过分懂事的小女仆。她总是很纤细，正如传闻中言夏人的那些特质。
“我不能一直陪着她的。”
“我有预感...这么做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的目光隐隐多了些哀伤，愁绪漫上她的睫羽，近乎凝结成露滴——
却被轻轻一抖，又都消失不见了。
“好啦，帮我多备些吃食。”她拍拍青禾的肩膀，主仆间的默契早已不必多说。
等到贴身的侍女也转身离开，房间里便只剩她一人。烛火仍旧摇曳，堪堪照亮她的鞋尖。
幽暗的影子里，是疯人般的呓语。
“你不是圣女...你不可能是...”“唯有弗拉梅尔才是真正的主宰，难道你听不见那些低语？”
伊格纳西奥的丑脸上，每一寸疯狂都深深镌刻在记忆的深处，正朝她吐着信子，发出惹人厌烦的嘶鸣。
“我们会成为真正的王...唯有‘我们’才是...这黄金之城唯一的主人。”
“不。”她第一千次说出同样的答案：
“奥瑞利亚斯的主人，只有那些人们自己。”
深深吸气，步入眼前熹微的烛火。
烛光将她一寸寸映亮，她仰头饮下一大口红茶，任由苦涩的味道在舌间翻滚。
再然后，她转身、一路穿过廊道、迈向后庭，走入那场如期而至的大雨。
暴雨密密麻麻，珠玉般坠落。如同财富的洪流，要将她埋葬。
而她逆着那洪流，挥杖，千百次地奏响那些象征毁灭的弦。
弦乐渐渐盖过雨声，于天地间久久回荡。
“......”
翌日，喧闹撞破了脉脉温情。
彼时的提露露与姐姐一同用过早饭，正坐在一块儿闲聊。
她一面把玩着手里的瓷杯，一面望向桌对面的女孩，金色的眼眸里尽是缱绻。
在那倒影里，亚瑟拉头顶有些杂乱的毛发都被泡得柔软，不再乱翘、不再凌乱，趋近于完美。
——正当空气沉溺在家族的温情里，门外便忽然传来了争吵。
“您不能进去！”“让开。”
熟悉的叫嚷和清冷干练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二者纠缠推搡着，终于挤破了门板。
“砰——！”
提露露抬眸，入眼便是那无礼之徒。
来人白发灰瞳，眼神锐利、衣着干练，个子极高、气势逼人。
她背着比人更高的巨剑，二话不说便往门内挤。
“喂——”她没来得及呵止，那人便已然硬生生穿过了卧室的门。
“......”提露露捂住脸，努力不让自己去思考那惨烈的“喀拉”声意味着什么。
“下次麻烦你把剑放下再进来。”她叹了口气，转而道：
“你是为护卫团的事情来的？”
“嗯，弄坏你的门，我很抱歉。”来人淡淡说着，转头看向那被巨剑握柄划拉出来的窟窿。
这并不意外，她的剑并非凡物。
很快，她转过身，面向那似乎是领头羊的年轻雇主：
“卡洛莱娜·蒂瓦特，应邀而来。”
“纠正一下，不是护卫团——护卫只要有我一人就够了。”
提露露挑了挑眉：“这么自大？”
“可以啊，陪我打一场，赢了我就不追究门的事情。”圣女从袖口里掏出魔杖，扬起的金瞳跃跃欲试：
“输了的话——”
“我不会输。”卡洛莱娜淡淡道。
“自大狂。”提露露站起身，“走吧，决斗场地不在这儿。”
亚瑟拉有些担忧，但还是跟着几人移动到了宅邸后方的庭院。那里没有寻常庭院会配置的花圃，只有一个简易的训练场。
女剑士看起来有些意外：“这里的礼拜堂还有练兵的习惯？”
提露露没有回应，倒是青禾挺了挺胸脯，骄傲道：
“那当然，我们家小姐比其他人勤勉多了，几乎每天都——”
“青禾。”提露露打断了她，吩咐道，“去帮我把法杖拿来。”
她说完，又看了看旁边的亚瑟拉。还好，姐姐并未听见。
她的姐姐，正一脸新奇地盯着院子里的设施东看西看呢。
“可以开始了。”提露露在场地中央站好，旋即招呼道，“姐姐，离远一点！”
亚瑟拉小跑着走开，那边，卡洛莱娜也取下了背上的大剑。
“提露露·纳西亚。”圣女将魔杖竖在身前，简单鞠了个躬。
“卡洛莱娜·蒂瓦特。”那女剑士将巨剑插进泥土，同样鞠躬，连角度都无可挑剔。
“不用等你的法杖吗？”
“我同样是个巫师。”提露露轻笑，杖尖燃起烈火。
她只拔杖一扫，便有一大片火星径直抛向女剑士！
半空中接连响起爆炸，而对方不闪不避，将埋入土中的剑刃猛地抽出，顿时掀起一片波涛。
水浪汹涌而来，与火星相接，瞬时便将之吞没，发出阵阵滋滋声。
升腾的白烟阻不断浪涛的步伐，那晶莹的水浪奔流不息，径直向提露露涌来。
“呵，还不赖。”提露露轻拨火弦，弦音荡起，三道烈火的波纹合而为一，化为纯白的炽热。
下一秒，浪涛涌至面前，而她抓住那炽光，用力捏碎。
光纹爆散，她拖曳着火焰凝聚的光翼，几乎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海浪。
但攻击并未结束，紧随海浪而来的，是呼啸的巨剑！
她本应闪避，可随着灵感一动，她不退反进，手中魔杖连点。
炙风推动着她，鼓动她迎上那柄巨剑。
“锃——”
千钧一发之际，亮起的烈火在杖尖凝聚成刃，而她握紧魔杖，金色的火焰炙烤着巨剑，内里白炽的光芒近乎灼伤视线。
先前的三弦魔法，『光之眸』为她带来了火弦的亲和。
此时此地，她就是烈火的主人。
错身只在一瞬，她将剑一侧，左边光翼猛然爆出一阵热流，将她推向另一个方向。
相交的剑刃拖出一长串火花，却立马在滋滋声中化作蒸腾的白烟。
她和那女剑士几乎同时旋身，金瞳如火，在空中拖出光的轨迹。
卡洛莱娜的巨剑嗡鸣着，如同海底的巨兽，一转、一撩，方才的浪涛顿时炸成无数冰棱，直直刺向空中。
提露露再度奏弦，叮叮咚咚的声响中，烈火飞速聚集，在她面前堆出一个巨大的光团。
“速战速决！”她高喝一声，光与热在身前不断叠加，汇聚成灼热的风暴。冰棱被悉数灼化，连巨剑上缠绕的水流都开始升腾，在滋滋声中化作滚烫的蒸汽。
视野中，红色的丝线遍布整片空间——在『光之眸』的加持下，她能无比清晰地洞察到每一根火弦！
她不断弹奏着那四根弦，三根火弦被反复撬动，吐出庞大的光与热，而那根风弦，则是将这些能量汇集，鼓动出风旋，不断加持着那庞大而暴烈的火球。
炙风不约而同地吹响所有人，火舌仿佛就在咫尺的地方舔舐。
一旁的亚瑟拉都觉着燥热难当，她担忧地望向顶棚——好在宅邸还没有着火。
可场中的另一边，冷脸的剑士正不疾不徐地将巨剑埋入地面。剑刃嗡鸣着震碎泥土，水波自剑上迸发，如蓝色锁链般缠绕她的小臂，再一路向上，在周围织出液态竖琴般的水幕。
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魔杖，化身为优雅的乐师，将之反复轻挥。
“叮、叮、咚、咚、当——”
提露露的心头，忽而漫上一阵危机感。
她望向下方，在那炽热光团的对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但她无法辨别清楚——『炎烈火球』的威力固然出类拔萃，但此刻炙风吹刮着衣袍，猎猎作响，那金光裹着白炽，几乎化作地表的又一轮太阳，在那盛大的光芒中，一切都在变得模糊。
不想了，成败在此一举！
灼热的火球在风弦推动下已至临界，提露露终于完成了施法，魔杖一指，那光团便坠向地面。
“小姐——接住！”青禾的叫喊刺破战场。镀金圣杖划着抛物线飞往天空。
姗姗来迟的阿莱蒂亚单膝跪地，魔杖狠狠扎向地面，金色光罩升起的瞬间，亚瑟拉看见火球被巨浪顷刻吞没。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亚瑟拉担忧地看着那星光帷幕，忍不住小声祈祷。
不稳定的波纹在光墙上反复扩散，而在那层薄薄的星光之后，
提露露的身影、已消失在滔天的巨浪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