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释放『炎烈火球』的瞬间，那阵不安达到了顶峰。
火弦震动的轰鸣被水浪的咆哮盖过，耳膜微微发疼，提露露却忽然从那水浪中辨别出了这个魔法——
五弦魔法，『灵涛骇浪』！
太晚了。
结界的星光在周围亮起，而卡洛莱娜业已完成最后的演奏，淡蓝色的水环不再围绕她涌动，而是悉数没入了地下。
她拔剑一引，猛然掀起浩大的洋流。
滚热的巨型火球裹着炙风坠下，却转瞬便被吞没，化为一阵白烟。
下一秒，连白烟也消失不见。
蔚蓝的浪涛袭上天空，如同神话里摧毁一切的巨浪，铺天盖地朝着那空中的少女卷去。
提露露避无可避，眼见就要沉入巨浪之中。
忽地，视野的边沿处，一道金光亮起，呼喊随之而来：
“小姐——接住！”
这么乱来...提露露抬手，魔杖一招一引，便将那柄法杖接过。
『啼晓金枝』...它在圣女间代代流传，自然是一件『圣物』，所能引动的力量也非比寻常。
提露露高举手中金杖，于那铺天盖地的巨浪中，她的金瞳亮起一轮太阳。
镶金的法杖顶端，那黄金鸟绽放出华光，空气中蓦地响起一声鸟啼——清澈嘹亮，却远胜帝王之威。
“千万光辉，铸塑我剑！”随着她的呼喊，自周身涌现出无数金辉，小型光团不断聚拢、凝结，霎时间汇成一柄黄金巨剑。
剑身上刻着曦炎圣鸟的残缺羽翼，恍如真神的一角降临世间，睥睨着天地。
“以金乌之名，降下审判！”她大喊着，法杖重重挥下。
鼻尖近乎能嗅到水汽，『灵涛骇浪』已然开始剥夺她的灵力，她就要输了。
但巨剑压下，只一瞬，便将浪潮斩断。
“轰————”
宛如开山裂石，那浪潮被干脆利落地切作两半，旋即轰然溃散，仅剩徒有其表的水花扬起，坠落在地，很快消失不见。
但提露露还是摔了下去——到底晚了一步，她的灵力几乎被吞吃殆尽，连维持烈火光羽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摔成残废之前，迎接她的，是某人的怀抱。
仿佛有淡淡的海风吹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湿气。
“您放水了。”名叫卡洛莱娜的佣兵简短说道。
“呵，说得好像你没放水一样。”提露露撇嘴，“放我下来。”
“会摔倒的。”
“不用你操心。”
......
等到提露露从灵性枯竭的状态缓和过来，时间已是下午。
『灵涛骇浪』是个即便在圣者领域都很邪门儿的魔法，五根水弦在其中共同发挥了『净化』的作用，实际效果也简单粗暴——净化敌人的灵力，反哺施法者。
外表显化出来就是灵力汇聚成的浪潮，汹涌又可怕。
老实说，被吸干灵力的体验挺糟糕的，上次这么难受还是在上次。
“好点儿了吗？”亚瑟拉担忧地看着她，将饼干推到她面前，“再吃点儿吧，”
“不了姐姐。”提露露摆摆手：
“我真吃不下了。”
她都被按着塞了一肚子吃的了，还要喂她吃点心...这个爱操心的姐姐。
“那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再吃。”说着，亚瑟拉牵起提露露便要往外走。
“哎——”提露露刚想制止，又突然觉得出去走走也不坏。
“算了，去就去吧。”再虚弱，她也是久经锻炼的圣女，逛个街的力气还是有的。
于是二人便很快站上了街道，跟着的还有卡洛莱娜·蒂瓦特，那个倒霉的冷脸女人。
“你能别跟着了吗...”提露露转头道，“好晦气啊，看到你就烦...”
弄坏了门板，还把我的灵力抽了个九成九，现在怎么出个门还要跟着啊？这是哪里来的克星不成？
“这是护卫的职责。”此刻的卡洛莱娜换上了修女服，却仍旧背着那柄大剑。
老实说，教团白色的衣服和她真的不是很搭，因为这人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种...嗯，缺根筋的气息。
她说到护卫的职责时还拍拍胸脯，激起又一阵波涛。
那板板正正的态度让提露露无处吐槽，偏偏自家姐姐还在旁边偷笑：
“你就让她跟着呗，我看你们挺...合适的。”她眨眨眼睛，蓝宝石闪闪烁烁。
“还起哄！合适个鬼，她的剑比我人还高！”提露露一把捏上她的脸，两只手滚面团一样，搓了又搓。
“不起哄了不起哄了！”亚瑟拉连忙保证，这才摆脱了妹妹的魔爪。
看着她们的嬉闹，卡洛莱娜也露出淡淡的微笑。
下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从云层的缝隙间淌下，在石板路上滴出一片暖金色的小河。
昨天的暴雨冲刷掉了街巷里的尘埃，连空气都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烤松饼的甜美香气，在风里轻轻摇晃。
不远处，衣着得体的男士女士正三三两两地坐在露天咖啡座，金属汤匙磕着瓷杯，发出细碎的响。
路过面包房时，店主突然叫住了亚瑟拉，往她怀里塞了块刚出炉的苹果派：
“小姑娘，帮我试试新配方？”
金黄的酥皮裹着滚烫的果酱，咬下时发出清脆的 “咔嚓” 声，甜香混着肉桂味在舌尖炸开。
她正吃得满足，忽听得头顶扑棱棱的声响，抬头只见一群渡鸦正停在雕花阳台的栏杆上，湿漉漉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光，像撒了把细碎的紫水晶。
不远处传来小报童的吆喝：
“号外号外！蜿龙盗团又一次洗劫了米伦城附近的村落，或将引起外交纠纷——”
她一转头，看见提露露眯了眯眼睛，正缓缓走远。
“店长，你这个味道不错，再加...嗯，再加小半勺蜂蜜，柠檬汁少放一点儿，一样的温度，多烤一分钟！”亚瑟拉急匆匆说完，便捧着苹果派去追提露露的脚步，“等等我！”
追上提露露的时候，她刚好在和报童交谈。
“给我来两份吧。”她说。
“好嘞，美丽又好心的小姐，一共两个铜板！”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几个铜板，一并递给卖报的小童，旋即接过那两张报纸。
本想递给姐姐的，但她怀里还捧着个苹果派...提露露抬头，瞪了眼走来的卡洛莱娜，不情不愿地将报纸举起：
“喏，拿好了，卡蒂。”
卡洛莱娜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句“卡蒂”是在叫自己。
“是卡洛莱娜·蒂瓦特，不是卡蒂。”她说着，接过了报纸。
“好的卡蒂，知道了卡蒂。”提露露为这绰号沾沾自喜，嬉笑着地翻开报纸，映入眼帘便是一张油墨影画，几个大字。
影画里动态描绘了着火的村庄，破落的房屋，逃窜的人群。
那场景与眼前法涅斯的祥和有些割裂，或许世道总是如此：有人在阳光下嬉闹，就有人在阴影里哭泣。
不过...
“蜿龙盗团啊...那帮家伙居然还活着。”提露露吐槽道，“看来就连星月女神的教派里也有蛀虫啊...”
卡蒂皱了皱眉：“严格来说，这事应该归法兰管。那个盗团里基本上都是法兰人，本来就是当地滋生的流寇——”
“哎呀，这么较真干什么，说女神教派的坏话你不高兴啦？”
“我没有，就事论事而已。”
“我的故乡在北风领。”她望向北方，目光像是跨越了遥远的距离，一直望到马尔基斯山的脚下。
“在那里，没有神的目光能穿透风雪。”
“...那你还大老远跑来给我做护卫...”提露露咕哝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啊啾！”
真凛冽啊...她一说北风领的事情，气场就变得跟冬日里的冷风一样，有故事的“护卫”小姐呢。
“你们出的钱多而已。”卡蒂敷衍地笑笑，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提露露没戳穿她，暗地里却心知肚明：骗鬼呢...经费根本没多少。况且——
谁家的『圣者』，会缺钱花？
“走吧走吧，咱们逛街玩儿去，不管这个傻大个。”提露露拉着姐姐就往前跑，鞋底踏进水坑，溅起些许水花。
那青春靓丽的身影仿佛从未经历过阴霾，如同洁白的小鸟般翱翔在天际。
可先前战斗的时候，她分明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奏弦水平。
这样割裂的两面，如何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望着那脚步轻快的圣女，卡洛莱娜的心湖微微泛起涟漪。
......
“亚瑟拉，跟我走一趟。”提露露三人才刚回到礼拜堂的宅邸，阿莱蒂亚便招呼上来。
“她才刚回来，让她歇会儿。”提露露挪了两步，挡在姐姐的侧面。
龙人有些好笑，这么护着干什么。
“我又不是要欺负她。”
亚瑟拉在旁边悄悄拽了拽妹妹的衣角：
“没关系的，露露...”
“你啊...”提露露叹气，踢掉鞋子，几步走入里屋，坐进沙发，眼皮都懒得抬：
“护卫，给咱捶捶腿！”
“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亚瑟拉朝着里屋喊了句，旋即便朝龙人伸手：
“我们走吧？”
卧室里，提露露看着姗姗来迟的卡蒂，没好气儿地把小脚丫塞进她怀里，对着天花板抱怨道：“还做饭，累不死你。”
“卡蒂，你说，我姐姐怎么那么傻？”
“我不叫卡蒂，我叫——”
“卡蒂卡蒂卡蒂！”提露露小脚乱晃，把高挑的修女蹭得直痒痒。
“不管，快给我捏脚！”
“刚才不是说捶腿...”
“那就都来一遍。”
“......”
走出宅邸，二人一路离开了礼拜堂。
信众和教团的成员们看到龙人的角与尾，总少不了有些吃惊。
尤其是会明里暗里盯着她的脸看。
“蒂亚真漂亮。”亚瑟拉也在一旁轻轻笑着，跟着起哄。
龙人摆摆手：“没你可爱。”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
的确，两人相约出行，往往意味着一些...特殊的关系。
这算是...约会吗？
亚瑟拉被自己的小心思弄得有些脸红，入秋的风竟有些热了。
明明昨天才下过雨，该是清爽的时节。
“蒂亚叫我出来，是——”
她抬起头，望向龙人的瞬间，却正与那金色的眸子相撞。
两人倏地别开视线，皆因胸中酝酿着的、某样秘而不宣的事物而震颤。
四周安静得只剩脚步，与咚咚的心跳。
“我只是想找你帮忙...炼药。”龙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她首先学会的便是遮掩。
她顿了顿，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我不太熟悉魔药体系，需要人帮忙。”
“那你该找提露露的...”亚瑟拉小声说，“她可是卡罗切尔的高材生，课业全满。”
“那么厉害？”阿莱蒂亚眉头微蹙，“可是...这不该...时间对不上。”
按理来说，那个圣女应该是和亚瑟拉一起在救济院长大的，那她哪儿来的时间上学？
要知道，从教团公布她的存在到今天，也不过才两年。
“她是跳级才读完的...具体的每次问她都岔开话题...反正蛮厉害的。”亚瑟拉吐了吐舌头道：
“不过我应该也能帮上些小忙，在救济院我也学过点魔药的知识...”
“那就挺好的，毕竟我和她不算很熟，总感觉她对我有些敌意。”阿莱蒂亚叹了口气。
“她就只是保护心太重而已...啊，我们好像到了？”亚瑟拉指向前面不远处的匾额，“是那个吗，蒂亚？”
上面用通用语写着“魔药小屋”。
离得近了，亚瑟拉吸吸鼻子，便能隐隐嗅到一股怪异的甜香味，夹杂些许药草的复合苦味，应该没错。
“嗯，就这家吧。”阿莱蒂亚牵起她的手，缓缓走上镂空的木质台阶，“小心，别被绊到。”
龙人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带孩子，可被牵着的小姑娘却忍不住脸红。
温度顺着手掌传递过来，仅仅只是牵手...却令人心跳加速，连手心都微微出汗。
别这样了、别这样了...她在内心里喊着，生怕自己难堪的表现会惹人不悦、甚至是被误会。
——可身体却不肯卖她这个面子。
她的脚下一个踉跄，鞋尖被阶梯镂空的部分绊了一下，眼看就要狼狈地扑倒。
龙人的动作干脆利落，索性直接把她往后一推，另一只手拔杖便是一点——
紫色的、属于『引力』的弦被触动，将亚瑟拉整个人凭空扯住。
亚瑟拉本已做好了摔到的准备，可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她紧张地睁眼，望见的唯有一碧如洗的晴空，几只鸟雀正在漫无边际的画布上缓缓游荡。
等等...天空...？
她怎么飘着？
“好玩么？”她艰难仰头，只见龙人正挥舞着魔杖，而她的视野也跟着晃晃荡荡——被那引力所捕获，随着法杖的方向一个劲地乱飘。
“别晃啦...”小亚瑟拉害怕地缩紧身体，要知道，她很怕高的。
虽然这台阶也就两三米的高度，可她双脚只要离地就会非常没有安全感。
好心的龙人于是把她放了下来：“好吧，那...怕高的魔女小姐，我们走？”
“怕高是很正常的事...不准笑！”
...小小的插曲结束，二人缓步登上台阶，推开门的瞬间，命运被悄然翻响了新的篇章。
“欢迎光临『魔药小屋』！两位要点儿什么？”
亚瑟拉小心地望向那貌似店主的人，却小小地吃了一惊——
那是一位猫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