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造物们 (part.6)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6/5 6:57:22 字数:2540

午夜,法涅斯的旅馆。

亚瑟拉正独自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龙人小姐今天没抱着她,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却也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在那里,她的神正等着她。

白发的人形,赤红的眼瞳,缀以黑色种子的头纱。

“孩子...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萝丝那阴郁的面孔居然浮现了一抹笑意。

“甚至,超出了预期。”她嘶嘶说着,未知的语言在脑海中被重新编译,化作可供理解的话语:

“我会给你奖励,以及...附赠的小小礼物。”

“相信你会喜欢它...我的孩子。”

母神轻捻指尖,自那头纱上取下一枚种子。色彩浑浊的卵形物离开那苍白的指节,凭空漂浮着,缓缓飞至亚瑟拉的面前。

漫无边际的巨网似乎倏然远去,她看见阴影自那种子里萌发。

世界被洗刷成了灰白,如同被剥去色彩。她的灵感一动,意识到这里是记忆的下层空间。

...她是被那种子,带入了某段记忆中?

耳畔传来虔诚的祷告声,她一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礼拜堂。

“伟大的萝丝...您是编织幻梦的织网者,是蚀尽万源的恶之根...”

“您是一切诅咒的源头,是永远注视尘世的『蜘蛛女士』...”

“恳请您收下进献,投下视线。”

“愿您能保佑他,保佑这孩子长大成人,保佑他健康、平安地长大......”

紫红色的蜡烛滴淌出形态诡异的烛泪,摇曳的火光堪堪勾勒出信徒们的轮廓。脸孔模糊...却能分辨她们的衣装。

那是纳西亚奶奶,还有其他的几位修女姐姐。

“别...别这样做,求你们——”亚瑟拉意识到了什么,她冲上前拼命想要阻止——指尖明明已经触到衣袍,最终却只从那些虚幻的人影中穿过。

然后,她听见那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Yande-Ruthï,Guru-thïha...”

眼睛被滚烫的泪水灼得发痛,视线里的礼拜堂融化、扭曲,变作流动的蜡像。

——那些熟悉的祷词如生锈的齿轮,在耳膜里碾动,接着骤然裂变成刮擦玻璃般的尖啸。

纳西亚奶奶慈爱的面容融化了,蛛毛、毒囊、触须...昔日和蔼的人影扭曲成形容可怖的怪物,在她的面前张牙舞爪。

烛台被碰翻,紫红色的火焰满溢而出,烧得到处都是。

一切在火焰中蜷曲,她死物一般僵在原地,看着杵在门外的那具身躯缓缓步入火海。

过往的一切,正在重演。

“纳西亚奶奶...?萝拉姐姐、苏珊姐姐...?”人影模糊的、不可置信的低语。

那低语被热浪撕成了碎片,礼拜堂里只有火焰燃烧的毕剥声,以及...

“别过去!”那是提露露——她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人影,硬要将那人往外拽。

“你疯了!里面都烧起来了,还不快跑!”

“但是她们...”人影发出惨笑,“我听见...她们在念我的名字...”

“她们还在的啊......”

“那是怪物!”提露露死死拽住他,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僵持中,火舌不依不饶地舔舐过来,勾到了人影的腿边。

“啊...好痛...”人影一时松了力气,整个被提露露拽倒在地。

而木质的天花板终于垮塌,浓烟里,两人即将死于非命。

亚瑟拉看见了。她看见那垮塌下来的横梁非但没有将二人砸伤,甚至都没能将衣衫点燃。

蜘蛛。

——那些巨大的蜘蛛冲了过来。它们或是喷吐蛛丝、或是撞开坠落的建筑碎片,奋不顾身地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最大的那一只嘶嘶叫着,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抗下了偌大一块木板。

它的腹部被拍碎半边,却仍在将那木板向上拱起。

伴随它艰难的动作,支离破碎的脏器混着绿血泼洒一地,将摇曳的紫火扑灭,仅剩些许温暖的、橙色的小小火苗。

于是,所有的蜘蛛不约而同地开始自残。

碎肉残肢涂抹在火海当中...竟为两个孩童生生铺出一条血路。

“不...不要......”亚瑟拉的指尖穿透幻影,徒劳地想去按住蜘蛛淌血的脏器,却摸到了一团柔软的织物。

那是苏珊姐姐做的荷包,上面还缝着给提露露绣到一半的曦炎圣鸟。

金线在蛛血中泛着微光,恰如那个三月的晚上,苏珊熬夜缝补,提露露举起烛台,语气轻快:

“我也来帮忙!”

“......”最后一只蜘蛛的触须也将要蜷成灰烬。

礼拜堂的尽头,那两道人影终于将手交握在了一起。

掌心相贴的瞬间,亚瑟拉听见所有蜘蛛的嘶鸣汇聚成同一个声音——

这一次,她听得远比当时清晰。

那是救济院每晚的睡前合唱,跑调的《曦炎颂》里混着蜘蛛体液滴落的声音,却远比任何曲子都要神圣。

亚瑟拉的双膝没入蛛网与血泊,每下陷一分,便碾开一片破碎的昨天——

纳西亚奶奶教她辨认草药的指尖、薇娅偷吃莓果染了色的鲜艳舌头、礼拜堂露台流淌的金箔般的阳光...一切破碎的回忆,都倒映在蛛网里沾染的血露。

蜘蛛们的合唱里,她看见十字架的吊坠躺在血里,边角勾着的蛛丝,就像是当年修女们为她掖过的被角。

而她的哭声早已沉进大地,凝成蛛网中央透明的、永远摇晃的时光之泪。

“凭什么说她们是怪物...凭什么那样说我的家人们...”

“她们明明...一直都有心脏啊......”

她想起那些神官严肃而冷漠的评价,第一次感到那些话是那么难以接受。

那些破碎的脏器里,跳动着的如何会是怪物的内核?

那是救济院每一个清晨的热粥香气,是圣诞夜里偷偷塞到枕边的糖果,是提露露被罚跪时,修女们假装没看见的、悄悄垫在她膝下的毛毯......

她终于得见了全部,可那情感的洪流几乎将她压垮,理智摇摇欲坠,她那小小的身躯里第一次膨胀出这样多的愤怒与不甘。

这被挂在十字架上,经历烈火焚烧都没有质问过神明的少女——

第一次将权杖对准了她的神。

“为什么...为什么您不肯救她们?”

她的质疑带着哭腔,眼泪自她的眼眶簌簌而下,一路滚过紧绷的嘴角,坠落在幻梦的深网中。

而她的神并未引她的僭越而恼怒——那母神只是微笑。

“你所见的不是代价,而是蝶蛹的破茧。她们的祈愿是希望孩子长大,而我的馈赠早已留下,甚至允许她们以更加坚韧的形态存续。”

萝丝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织机般转动:“只有如此,她们才能看得更多、看得更远。”

“蜘蛛的躯壳不是牢笼,待纺织结束,她们自然会在神国里享受这永恒的幸福——你闻,她们的叹息里没有痛苦。”

亚瑟拉猛地吸气,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那是纳西亚奶奶捣药时的气息。

她看见蛛群的眼睛里倒映着救济院的星空,每只蜘蛛的触须都在轻轻哼唱,修女们教给孩子们的摇篮曲。

她感到由衷地战栗。

权杖自她掌心滑落,化作千万光点融入蛛网。

萝丝的赐福仅仅是将凡人的执念织成现实的经纬——那些所有看似残酷的蜕变,不过是神明视角下的针线,正以人力所不能预见的视野去缝补命运...

...是这样吗?

是了,她的确没资格要求神明面面俱到地帮助信徒,就连《法奥丝教典》里都曾说过——盲从者必将自食恶果,我们当勤加自勉,不可堕落、不思进取。

更何况,那本就是一场物超所值的交易——甚至称得上馈赠。

她们许下了让小孩成人长大的愿望,而母神赐予的更多,祂令这孩子有了永恒的生命,无论如何也不会夭折死亡。

这场愿望从契约成立的那一刻就已经实现,奶奶与修女们甚至得到了萝丝的“小礼物”。

她还能再贪得无厌地奢求些什么呢?

可她只是...想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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