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境中抽离,亚瑟拉从床上缓缓坐起。
她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心头空空荡荡,坠得发疼。
夜色昏沉,唯有窗外透进些许微光——将被黑云吞没的月亮,正扒在窗口求救。
真安静...房间里仅能听见平和的呼吸,连往日的虫鸣都藏匿不见。
呼吸着静悄悄的空气,她感觉舒服了点,但也只有一点。
腿怎么沉沉的...
她想下床喝水,却发现有点挪不动,像是被什么压着。
“您醒了,母亲。”一道声音打破了安宁。
Σ(⊙▽⊙"a?
亚瑟拉吓了一跳——她是碰见幽灵了?还是幻听?
低头一看...
一个小姑娘正趴在自己腿上。
月光堪堪照亮她的银发,一双血瞳晶亮亮的,正紧紧盯过来。
对视后,她咧开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妈妈,我饿。”
“......”亚瑟拉感觉自己没睡醒,决定躺回去继续睡。
可小家伙却不依不饶地扒过来,顶着脑袋凑到她跟前,也不说话,就定定地看着。
“我不是...”亚瑟拉本来想一口否认,心中却忽地略过某种可能——
该不会...这是她和蒂亚的孩子吧?
那...那也不对啊...哪有人会睡一觉就生个孩子出来的?
这...这和修女们教的不一样啊?
但也说不准...万一神眷的繁殖方式不一样呢?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姑且还是牵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是我的...孩子?”
小姑娘点点头,下半张脸保持微笑,上半张脸忽而如蝉蜕般裂开 ——
那里蓦地涌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复眼,眼珠挤满在六只眼眶里,每颗瞳孔都折射着破碎的月光,如同无数个盛满血水的蜂巢孔洞,正从不同角度死死锁着她的喉咙。
“啊——!”她被吓得尖叫。
龙人腾地起身,手中黑光乍现,顷刻便握紧了枪杆,蓄力待发。
另一边,艾杜雅也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直接翻到了地上,却很快一骨碌,蹲伏着查看周围的状况。
两人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亚瑟拉却正裹着被子往后缩。
她被那幻象吓得够呛——倒不是怕蜘蛛,单纯就是被那种瞬间的割裂感吓到了。
谁不怕啊?可爱的小姑娘在自己眼前瞬间变成了怪物!
她被吓得都快滚到地上去了,倒是那小姑娘拉住了她。
力气还挺大...亚瑟拉也缓过来些,这才姗姗意识到伙伴们被吵醒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连忙安抚道,“我就是被吓到了。”
“怎么了,做噩梦?”龙人收回了手里的枪矛,转而走到一旁打开了室内灯。
光芒挤满房间,一时有些刺眼。
“嗨,我还以为是邪教徒打过来了。”艾杜雅捂着眼睛,“给我吓精神了。”
龙人的眼睛微微眯起,金瞳在强光中缩成细针,警惕地刺向亚瑟拉旁边的人形:
“她是谁?”
“什么谁...”艾杜雅搭着茬,视线透过指缝望向那人影。
小姑娘正四肢跪伏在床上,摆出动物般的警惕姿势,朝着两人龇牙。
看起来很有攻击性啊...亚瑟拉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转而和同伴们解释道:
“这是...嗯...我的孩子。”
“哈?”“孩子——?”
两道疑惑声近乎同时响起,龙人与女战士互相望向对方,于朦胧的强光中,看见彼此脸上难以掩饰的愕然。
......
已是凌晨,旅馆中却还亮得通明。
黄澄澄的魔法灯晕出温暖的光,缓和着紧张的气氛,却舒缓不了几人复杂的心情。
亚瑟拉正抱着小家伙坐在床上,一头金发披散着,有些乱蓬蓬的。
她没顾得上整理,却在关切地摸着怀里的小家伙。
小姑娘被揉着头,露出满足的表情,头顶钻出一根细小蛛丝,粘走母亲鬓角残留的泪珠。
“所以,这算什么,我是不是该恭喜你成为妈妈?”艾杜雅挠挠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刚认识没多久的冒险伙伴,突然在酒店里生了个半大的娃?
怎么看都不像人类!
“你就少说两句吧。”阿莱蒂亚说着,坐到了亚瑟拉旁边。她朝小家伙招了招手,银色的小脑袋瓜立马主动蹭到了手里。
手感还不错,就是有点黏糊糊的...她收回手,定睛一看,掌心里糊了点蛛丝。
嗯...确实不是寻常的人类小孩。
人类小孩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诞生。
“你倒是接受得快。”艾杜雅垮着脸道,“明天你们就跟那个姐控的小圣女解释去吧,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说。”
她说着,便呈大字型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对超凡领域一知半解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消化这荒诞的展开。
“不接受还能怎么办。”龙人叹了口气,走到一边,从桌子上拿起魔杖,预备从空间里翻出一些吃食。
“熟的还是生的?”她转着魔杖,回头问道。
“熟的吧。”亚瑟拉接了一句,“吃生的她岂不是会变得更凶...”
“有道理。”龙人说着,手臂轻挥,空间中泛起微光,几盘用保温纸包裹的食物“砰”地落在桌上,缝隙间还冒着细碎的热气——在凌晨三点的旅馆里,这是她们仅存的热食。
“先将就一下,明天带你吃好吃的。”
“好!”小姑娘甜甜地笑了,从母亲的怀里泥鳅似的溜出来,一路哒哒跑到桌边,蹿上椅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她吃得飞快,看起来似乎很饿。
亚瑟拉望着那狼吞虎咽的小家伙,突然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某种陌生的感觉牵引着她,让她的胸口有些发闷。
是...母性吗?
她说不上来,只是突然想到——小姑娘还没名字呢。
她望着桌边吃得脸颊鼓鼓的小家伙,隐隐升起一种柔软的责任感。
于是她朝阿莱蒂亚挥了挥手,示意龙人凑得近一些。
“我们叫她什么好...?”她下意识地同龙人小声商量,问出口的瞬间才察觉到这是一件多暧昧的事情。
“因为蒂亚你比较学识渊博嘛...帮我想想?”她心虚地补充。
“就叫‘米苏那’吧,受梦境眷顾的。”龙人默不作声地放软了语气,解释道,“旧时代的典籍中认为,这个名字会让拥有者远离噩梦,拥抱美好。”
亚瑟拉没问她“旧时代是哪个旧时代”,也没问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个名字。
现在,只是这样就好。
她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耳根微微发热。
“好,就听你的。”她说。
......
艾杜雅有一点没说错——提露露得知这件事时确实气了个半死。
她把卡蒂拉出去又对练了半个钟,挥洒了好一番汗水才消了点气。
“所以说,神明的好意,暗中早已明码标价。”她捏出一团水球,狠狠给自己冲了个凉,一边抖落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对自家姐姐扬起眉毛:
“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你,要对祂们敬而远之。”
那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气恼、无力、失落、烦闷...
最终,统统在一声叹息中,化为对家人的担忧。
“你就当我在乱发脾气好了...”湿漉漉的金发底下,水滴一颗颗坠下,落地的瞬间粉身碎骨,却依旧前赴后继。
那狮子般的身影浑身湿透,此刻竟也同落水狗般狼狈了。
“但无论如何,答应我,姐姐。”
“别让你的神左右你,好吗?”
她的眼睛依然闪烁着光芒,却隐隐夹带了一种脆弱。
亚瑟拉的嘴唇忍不住跟着颤抖。
——是啊...她们,就只有彼此了。
救济院的那把火烧破了旧时的回忆,当时的家人如今再难相见,童年被那样撞碎,一个人又怎么能不脆弱呢?
她抱上那湿淋淋的身影,久久未能松手。
“我们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阳光在云彩中闪烁,将两人的身影投向地面,渐渐与阴影一同重叠成废墟般的轮廓。
“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对吗?”提露露将脸埋进姐姐的肩窝,声音第一次闷得发颤,“就像在贵族酒会上偷苹果派的那次,就算被抓到,只要你把我护在身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原来那个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因为她是姐姐吗?
回忆跟着泪水一并涌上,亚瑟拉也同样鼻子发酸。
衣服洇了水,便渐渐生出热意,紧紧贴在身上,恰似提露露扒紧她的那双手。
“一定会的...”
“和以前一样...我保护你,你保护我。”
她承诺着,心中暗暗发誓——
发誓要多为这个妹妹分担一些。
......
拥抱结束后,亚瑟拉才提起她在萝丝的梦境中见到过的那些——
她将从种子里继承的记忆娓娓道来,期间提露露一直在用魔法把两人的衣服烘干。
“所以...她们的确是向萝丝祈祷过,才变成那样...”提露露轻咬指甲,眼中闪过思索。
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疑惑。
当时的“姐姐”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单独为她祈祷?
还是说,修女们会为每一个孩子祈祷,只是那天恰好轮到了她?
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总之,一定有什么不同——
“说起来,前些天在市集上,有个奇怪的女人缠住我...”亚瑟拉面露古怪,犹豫后还是将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
“那她可真够畜生的。”提露露冷笑,“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工具一样生下来,发现用不了就直接丢掉,真是标准的邪教徒。”
但『咒胎』...会是一个关键的线索吗?那位蛛神难道是想...
不,也未必。或许那仅仅只是附带的一个属性,在她身上显然还有更多秘密。
“我奇怪的是...她是怎么认出来的。”亚瑟拉补了一句。
要知道,如今的她和小时候不能说长得毫不相干,只能说完全是两个人。
“谁知道呢,也许又是某种邪教徒的把戏,他们总在歪门邪道的地方特别出彩。”提露露耸了耸肩,“也许我们应该抽空回一趟救济院,查一查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也祭奠一下奶奶和修女姐姐们。”
“嗯...就等『秘宝』的事情结束以后吧。”亚瑟拉重新扬起视线。
风把她的目光带向远方,在高天之上,阳光正一点点破开云层,重新绽放它的光芒。
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
两天后的迷宫里。
草原的风依旧和煦,褪去燥热,在绿野上驰骋。
春风带来细碎的花种,如同为这块偌大的青草蛋糕撒上糖霜。
这迷宫里的土地,永远是这般春意盎然。
之前还没意识到...亚瑟拉朝着龙人小声说道:
“如果说,魔物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那是不是这座迷宫的生态也有人维护?”
“的确。”龙人点了点头,“不论如何,那一定都是禁忌的研究。”
“『禁忌』?”提露露嗤笑,“看不出来,你还挺守规矩。”
“露露——!”亚瑟拉压低声音:
“别这么和蒂亚说话。”
提露露在一旁摊了摊手,摇头道:“哎,嫁出去的姐姐,泼出去的水...”
亚瑟拉被弄了个大红脸,手上牵着的小豆丁还要问她:
“妈妈,嫁出去是什么...?”
“......”亚瑟拉深深吸了口气,好几秒才缓过来,晃晃小家伙的手,耐心道:“就是...有了伴侣的意思。”
“伴侣...?”
“就是爱人啦...”
“那我最爱妈妈!”
“小机灵鬼。”
亚瑟拉伸手在小家伙脸上揉了揉,那脸蛋软乎乎的,怪不得提露露这两天总喜欢捏来捏去。
米苏那长得很快,自旅馆降生那天到现在也才不过三天,便已从人类幼崽四五岁的程度长到了只比她矮半个头的高度。
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到底是超凡生物,难以用常理来揣度。
幸好她至少外表还是人形,进食也不必吃生肉。
至于追着亚瑟拉喊“妈妈”的事情...也用“队员的一些小怪癖”这种理由搪塞过去了,虽然那些牧师当时的表情很古怪就是了。
她望向队伍前方,艾杜雅正和那些神职者们相谈甚欢。
主要是一个年轻男性,似乎是叫安德留还是安德鲁的...
那人一看就颇为健谈,橙色短发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小簇火苗,在他头顶上燃烧。
他本人也的确热情似火,一路上就属他和冒险小队攀谈最多。
但的确能感受到,这位先生的热情并非出于有利可图,而更像是一种偶逢知己的兴奋。
总之,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这次的运气不错,她们才花了两天时间就来到了迷宫二层,还是在没有使用指路祷告的前提下。
那些萝丝的力量她是断不敢用的...当着一众圣职者的面,要蒙混过去可没那么容易。
虽然这一次,昆图斯·奥瑞琉斯不在——听提露露说,黄金之城那边召他回去有些急事,这次并不能随行。
但少了位老人家,却多了个护卫,那个总跟在提露露身侧的女剑士神神秘秘的...在不清楚她的底细之前,还是不要用奇怪的祷告比较好...
想着想着,亚瑟拉打了个呵欠。风向偏转,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隐隐能嗅到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她们恰巧行至湖畔,不远处,波光粼粼,湖上浮着层碎光,破成一缕一缕的,像是不均匀的淡奶油,泼在了翡翠布丁上。
头顶传来清越的鸟鸣声,略有些熟悉。
“唳——”
那鸣叫声似乎愈来愈近,亚瑟拉抬头看去,却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正破空而来!
原来不是错觉...
那东西拖曳着若隐若现的赤光,如同白日里的流星——
是鹰身人首领!
她兴奋地蹦跳着,朝俯冲而来的大鸟招手。
与她相反,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则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场冲突眼看便要爆发,可那鸟人却在十数米远的地方落了地,朝着人群缓缓走来。
“请不要担心,我等并无恶意。”
清越有力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
鸟人说话了?
这还不算完,走到离得更近些的位置,那红羽的鹰身人首领甚至跪了下来。
他半跪在地,语气虔诚:
“恭迎您,伟大的圣女,您的双脚再度踏上这片大地,我等无限光荣。”
“上次的事,还望恕罪。”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提露露,教团的牧师们还以为是自家圣女把这鹰身人揍傻了,而知情者则清清楚楚——所谓『圣女』,指向的并非是信奉曦炎的那一位,而是...
亚瑟拉一时紧张起来,该怎么办?肯定是不能在教团的面前承认自己是什么『圣女』的,那样必然引起怀疑。
那要怎么才能让提露露接下这个名头呢...她急忙望向龙人,目光恳切。
后者了然点头。
“咳咳,没关系,我原谅你们了。”提露露略显局促地说道。
鹰身人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个妄言者,疑惑之余,一种被羞辱的恼怒正缓缓升起。
还没等他发作,一道洪音忽而在他脑中响起。
是传音!何等高明奥妙的手段!他不由埋下头,虔诚地倾听那话语。
“情况所迫,我尚不能与尔等相认,将这小姑娘暂时充作你们的『圣女』吧。”
“另外,准备好带我们去下一层的入口。”
阿莱蒂亚才将那小把戏施完,便见鹰身人首领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再抬头时喙上还沾着泥土。
“感激圣女大人的恩典!”
一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被这无厘头的展开噎得够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