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造物们 (part.8)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6/9 9:27:46 字数:3847

“妈妈,你看!”米苏那的手上翻着蛛网做的花绳,火光洒在小姑娘脸上,被那头顶的银发切成散乱的小片,印出破碎的影子。

“真好看,蜜蜜的手好巧喔。”亚瑟拉应着,笑盈盈地为她把发丝理顺,又任由小家伙将它们抖乱。

而阿莱蒂亚就坐在旁边,看着母女二人温馨的画面,嘴角勾起浅笑。

篝火暖烘烘地烤着半边身子,此刻,她们正待在鹰身人的部落里休息。

一众人商议过后,决定先露营一晚,明日再向迷宫深处进发。

“也多亏你的好心。”阿莱蒂亚感慨道,“不然我们恐怕还得在这草原里晃上很久。”

她是指鹰身人首领的事——草原的那场大战之后,亚瑟拉把那位红羽首领治好了,甚至连带其余的几个鹰身人也给完完整整的救活。

鹰身人本就不会狩猎人类,此前的战斗皆因教团中有人做出亵渎水源之事。而在此后,他们更是和亚瑟拉约法三章——只要首领在位一天,草原的红羽部落便不会主动伤害人类。

“他们是很好的人呐...就那么死掉太可惜了。”亚瑟拉说着,空出来的手握上石锅里的超大木勺,在里面搅合了两下。

在那石锅底下,一小团火正缓缓跃动着,里面蹦出些微火星,将锅中物渐渐烧至浓稠。

浓汤散发出食材混合后的馥郁香气,正咕嘟嘟冒着泡泡。

这萝丝的宠儿远比世上的大多数人纯粹...即便是对待魔物,也同样怀有恻隐之心。

阿莱蒂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将那眉宇间淡淡的愁绪收入眼底。

天真幼稚的人总是敏感的——仿佛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磨砺,要让他们在苦痛的大地中尽早褪去那层一戳就破的外衣。

可十字架上的火熏不黑她的心,那满腔温情没有被烧成仇恨的炭火,也没有被灼成一无是处的灰烬。

被信赖的神明不断推动着向前,她也没有过多少犹豫和猜疑。

这个看似柔软的姑娘,内里有着自己的一套原则,比什么都坚韧,比什么都牢靠。

在漫长的岁月里,阿莱蒂亚见过了千万种既定好的选择。而这一次,她渴望知晓——一个内心柔软的人,是怎样挥剑的。

......

“想不到你们鹰身人也会这么好客...嗝。”艾杜雅喝下一大口麦酒,打了个酒嗝,笑声爽朗,“我向来只听说过你们在草原上的武勇。”

红羽首领摆摆手,道:

“哪里哪里,你们人类也有很多厉害角色,这酒就很不错,好喝!”

他把杯子往石台上一撂,发出铿啷一声。

一双鹰瞳不似以往锐利,似是醉了。

“......”旁边的侍卫凑过去,悄咪咪地叫了几声,却很快被首领推开。

“胡说八道,我没醉!”他挺起胸脯,抖落几根羽毛,“没看到我正陪远道来的客人聊天?去去去!”

艾杜雅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桌上的另一人也同样有些忍俊不禁。

——安德鲁·喀琉斯,教团的新锐,据说是『圣女』的左膀右臂。

当然,不是鹰身人认的那个圣女。

三人围桌而坐,这会儿已是酒过三巡,安德鲁关切说道:

“首领,我也提议休息,过量摄入酒精,对您的身体不大好。”

“噢...对身体有害...嗝,那我可得千万小心了...这可怕的小东西...”他咕哝着摇摇头,又喝下一口。

酒劲上涌,很快他便不省人事,被侍卫拖走了。

桌上只余下烤肉、麦酒,以及两人。

“好吧,看起来我们的鹰身人朋友酒量不算太好。”安德鲁耸耸肩,微笑道。

“你的酒量倒是不错。”艾杜雅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很难看得出,你居然是个圣职者。”

“信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安德鲁说着,眼眸有一瞬的暗淡:

“从母亲被烧死的那天起,我就不信神了。”

他忽然摸向领口,那里藏着半枚焦黑的十字架——是从母亲的骨灰里扒出来的。

“处刑那天,她的祷词还没念完,裙摆就烧起来了。你闻过人类烧焦的味道吗...就像烤糊的燕麦饼,还带着点莫名作呕的甜腥。”

艾杜雅的眼睛睁大了些,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一声苦笑。

“是我失言了,艾杜雅小姐,请忘了刚才的话吧,就当是些...酒后的胡言乱语。”

男人抬眸的瞬间,棕色的眼瞳里似是吹刮着沙尘,看起来远不如说得那般平静。

可面对丧母的事实,又有几个人能心平气和?

艾杜雅没有言语,只是站起身为两个人添满酒杯,觥筹交错的瞬间,草原的夜风呜呜作响。

她的沉默助长了喧嚣。奥瑞利亚斯的边远小镇里,那些半截身子埋进黄沙的贫民——他们泣血的声音,蜂拥在安德鲁的耳畔。

“我不恨那些愚昧的教众。”酒水直挺挺灌进腹中,却冲不淡苦涩,他的眉头紧锁着。

“——我只恨那些陈腐的制度,恨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

他把叉子狠狠扎在烤肉里,又用刀使劲割下一块。

或许是酒精,或许是压抑之后的爆发,他的情绪显然失了控,整个人咬牙切齿。愤怒胀满了他的神官袍,白色的袖口染上酱汁,绣着金徽的领口也已被麦酒沾湿。

“我发誓要烧光他们!”他恶狠狠的话说到一半,却忽地舒展了全身。

“只有这样...才不会有更多人和我走上相同的道路。”

他的眼中又翻涌起黄沙——透过那沙尘,艾杜雅看见一匹与族群离散的孤狼。

没有归处,只有弥漫着仇恨与理想的远方。

......

篝火的光芒在身后逐渐缩小,直至缥缈成黄豆大小。等酒桌上的争吵被晚风揉成碎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了多远。

在这彻底抽离烟火气息的地方,提露露坐在草地边沿,任由草叶与泥土沾染她干净的衣袍。

“跟着我做什么。”她头也不抬,语气疲惫又冷淡。

才在教团里舌战过群儒,她实在没什么力气。

那群猪猡,就只想着早点把任务完成,回去继续他们的花天酒地。

提露露叹了口气,为那些迷茫的羊羔感到不值。

她带出来的人马主要分两批阵营,一方是她自己的亲信,也就是安德鲁和底下的几个信众,而另一方则是那些来镀金的“贵族子弟”,和他们的追随者。

那些没主见的羔羊倒不可恨,只是太气人了,没有老昆图斯帮忙斡旋,她的压力一下增加不少。

特别是有些人对作为魔物的鹰身人怀揣恐惧,说什么也不愿在这里住下。

最终,提露露还是忍无可忍,直接甩下一句“不愿意的大可以自己掉头回去。”,这才把话题按死。

“我是来保护你的。”

卡洛莱娜同样不在乎自己的裙摆被夜露沾湿,她将改造过的修女服一垫,便大咧咧坐了下来。

提露露嫌弃地撇了撇嘴:“谁要你保护了。”

“裙子开这么高的叉,也不怕走光。”

“我穿了内衬。”

“没人问你穿了什么!”

提露露抓着头,显得有些暴躁。

“这么生气干什么。”卡洛莱娜淡淡道,“你要是看不惯,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把他们都杀了。”

“......”晚风有些凉了,提露露打了个冷战:

“还是别了吧...留着还有用呢。”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狐疑地扫了两眼女剑士:

“话说你怎么这么暴力,以前不会是当杀手的吧?”

“猜对一半。”

“哈,那你是干什么的?”

“间谍。”

“又耍我。”提露露嗤笑,“这种破教团,有什么好渗透的?”

“喏,告诉你个秘密——昆图斯那老头儿找过我,他说教团高层有邪教的内应。”提露露拄着脸,望向遥远的天际,“这破地方都快烂成蜂窝了,你渗透它有什么意思?”

视线的尽头是一轮巨大的圆月,比法涅斯的月亮大得多,也格外通明。

可月亮到底是比不过太阳的,没有温度,散发的光芒也很有限,终究只能沦为星星的陪衬。

她拿起手边放着的、姐姐为她煮的热奶茶,吸了一大口。

又咸又甜的,倒是不那么腻,还挺好喝。

她又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细品,忽然听见身边人淡淡的语调:

“我是为你而来的。”

“噗——咳、咳咳...”

“你是要呛死我吗!”她又气又恼的,刚才那是什么话?

表白?现在吗?在茫茫大草原?!

好像还挺浪漫...不对,问题不在这!

她揩干嘴角流下来的奶茶渍,只觉额角一跳一跳的:

“我看你是脑袋坏了,要不要我拿圣杖给你敲个稀巴烂,再找姐姐治一治?”

“真暴力。”这护卫没个正经地吹了吹口哨,“总之,心情好点了吧?”

这是在...变相地关心我?

那还挺用心良苦的...夜空底下,提露露的心头被晚风吹得一片凌乱。

再抬头时,月亮好像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

......

“热汤做好啦!有人要喝吗?”亚瑟拉站起身,朝着周围喊了一声,但篝火附近只有些圣职者们,还有些不是很熟的鹰身人。

“我去叫她们吧。”阿莱蒂亚也站了起来,靴子磕了磕地面,朝着亚瑟拉眨眼,“帮我留一份。”

“好~”亚瑟拉笑得蜜糖一样,俯下身盛出第一碗,递给了米苏那:

“蜜蜜,来喝汤啦。”

“来了妈妈!”小家伙不再摆弄一边的小虫,哒哒哒地跑过来,手里的蛛丝被抛在身后,拖得老长,在篝火与月光中若隐若现。

“啊,你最好先洗个手。”

“洗手?”小姑娘的手掌渗出许多黏液,啪嗒啪嗒地淌到地面,在泥土里烧出滋滋几声。

“是这样吗?”她歪着头,显然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呃...”亚瑟拉求助地招呼龙人,“蒂亚,来帮帮这孩子。”

“来了。”龙人还没走出几步,听见呼唤声,无奈地转身,缓缓抽出魔杖。

清泉奏响,从杖尖涌出细小的水流,一路坠下,在地上激起浅浅的尘埃。

“喏,来洗手了。”

米苏那笑嘻嘻地把手凑上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阿莱蒂亚暗暗摇头,感觉越来越像是在带孩子了...

洗净了手,龙人又耐心地给小家伙烘干。热风呼呼吹着,米苏那也跟着鼓起腮帮子,发出“呼呼——”的声音。

算了,这样也不坏,再说小家伙还挺可爱的。

会撒娇、会卖萌、会和全天下的小孩一样担心妈妈...谁能想到这是一只有着人形的神话生物呢?

没一会儿,小姑娘便捧着碗坐在了石墩上。

“小心烫。”亚瑟拉这么说着,自己却没顾好,舌尖一痛。

“嘶...”她倏地收回舌头,表情苦哈哈的。

“妈妈,怕烫?”米苏那似乎很疑惑的样子,“不是可以清除、痛觉、可以再生的吗?”

她说着,还特意演示了一下——舌头直挺挺伸进了汤碗里,眉毛都没皱一下。

“那样不行啦...”亚瑟拉吐吐舌头,“总用那种能力,会变得不像人的。”

这还是提露露教她的,现在居然要轮到她来教别人了...

她望着碗里的热汤有些出神——那雾气底下浮着的油花,悄然变幻成救济院吃饭时的大圆桌。

亚瑟拉又想起了奶奶的话,她总说“热汤能熨平所有皱巴巴的日子”,此刻碗里的胡萝卜块,竟和当年奶奶切的一样,都是笨拙的六边形。

视线的死角,米苏那从碗里收回了舌头。

“要像人一样...”小家伙咀嚼着这句话,一点点把舌头上的汤汁吹凉,再缓缓咽下。

“蜜蜜好像,懂了...”

夜空底下,这神明的造物正睁着血钻一样的红眼睛,望向遥远的天边。

月亮是紫红色的,很可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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