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众人便踏上了征程。
教团成员们的抱怨像闷在陶罐里的蜂鸣,揣着些许烦躁,却碍于几人的威慑,到底没敢化作明火。
十几号人拖拖拉拉拽成长线,蚁群般在草原上蠕行。红羽首领的清啼穿透云层,像一道流动的旗帜,指引着方向。
米苏那仰头盯着天空中振翅的红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唇角——她在回忆母亲昨晚做的浓汤,鲜美中微微带点甜味,像是里头融化过蜜糖。
“妈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扯紧身前人的衣袖,滚动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那个鸟...看起来好多肉。”
亚瑟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此时听见后头的小姑娘垂涎欲滴似的,有些好笑地转过身,认真摸了下她的小脑袋瓜。
“那是向导...吃掉的话,我们会迷路的。”她拽过小手按向自己心口:
“你听,妈妈的心跳是不是很快?要是迷路了,妈妈有可能会被怪物吃掉的喔?”
米苏那似懂非懂地歪头,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母亲略显紧张的面容,于是咧嘴道:“那我保护妈妈!吃掉所有想伤害妈妈的东西!”
说着,她便张开嘴,喉间发出吐丝般的簌簌轻响。
尖牙在里面亮闪闪的,像是小小骑士的武器。
就在这时,头顶上空,红羽首领发出了尖锐的告警:
“唳——!”
“......”
科洛诺斯之底。
静谧的室内无比幽暗,仅有繁杂的符号与线条,带着微光在空中舞动,勾织出星图般奇幻的景象。
银发的老者,正伫立在千万枚符号中央,轻挥手中魔杖。
“听啊...艾欧奈特。”他忍不住轻声叹息:
“命运的号角正在低语...它牵引你我,跨越千万年的沉寂。”
“死亡的日子就快要到了。你会悲伤吗...众神最小的女儿?”
伴随他的牵引,法阵的光辉明明灭灭。悄然间,迷宫的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尘封已久的『门扉』,正轰然开启。
“......”
尖锐的啼鸣声催使众人抬头,只见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突兀涌现出一抹狂潮。如同大地被割裂、渗出汩汩毒汁一般——
灰暗的雾气,正如沙暴般卷来。
所过之处,绿草瞬间枯萎成灰,昆虫僵死落地,连风都像是被凝成冰渣,撕扯成那雾中细碎的残片。
——那便是迷宫中最最凶险的第三层,传说中能绞碎人心的雾之森。
“戴上护具。”阿莱蒂亚沉声下令,同时扯过腰间的兽皮面罩。
教团成员手忙脚乱地翻找起包裹,唯有亚瑟拉注意到米苏那正盯着雾气舔舐嘴唇,连忙扯过一块浸好药草的纱布裹住她的口鼻:“记住,里面的雾气不能闻。”
小姑娘含混地应了一声,指尖却悄悄勾住亚瑟拉的腰带。
灰雾飞快逼近,随着第一缕雾气触到众人的脚踝,她突然将脸埋进母亲的后腰,额角蹭过布料下的皮肤。
——那儿有块淡色的旧疤,是当年礼拜堂的夜晚,在火海中留下的印记。
雾气吞没视野,亚瑟拉听见米苏那在暗处轻声呢喃,语调像在模仿修女们的祷词:“妈妈的味道...比鸟肉香。”
她猛地回头,震颤着眼眸:“你从哪儿学的?”
红羽的啼鸣声陡然变得浑浊,仿佛被雾气泡发的棉絮。
走在最前方的艾杜雅突然低骂一声,手中长剑出鞘:“见鬼,这雾里有东西在挠我的腿!”
话音未落,草丛中传来细密的簌簌声,像是无数把锈刀刮擦岩石。
来不及多想,亚瑟拉摸向腰间的杖,却发现掌心触到的不是熟悉的金属,而是一片柔软——米苏那不知何时已攀到她的背上,裂变开来的六只眼框正分别盯着不同的方向,蛛丝在齿间凝成透明的利刃。
她莫名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活像一只悬在头顶的蜘蛛。
“别怕,妈妈。”小姑娘的声音从颈边传来,带着稚拙的凶狠:
“我闻到了好多‘礼物’的味道...它们要敢过来,我就把它们都缝进网里...像苏珊姐姐缝荷包那样。”
“你是不是偷看了谁的记忆?待会儿再教训你。”亚瑟拉头也不回地匆匆说道。
雾气正愈来愈浓,连红羽首领的影子都已消失。亚瑟拉深吸一口气,鼻间尽是甜腻危险的味道。
转眼之间,四周便只剩下她一人,与背后紧紧贴着的小姑娘。
她握紧米苏那的一只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忽而想起梦境里蜘蛛用脏器铺就的血路。
“抓紧我。”她把女儿的小手放回肩膀,旋即握紧了法杖。
声音在雾中飘荡,惊飞了某个蛰伏的暗影。
也就是在此刻,前方的雾气陡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棵缠着骸骨的树。那些白骨的指缝间还夹着褪色的缎带,脚踝处系着生锈的十字架。
她们穿着救济院修女们的装束。
米苏那在背上猛地一颤,喉间挤出幼兽护食般的嘶鸣——亚瑟拉却感到眼眶发热。
她认得这些缎带...那是每年圣礼赞时,她们为孩子们系礼物会用到的。
雾气中,那些缎带无风自动,像无数只挥别的手,在灰暗中指出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
是要我走这边吗...?她顺着路径望去,在雾气中隐约见到几株灰树。
太阳穴的跳动更加难忍,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正当她犹豫时,红羽的啼鸣再次穿透浓雾,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锐利的清越,像是穿透纱帐的晨光。
指引...?
她当机立断,高举手中法杖。伴随虔诚祷言,向前张开的五指中,无尽的蛛丝涌现。
雾气的另一端同样有蛛丝纷涌,共同织成巨网,撕扯着,将远处的物体拖曳而来。
大多是些破烂的碎骨,死去了不知多少年月,间或有一两具腐尸,散发出恶臭。
剩下的,便都是活物了。
“妈妈好厉害!抓到了抓到了!”米苏那在后头兴奋地叫嚷,吵得人耳朵生疼,却也令亚瑟拉瞬间打起了精神——
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蛛网!
她加快了拖曳的速度,终于在蛛丝被啃断的最后一个瞬间,看见一道披着黑袍的人影。
他仓皇逃入雾中,而亚瑟拉腾不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丢失。
她将残余的网迅速扯到手边,定睛一看,发现几道带有腐蚀的咬痕。
是那些信仰『暴食者』的疯子...?
没等她深想,左侧忽地掠过一阵灵力反应,她匆忙闪躲,火球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带着倏忽即逝的滚烫。
“束手就擒!你这邪教徒!”突如其来的大喝震住了亚瑟拉一下,紧跟着便是迷雾中走来的身影。
白袍的神官眼神迷离,握杖的手却格外坚定。
“啊...他在做梦,妈妈。”米苏那咯咯笑了起来,“要我带他重回清醒吗?”
“别太粗暴就行...”亚瑟拉有点怕这个可怜的男人会被大卸八块。
“放心啦,反正就算不小心弄死了,妈妈也能救活。”米苏那的话格外多了些,语言也比之前流畅。
是因为雾气的影响...?
正当她思索着,男人又甩出一团火球,她连忙跳开。
“真讨厌!”米苏那自母亲的背上伸出小手,一握,一拧——
“呃...呃啊——!”
男人突然翻倒在地,躺在地上不断扭动起身体,仿佛身上有东西在乱爬一般,惨叫连连。
“你把他怎么了...?”亚瑟拉皱眉,“你攻击他了?”
“哼,也就是在梦里叫了群蜘蛛咬他而已。”
那也挺恐怖的了...但愿这位先生不要因此患上蜘蛛恐惧症。
她拍了拍米苏那的小屁股,道:“别做太过了...留着还有用呢。”
本来想说只是朝她丢两个火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看蜜蜜刚才生气的样...估计也不会那么容易原谅他。
那么现在能确定的是,雾气或者那些树会引起幻觉...以及周围可能有邪教徒。
她望向翻滚如云朵的雾气,暗暗提高了警觉。
“等等。”亚瑟拉忽然招呼道,“还是别给他恢复意识了,让他再睡会儿,我们拖着他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蜜蜜加起来可比一个半桶水的巫师强多了。况且这群教徒似乎很在意外界人的看法,从不轻易展露自己的魔法。
不管这背后的原因是害怕留下话柄还是怎样...眼下还是让他躺在地上才最好发挥。
“妈妈真聪明~”小姑娘在背上甜甜地笑了,毫无紧张感。
于是两人的背后多了个拖在地上的丝茧,这可怜的神官被缠得只露了个呼吸口出来。
脚下踩着的泥土略有些湿润,却嗅不到半点属于自然的芬芳,只有令人烦躁与不安的,甜腥的雾气。
又走了一阵,亚瑟拉隐约听见一声低喝。
“闭嘴——!”
那似乎是蒂亚的声音。
亚瑟拉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她终于能看见阿莱蒂亚的身影——龙人的手中,长枪陡然扫向右侧浓雾,枪风撕开一大片雾气,又搅来更多翻腾的迷烟,再收回时已沾染了些许血渍。
“都靠紧些,别被幻象分了神!”她高呼着,令身侧的几位神官聚拢。
亚瑟拉刚想打声招呼,忽而意识到自己还拖着个蛛茧。
“这些人,是真实的吗?”她小声问身后的米苏那,龙人尚未察觉她的到来,仍在警惕地注视着另一个方向。
“是呀,妈妈害怕了?”米苏那又变回了人类的形态,两只红眼睛直勾勾盯着母亲的脖颈——那里的肌肉尚在紧绷。
怎么可能不怕。亚瑟拉这样想着,却嘴硬道:
“没,没害怕。”
米苏那轻轻笑了:“我已经弄醒那个讨厌鬼啦,什么时候能吃到奖励的鸡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至少得等迷宫的事情结束吧...”她叹了口气,“你想吃现在也买不到。”
“你是...队伍中的厨子?”身后,男人缓缓站起,“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是好事,跟着我,我找到队伍了。”亚瑟拉说着,回头看了神官一眼,便向着龙人走去。
“蒂亚——!”她朝着龙人连连招手,踩在泥土上的每一步都那么踏实、轻快,不由开始小跑。
但她却看到,龙人望来的眼睛忽然睁大。
隔着好几米远,她竟从中看见了一闪即逝的恐慌。
“小心——!”“妈妈!”
火焰,点燃了视线。
灼热掠过肩头,亚瑟拉似乎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
——血肉烧焦的气味。
整条胳膊像是被烈日灼化,在视线里软塌塌地坠向地面。重心一偏,她摔倒在缓缓升温的地面,连脸颊也沾了黑土。
这是...幻觉吗...?她艰难地思考着,剧痛姗姗来迟,如滚烫的水银灌进血管,将头脑冲得刷白一片。
火星坠落在身边,渐渐燃成跃动的火之民。
于子民们的呼喊中,女人头戴王冠,举着火焰而来。
“呵,不堪一击。”人影将长剑一甩,泼洒出的火蘸了油一般,兀自开始燃烧。
它们肆意地侵占着土地,不停征伐,而后将一切奉献于她。
毋庸置疑——她是烈焰的君王。
踏着雾气的残影而来,她举剑一扫。
烈火割开渐渐蒸腾的雾气,热浪中,她望向众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仅余一种炽烈的愤怒。
“一起上吧,孽物们。”
“我将以你们的血和尘埃,祭奠我的亲族。”
“...那是,艾杜雅...?”混乱中,亚瑟拉隐约听见安德鲁的声音。
是啊,他一定不敢置信——昨天还一起喝酒谈天的那个爽朗的法兰女人,竟会翻出这种面孔。
...就像是故事中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又像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亚瑟拉苦涩地想着,一点点恢复着自己的伤势——和面对毒史莱姆的那次不同,这火远比当时炽烈,极大程度地延缓了她的再生。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断掉的胳膊接上。
“她是被幻象困住了?”“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要死了!”
亚瑟拉撑着地面艰难爬起,抬眼望去,却只见众人在火焰中抱头鼠窜。
白袍的羔羊们如此怯弱,而这怯弱换来了血的代价。
“滋啦——”
像是泼洒熔岩,她的剑很快,挥舞间带起烈火,瞬息便将人活生生吞没。
一个人被砍倒了,接着会有第二个——
亚瑟拉来不及阻止,只能扶着尚未修复完全的胳膊艰难喘息,而米苏那站在一旁,警惕地望向四周,像是附近有什么危险。
又将诞生一个牺牲者...
就在此时,一道暗色的光芒闪过。
“铛——”
漆黑的长枪,挡住了烈火之剑。
“清醒点!”龙人喊道,“你知道你刚才砍了谁?”
艾杜雅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反而露出讥讽:“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动。”
从那讽刺的笑容中感受不到嘲笑与其他感情,有的只是毁灭式的愤怒。
“来,杀死我,古老的亵渎之物!”
“或者——被我杀死。”
她手中的剑不断向前,染火的刃口与蔓延黑光的枪柄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往日与龙人相比甚至称得上孱弱的身躯,此刻竟爆发出可怕的力量,终于将龙人硬生生扳动,甚至甩飞出去!
阿莱蒂亚艰难止住退势,再抬眼时,已不见了热浪与火焰。
后背钝钝的疼,她半边身子都嵌进了某棵树里,显然来不及回援。
而战场中央,艾杜雅的瞳中燃着陌生的怒意,火光冲天而起,甚至将周围无孔不入的雾气都给震散些许。
剑刃在她手中,几乎熔成铁水,却被凭空凝聚在那儿。
周围的泥土、树木上,那些火纷纷向她弯腰,随她的怒气一同升腾,仿佛要点燃整片雾之森。
它们在朝拜,仿佛她注定是掌控者,是火焰的君王。
她翻手一指,那火便直直朝着众人飞去。
密密麻麻,如灭世的火之雨,令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可一道蛛丝的墙,挡住了火。
烈焰在织网上燃烧,将那些细细密密的蛛丝染上橙红,如炼狱里燃烧的骨墙。
艾杜雅缓缓转身,脸上面无表情,却似是质问。
“哈...真的好疼。”亚瑟拉摇晃着站了起来——她没有屏蔽痛感,反而任由它们伴随火焰灼烧。
“艾杜雅...你太坏了,怎么能对自己的同伴挥剑...”她艰难说着,喉咙里咳出血沫。
那些火并不寻常,它们顺着伤口甚至血液蔓延,早已灼遍她的五脏六腑。
可在这难以承受的剧痛中,她反而愈发清醒。
“蜜蜜,帮我...”她拄着杖,在热烫的空气中喘息。
“妈妈...”米苏那知晓她的意图,血钻般的眼眸里闪过担忧。
那个浑身缠着火焰的人,如今因梦境而失去了理智,一只脚已然踩进了疯狂的深渊。
这样的生命,还能被拉回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