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奥尼达斯。我走以后,你便是科洛诺斯新的管理者。”
“我会赋予你掌管迷宫的权限,不要让太多的可怜人死在道途之中了。”
从天际传来亲切的呼唤,赤翎的鹰身人闻言跪地,姿态无比虔诚:
“谨遵您的旨意。只是...门扉深处,是否需要打理?”
“不必。让她睡吧...”天际传来轻叹:
“这或许是我能给她的...仅有的慈悲了。”
“......”
迷雾中,阿莱蒂亚嵌在树干深处,五指握紧又张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再一次拿起那些力量,那恶魔在她耳畔咯咯直笑,就快要嗅到疯狂的味道。
但她不能。
——不受控的力量只会令局面更糟,她答应了那些年轻的生命,便不会违背诺言。
最坏的可能...是除了小苏娜和亚瑟拉...所有人都会死去。
她下意识地在头脑中盘算,驱动那点微薄的力量,缓缓从树洞里挣出。
怎么选?到底怎么选?
『犹豫什么?这不像你...难得有东西可以和你厮杀一场,你不渴望吗?』
『看看那个女战士!恣意挥洒她的愤怒,让所有的一切都跪地臣服,那才是王者的使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威!』
『而你...忘掉自己骨子里流着的血...忘记了征服与厮杀,这是背叛!是对你的亲族、对过去的亡魂、对所有人的背叛!』
最后一句话,借由她的喉咙,吐了出来:
“你不是最讨厌背叛了吗...?『亚兰戴尔』...”
“闭嘴——!”
她一拳击碎了那棵树,飞溅的木屑带来阵阵刺痛,三四人合抱的古木在巨响中轰然倒下,溅起起雾气与泥土,沾湿她本就狼狈的斗篷。
面罩上方,那眼瞳里星光闪烁,却最终沉没成金色的湖泊,平淡如无波古井。
这一次,她的脊背压得很低。
拖着漆黑如夜色的长枪,那倒影分外佝偻,正一步一步,迈向战场。
记忆里的焦糊烧灼肺腑,她呢喃般发出低语。
“我没有背叛...”
无人响应。唯有茫茫的雾气与泥土,见证那被黑枪拖出的沟壑。
很长,很长。
......
“砰——”火焰在眼前炸散,热浪掀动蛛丝,却吹之不散,仅仅将其点燃。
“真难缠,恶神的走狗!”艾杜雅又一次将剑擦向地面,泥土被挑飞,化作烧红的团块泼洒而出。
“说了很多次了,祂不是恶神!”亚瑟拉也不甘示弱地叫喊,杖上发出圣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圣光的遮掩下,米苏那以蛛丝编织的防护再次升起,将火焰化解后坠落在地,成为又一枚滚烫的火种。
...怎么办,快要遮掩不住了!亚瑟拉握杖的手微微出汗——面对这么多的神职人员,她的那些诅咒实在拿不出手,只能在光芒的掩护下,由蜜蜜来拖住战局。
可几次闪光过后,这群人被致盲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再这样迟早要暴露...
好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喂,红头发的,你耍什么疯!”
紧跟着飞过来的,是一片闪烁的小火球。
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却几十枚连成一片,如同火焰的浪潮。
是三弦魔法,『火连珠』。
艾杜雅看都没看一眼,火焰自发地从地上跃起,像是具备了生命,纷纷扑向那些火球,顷刻便完成了吞并。
“叛徒,你很有勇气,敢向王庭挥剑...”她的话还未说完,一柄巨剑便拖着海浪斩来!
是卡洛莱娜,那个新来的护卫。
巨剑裹挟浪潮,长刃泼出烈火,红与蓝交织,又在轰鸣中炸散。
两人缠斗一块,火焰与水浪横飞,时不时便有树木被水刃拦腰截断,又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她都在说些什么东西...?”火羽鼓动,提露露在身旁降下,亚瑟拉注意到她的衣袍还在淌水。
半个身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却都顾不上整理仪容,只紧张地盯向浑身燃火的战士。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她也发疯了?那条龙呢?”
露露她...似乎才和卡蒂打过一架的样子。亚瑟拉飞快解释道:
“艾杜雅可能是因为迷雾陷入了梦境,蒂亚她刚才被打飞出去,现在——”
黑光撕破雾霭,龙人再度回归,带了她的枪一起。
而米苏那也跟着道:
“你们最好能把她打晕,这样我就可以介入她的梦境了。”
“介入梦境还得把人打晕?”提露露露出狐疑的表情,“不能直接进吗?”
“那里面到处都是火,谁进得去哇...”小家伙吐吐舌头,躲到母亲身后。
“...好。”提露露深深望了她一眼,又看向姐姐,“我相信你们。”
说完,提露露将魔杖插回了袍子,转而双手高举手中的权杖,朝着那些神官们大喊:
“『黄金耀阳』的信徒们!抛却你们的迷惘,擦亮你们蒙尘的勇气!”
“我们一起,向神请愿!”
她的声音褪去感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圣洁,甚至有些缥缈出尘。
真真切切地像个『圣女』。
那声音如钟声响彻,将羔羊们的内心涤荡。
一时间,所有教团的神职者或是痛哭流涕,或是满心崇敬,或是面露狂喜...
...却全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天空张开双臂。
“伟大的主,司掌审判的主,诞生与重生的主...”
“我们献上诗与赞美,献上爱与崇拜。”
“恳请您,以火羽的神迹,为我们撕开前行的道路!”
蓦地,那铺天盖地的迷雾中,竟有光辉投射进来。
像是一杆枪,它直挺挺地从天际刺破云彩,刺破雾霭,最终刺入了提露露身前的地面。
法杖微微发烫,人群开始歌唱,反复唱起同一句辞藻:
“我们祝福公理,我们审判罪恶,我们以火焰护佑和捍卫众生平等的生命!”
神职者们的吊坠发起了光,像是相互共鸣的火焰,逐渐连成了一片。
随着高歌声,斑斓的光汇聚成璀璨的枪,又渐渐凝成了剑。
毁灭的剑。
提露露拔起那柄剑,刹那间,它与那雕着黄金鸟的法杖一同鸣响。
“唳————!”
空气中,猛地腾起一捧火。
光焰在她瞳中汇聚,凝成太阳的碎屑,尚带稚气的面容覆上神谕般的冷霜。
“审判的火,终将荡涤此世诸恶。”
呢喃似晨钟撞碎雾霭。那杖头的黄金鸟忽一振翅,光粒如圣血般滴落。
鎏金的浪潮迸发而出,光的触须卷走所有阴影,连火焰都在圣辉中化作温顺的流萤,飞散、消弭。
在这远离神代传说的迷宫里,那耀阳真真切切地投下了祂的一角。
无穷尽的光盛满整片迷雾森林,将每一寸阴霾都映照成了极昼。
......
视野中溢满了盛大的白与金,有一刻亚瑟拉还以为自己会直接瞎掉。
却在下一秒,倏然坠入火海。
热浪滚滚而来,将一切都熏作橙红,火焰如锅中的汤水,在地上滚沸着,散发出永不停歇的热气。
“喏,我没骗人吧?”稚嫩的小孩声音响起,亚瑟拉回头一看,望见了踩着石柱的米苏那。
小丫头正在断掉的石柱上蹦蹦跳跳,脚边就是蒸腾的烈火。
“这里烧得到处都是 ,特别是梦境的边界!”她指了指天空,道:
“要不是刚才,那个太阳把这里撕开了一角,我们都进不来的!”
太阳...是说『黄金耀阳』吗...原来祂刚才神降了?怪不得有那种压迫力...
正想着,亚瑟拉抬头望向天空,却在一瞬间毛骨悚然——
天空裂开了。
两道巨影正相互碰撞,他们的模样很是模糊,亚瑟拉只能看见相撞的瞬间——无数漆黑的流星和火雨一同坠落,有些相互碰撞,另一些则轰然坠地
火海。
四周都在燃烧,巨型的建筑轰然倒塌,人们在那火海里惨叫、哀嚎。
他们身材不一,或如雪松矗立,或如高塔巍峨。
“这些...是巨人?”亚瑟拉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内容:
传说在很久以前,巨人曾划分国度,一度和龙类并为世界的霸主。
巨龙翱翔于天际,是当之无愧的苍穹霸主。而征服了大地的巨人则向往起天空,他们的城邦堆砌成世界最高的山峰。
可后来,龙类销声匿迹,巨人也不知所踪,只有诗歌与传说里才留有他们的影子。
——为什么艾杜雅的梦境里,会出现巨人的城邦?
“别想啦...”肩膀被人摇晃,亚瑟拉回过神,看见小姑娘正在推她:
“再不快点找到人,我们都要被烤熟啦!”
...说的也是。亚瑟拉迈动步伐,踏入火海。
这还是她第一次介入别人的梦境...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场噩梦。
城市在坍塌,文明被点燃,生命正一个接一个地消逝。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噩梦。
崩塌的钟楼底下,一个巨人孩童抱着裂成两半的布偶尖叫——下一秒,她的头颅爆开,扭曲的怪影狞笑着,用鲜血与脑浆在墙上涂涂画画。
士兵将巨型的矛与剑对准怪物,拼死发动冲锋,活到最后的那位用生命奏响毁灭的弦音。
她看见畸形的怪物追逐着人们,看见战士们挥洒热血与之搏杀,看见支离破碎的尸骸,与火光漫天的城市。
血流了一地,有怪物的血,但更多的是巨人的。
那些面目模糊不清,可这并不妨碍亚瑟拉为此感到心痛。
胸口像是要裂开一般,紧跟着头也疼了起来,她短暂地停下脚步,捂着额头喘息。
“呃...怎么回事...”
眼前骤然闪过幻象:
流星、太阳、黑暗、冲撞。
白骨、火焰、月亮。
然后,是一声耳语:
“我会的,■■珊娜。你播下『种子』,而我守望。”
“总有一天...它会盛放。”
“...呃...”亚瑟拉艰难地从幻象中挣脱,然后又是火焰燃烧的声音、进而是惨叫,以及饱含着担忧的...
“妈妈——!”小家伙抱着她,鼻涕蹭了一身:
“不要有事好不好...都怪我、都怪我把您带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都怪我......”
“...我没事...”亚瑟拉说的有气无力,却很快又逼着自己鼓起劲来,把脊背挺直。
“妈妈没事的,蜜蜜别哭啦...都成小花猫了。”她耐心地将那些眼泪擦净,手指从一开始的颤抖,到渐渐的平和。
湿湿热热的眼眶、血脉相连的感触...一切都有些让人恍惚。
原来长了那么多眼睛的小怪物...
哭起来竟也像个普通的小孩。
她低低笑了。仿佛忽然就有了力量,她将这爱操心的小丫头搂入怀中,爱怜地在那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乖,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