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血浸透,浓雾如毒汁般黏稠,火光与魔法交相闪烁,照亮几具裹着破斗篷的诡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四面都是惨叫,间或夹杂两句亵渎的咒文与不甘示弱的叫喊。
营地被突袭了。这是安德鲁踏出帐篷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望向迷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与火光。
在教众们仓皇的尖叫里,他的眼前忽然闪过火刑时,广场上的那些沉默着的人群。
恍惚间,仿佛又闻到了母亲身体上的焦味,混合着此刻的血腥气,在喉咙里结成硬块。
这一次,他不要站在人群当中。
“我们没时间了,安德鲁,殿下叫我们聚在一起,这样方便她们提供保护,我们才能...”
他的话未能说完,安德鲁便已跑远。
“你要干什么!安德鲁!你不是战斗人员,不要胡来!”
他高喊着,可那身影已消失不见,四周只剩茫茫的雾气,浓得近乎滴水。
“......”杖尖的金焰喷涌着,砍倒第五名扑来的邪教徒,提露露微微喘息,望向战场四周。
野兽撞坏了围栏,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羊羔,到处都是撕裂脖颈,开膛破肚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
“我们必须破开这道雾墙。”她将权杖砸向地面,嗤地一声,黄金鸟隐隐发出辉光。
“卡蒂,掩护我。”
“你要自己来?”卡洛莱娜皱起眉,手中巨剑一旋,一拍,水浪扩散而出,冲倒了好些个邪教徒,场地顿时空出一片。
“行不通。没有教众帮你分担,那种程度的祷告会直接把你压垮。”
“我只能做到最好,卡蒂,帮我...”提露露的声音很轻。
“我想救他们。”
女护卫没答话,只是提起手中的巨剑。
夜风微凉,吹不散诡雾,却给这焦灼的战场上卷来一丝清澈。
伴随提露露低声的吟诵,她那杆金杖又开始隐隐发光。
冷面的护卫打起精神,提高了警惕。
直觉告诉她,浓雾深处,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布罗德里克·弗拉梅尔,那辉煌家族的末裔,正伫立在林中。
这是被人们称作『诅咒之地』、『死亡之地』的迷宫三层,四周缭绕着化不开的浓雾,如无孔不入的长夜,恒久笼罩着这片森林。
一团超凡源质被摆在他的面前,似烟似雾,凝结成污浊的泥浆,正不断翻涌,其中隐隐传出魂灵的哭号。
“吃下它。唯有吞噬,才能进化。”那被冠以『千口蠕行』之名的怪物命令道。
呵,又是这种口吻。
布罗德里克对此很是熟悉——或者说,他向来熟悉。
他是命运的奴隶,命运给他什么,他便接受什么。
父亲给他荣华富贵,他欣然接受。父亲为他安排任务,他奉为使命。
邪教徒找上他时,他亦没有太多犹豫。
从前,他总觉得选择为时尚早。
而今,改变又似乎...为时已晚。
于是他又一次顺应,将那命运的毒果摘过,吞吃入腹。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忍不住轻声呢喃:
“若我献出一切...父亲会为此多看我一眼吗...?”
未有答案,苦涩在喉间蔓延。
“噗嗤。”泥浆挣破了他的形容。
坠饰华服与断了线的珍珠散落一地,连家族的徽章都跌进了泥土。
下一秒,污泥般的足爪将那黄金雕琢的纹样踩得更深,这野兽仰天发出长啸。
“嗥——”形似狼嚎的浊音里,混入泥浆翻滚的杂音,不伦不类,格外亵渎。
带着那浑浊肮脏的气息,它跌跌撞撞地冲进浓雾。
“嗵嗵、嗵嗵”
野兽般的踏地声响起,卡洛莱娜想都不想,蓄满力道的巨剑陡然上挑。
浪潮席卷而上,却被一头撞到散架,碎骨般自那巨兽的身躯滑落。
抬眸的瞬间,这位身经百战的女剑士近乎呆住——那野兽有着形似巨狼的身躯,狼首之上,却是一张人形的面皮。
那张脸此刻早已破碎难辨,它被撕成了一片一片,正以混杂的状态在那泥浆中漂流。
更多的肢体散碎在野兽的身躯中,在翻涌的污浊里沉浮。
来不及思考它的构成,利爪呼啸而来。
“咚!”
兽爪拍落,她堪堪闪身避开。落叶翻飞间,藏在其中的碎骨被泥浆悄然吞入,渐渐也都与那野兽融为一体。
“啧。”卡洛莱娜巨剑下砸,浪涛再一次不知畏惧地迎上,在破碎的前一瞬冻成细碎的晶枝,尖刀般狠狠扎去——
彷如泥牛入海,那些冰刃被悉数吞噬,野兽的躯体如同某种胃囊,无止境地消化着那些攻击。
怪物张开长吻——内里形似利齿的结构还带着破碎的人体组织。
它咧着嘴,以无声的嘲笑,讥讽着人类的无力。
该死...弦魔法几乎无效吗...难道是需要用神术...?不,冷静...
卡洛莱娜平复着心情。她将剑刃沉下,插进泥土。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着自家的小圣女。
守好她。
她在心中低语,那浅蓝色的、宝石般的剑刃上,又一次漫上水花。
......
雾林深处,龙人面如寒霜。
眼睫在雾气里蘸过雪,一双竖瞳正迸出冷光,剑一般刺向敌人咽喉。
可面对那沉默地愤怒着的龙,『千口蠕行』却只是压低身形,发出怪异的嗬嗬声。
“【星间的龙,因凡人的死而动怒】...一切正如那『伟大之梦』...”
“只是,陌生却熟悉的神...你弱得令人发笑。”
他讥笑着将手中的杖指向龙人——那是一杆枯木般的魔杖,长度足有半米有余,柄端长着人脸般的树瘤,尖头细而尖锐,看起来更像是一柄形状诡谲的短剑。
“如此弱小,当真是神明之躯...?”
“说完了吗。”阿莱蒂亚吐出字句,字字裹挟杀意。
她黑枪一抖,便直直朝那敌首攻去。
可对方不闪不避,兜帽底下,咧着的嘴只是微笑。
“啊...总算肯冲过来了。容我正式介绍...本人正是『饫魔』的首领...”
黑枪眼看便要没入他的胸膛,却在此刻,黑光乍现——
“喀啦啦啦...”
黑雾凝结的锁链,将阿莱蒂亚紧紧缠绕。
她的身躯猛然顿在原地,被那些浓稠黏腻的黑雾死死捆缚,动不了分毫。
唯一能够转动的,只有头颅。
...是献祭类型的仪式。她环顾四周,离得近了,才看见那些邪教徒朦胧的身影。
他们一个个抽搐着身躯,口鼻间溢出浓浓黑气,如蠕动的触手般伸向天空,共同在她的头顶聚合,构成缠绕她的雾气之锁。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那为首的人影缓缓行来,在那灰黑色的斗篷里,触手们正鲜活地扭动着。
他以触足蠕行,沿途翻出枯叶中的累累白骨。
那触足上遍布口齿,每一张嘴都在咀嚼碎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
“啊...说到我是三使徒之一,『千口蠕行』,尤格。”他自说自话,手里的枯木杖漫不经心的点着。
“现在,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令你堕落至此?可笑的情感...亦或是对凡人的怜悯之心?”
他将杖尖对准了龙人的头颅,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似乎对自己很自信——是什么给了你狂傲的资本?你的那个疯神?祂甚至并不完整。”龙人勾起嘴角,嗤笑。
“不,是预言。”
尤格忽然后退,两手浮夸高举,像要拢住被浓雾遮蔽的一整片天空。
“我们早已自预言中洞悉了你的弱小...那伟大之梦揭示着——你必将在此地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说着说着,忽然狂笑起来,仿佛胜局已然注定。
而龙人只是冷笑:
“那预言有没有说...你会死。”
她的身躯忽然在铁链中破碎,散落成一地的星光,最终消弭。
而尤格,那个男人甚至尚未来得及举杖。
他的身躯猛地被洞穿——漆黑的枪矛裹挟着一点星光,狠狠埋入了那斗篷,连带内里的长袍一同搅烂。
碎肉和内脏混作一团。
“怎么会——”尤格不可置信,进而哀嚎起来,“预言不可能有错!预言不可能有错!”
而阿莱蒂亚只是冷着脸,眉宇间透出凛冽:
“你太小瞧神的手段。”
她一脚踢出,同时将枪向后一拧、一拔。
尤格趔趔趄趄地被蹬开,险些摔倒。
不,他已经倒下了——阿莱蒂亚持着枪矛,再一次刺下。
漆黑贯穿他持杖的臂膀,将他整个人掀翻,钉死在地面。
枯木杖跌进了落叶,他的触足蠕动着想要做出抵抗,却被阿莱蒂亚响指带起的火焰瞬间点燃,只能发出痛苦的吱吱声,不住地扭曲、乱甩。
局面彻底逆转,龙人踩上他的小臂,居高临下地睥睨。
“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龙角之下,一双金瞳闪烁。
“嗬...你以为我会说...?你这弱小的神,甚至不及我主——”
“『服从』。”阿莱蒂亚吐出晦涩的龙言。
“呃——啊——!”『千口蠕行』惨叫着,终于在那亘古的权威中松动了牙关。
他的喉咙里滚出带血的话来,沾染那本就混着碎肉的利齿。
“为了我主的进化...夺取『秘宝』与...”正当此时,那躯体中猛地炸开一道黑光。
“『破..除』。”混乱的言语被断续吐出,他的行动终于自如。
触肢恣意延伸,那件破了大洞的黑斗篷直接被撕裂,露出畸形的身躯。
『真言』的力量...神代里独属于精灵的语言。
为什么一个邪神的信徒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阿莱蒂亚来不及去想,她只看到那斗篷下,暴露在外的双臂爬满了血管般的结构,如同一根根埋入皮肤下的触手,臌胀着,将那层褐色的表皮撑至透明。
“你会付出代价——卑贱的神!”『千口蠕行』发出咆哮,只伸手一招,那枯木杖便再度回到手中。
龙人握紧长枪,眼瞳中隐隐划过一抹金色流光。
这场战斗,才真正拉开序幕。
她将臂一甩,长枪脱手时猛地震腕发力,整杆枪便化作漆黑流星,混入夜色,直奔『千口蠕行』而去!
“当————”
枯木杖堪堪格开这一击,二者相撞,竟碰出金属相交的震响。
费尽全力才将那记投枪架开,长枪悚然没入巨树,『千口蠕行』只觉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他慌张逃窜,下一秒,龙人却已冲至面前,扫尾如刀锋般袭来!
“咔啦——轰!!”
尤格以毫厘之差避过,脖颈却被撕开一道口子。
而他身后的古木,已悍然垮塌!
龙人踩住残损的树根,将长枪一寸寸拔出,凛然的视线逡巡四周。
几道阴影如毒蛇出洞,自四面朝她咬来。
而她只将枪一拧,深黑撕裂空气,刺啦一声,震开的星芒便将那些影子搅得粉碎。
她眯起眼,不远处,『千口蠕行』正躲在阴影里奏弦。
“叮叮嗡嗡嗡嗡——”
六根暗色的弦被他触动,那些不同于影弦的漆黑震颤着,渐渐凝聚起升腾的黑雾。
...未知的弦魔法体系。阿莱蒂亚提高了警惕,缓缓后退着,拉开距离。
可弦音仍在奏响。那声音愈发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以细细索索的姿态将诡秘悄然诉说。
“我主赐予过!把玩生命的力量...!见证吧,这混沌的浪潮!”
“六弦——『混沌之序曲』!”
伴随他癫狂的大喊声,弦音奏响了最后一节。那弥漫着的黑雾以潮水之势席卷,眨眼的功夫便占据了这一整片空间!
阿莱蒂亚不知那浓稠的黑墨蔓延了多远,只是顷刻间,四面已变作漆黑一片。
她只堪堪来得及拔出魔杖,将之插向地面。
『星光透镜』瞬间抬升,艰难地维持着防御。每一寸暴露在黑雾中的金都正遭受侵蚀。
但这法术,远非侵蚀那般简单。
她听见了...枯骨震悚的声音。
龙人阖上眼皮,再睁眼时,眸光短暂地闪过一抹金色——
她看见白骨汇成人形,看见腐尸重新站立,更看见那些本因献祭而死去的邪教徒...正缓缓朝她走来。
头皮发炸,她紧咬下唇,深深地意识到——
不拿出更多力量,赢不下这一场。
要赌一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