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热浪从那瓶中炸裂之前,尤格就停止了祈祷。
他的眼里闪过惶恐,更多的则是不甘——
他是『千口蠕行』,是三使徒中最接近主的那个!由他主导的这一场扩张,本该收获最好的结果!
明明就差一点了...就差那么一点。
这场成功的行动就要成为他辉煌的一部分...他就快能得到更多的青睐——
『暴食者』的信徒从来都是贪婪的。因而,他不能接受失败。
对...他要逃。只要逃离这场爆炸...仪式的祭品可以另谋出路...对,那几个留守的信徒就不错,还是不够的话就撕裂一部分的自己...
他分明已经撕开了去往下界的缝隙,阴影如水般漫上他的脚踝,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沉入那影子里,逃遁到远处了。
然而...有什么东西,咬上了他的触肢。
灼烧感在触肢上蔓延,头顶的瓶中之物马上就要被火焰引爆。
他以触肢狠狠刺穿那个不知好歹的影中生物,无数的利齿啃噬着那团烂泥。
等等...烂泥?连被圣徽溅了一脸碎片都顾不上,他飞快沉入阴影,目睹的却是...那由他所创造出来的野兽。
“布罗德里克...你这该死的...”他的话尚未说完,爆炸便已经袭来。
他只堪堪保留了一部分躯体——那强烈的震撼甚至席卷了下界,大半个身子都跟着被暴烈的火搅成碎片。
而那亵渎野兽的整个身子都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仅剩下残留的三颗连在一起的头颅。
没人知道它为何要阻拦『千口蠕行』。
泥浆在影子里翻涌,兽头的眼眶分外浑浊。而内里沉浮着的破碎的人脸,和它同样污秽不堪,正渐渐溶解成它的一部分。
“......”
女战士握着弯刀,上面的火焰还未熄灭。
艾杜雅追逐那逃逸的野兽而来,却在近处失去了它的踪迹。
她看到了伙伴们,才刚开口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浩大的声浪猛地盖过。
爆炸过后,所有人都是一副难过的表情,尤其是亚瑟拉。
她握着杖,瘫软在树底下,衣袍染了泥土也不在意。
就在半分钟前,安德鲁先生还站在这里。
...他本应留在这里的。
牺牲这种事情,交给她这样死不掉的怪物就好了。
到底是为什么...她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没去拦住那个男人呢?
怕疼吗?她是很怕,可就连审判的火都没能让她哭喊。
她是害怕别人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不会死的怪物,怕那些已经熟稔的伙伴知晓她的异常,露出那种厌弃的眼神。
...到头来还是只顾自己...真肤浅。
嘴上说着要救人,要尽可能地帮助每一个人,结果呢?
神官们都死尽了...她救得了谁?
亚瑟拉缓缓支起身体,从树干后爬了出来。
她望向那片已经彻底化为焦土的战场,又一次确认了残酷的现实。
——都不在了。
他们的灵魂飘到不知哪儿去了,或许是在爆炸中彻底粉碎,又或者是爆炸给迷宫撕开了口子,魂灵们顺着缝隙溜走了。
总之...他们的死,大多可以归结于她这个神选的无能。
倘若她一开始便用诅咒将最大的敌人放倒...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她握紧了法杖,将之紧紧搂在怀中,几乎要把它折断。
“......”她听见有人说了什么,接着是脚步声。
亚瑟拉抬起头,看见了提露露的背影。没有往日那般笔直,却依旧向前。
她迈着步子,像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卡洛莱娜跟在她的身后,也同样一声不吭。
接着是艾杜雅,多话的女战士这一次没张嘴,只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米苏那小心地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泌出的黏液没那么黏,只是为她粘去手上的泥土。
谁都没有说话,队伍只是沉默着向前。
那一轮捏造的太阳不见了,提露露便挥动法杖,黄金鸟来替它发光。
那光碎成一地残烛,她们沉默的影子被拉长在焦土上,像一队为同袍送葬的守夜人。那些未燃尽的圣徽碎片,此刻正埋在她们每一步踏碎的灰烬里。
当她们穿过灰烬,龙人也加入了队伍。
亚瑟拉在她身上嗅到了血的味道,那件星空一样的衣袍染了些淡金色,如晕开的一小片星河。
很美,也很残忍。
她低声念起几句祷词,手里浮现出光芒,令那伤口快速愈合。
阿莱蒂亚愣了一下——这一次,那姑娘手里的光芒不再是金色了,而是一种妖冶不祥的惨绿。
她终于放弃了遮遮掩掩?还是因为...会在意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呢?
将那些消极又残忍的想法抛去,阿莱蒂亚望向前方。
四周又起了淡淡的薄雾,林中一片漆黑,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一切都令人压抑,她们便在这种压抑中,渐行渐远。
“......”
十分钟后,她们借着安德鲁留下的记号,抵达了那个邪教徒的祭坛。
没人知道安德鲁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而这也不再重要了。
几名邪教徒发现了她们,纷纷将手中的魔杖对准了众人。
无人发号施令,无人做出分工。
她们不约而同地动作起来,不过十秒就清缴了整片空地。
亚瑟拉放下那滴淌出毒汁的手,这时才来得及抬头观察这里的光景。
入眼的第一个意象便是骨头。
许许多多的头骨被吊在一颗巨树上,有的呈现人形,更多的则是兽形。
巨树约有十几人环抱的粗细,上不见顶。
而在那巨树之下,累累白骨几乎砌成一座小山,全都干干净净,连肉渣都找不见。
邪教徒的手段,永远这么令人生厌。
巨树之前,立着一尊石质祭坛,整体被鲜血浸透,猩红顺着中央的柱台流淌而下,汇入下方刻满了怪异纹路的法阵里,此刻正亮着红到发黑的光。
光芒连结到它前方的一道环状门,在那里,空间像是被切割出一抹椭形的弧线,黑气在四周缭绕,宛若冤死的鬼魂,盘旋着,发出无声哭号。
“看起来,所谓的门已经展开了。”阿莱蒂亚此时说出了第一句话,她那冷然一片的脸上沾了抹刺目的鲜红,敌人的血喷溅其上,涂抹出些许异样。
她喘着气,任由手腕微微发麻,整个人堵在某具尸体之前。
亚瑟拉只能看见那后面泼了一地的暗色。
“看起来,说不定已经被捷足先登了。”艾杜雅收起弯刀,望向同伴们,“接下来呢?”
“进去。有敌人就杀光他们。”提露露的语气冷得快要结冰,眼里像是藏着刀子,白袍上也染了不少猩红。卡洛莱娜几次想替她弄干净,都被拒绝了。
她的灵体上,破碎的那一角似乎仍未复原,反有愈发撕裂的趋势。
可她却毫不在乎,只是沉默着将手伸向裂缝、伸向那抹漆黑。
忠实的护卫紧随其后,再然后是女战士,她穿越门扉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面露担忧。
龙人碰了碰亚瑟拉的肩膀,宽慰她:
“我们会没事的。”
以往,这种短暂的触碰也能带给女孩安全感。
可是这一次,亚瑟拉主动伸手,挽留了那只手臂。
她把龙人的胳膊搂在怀里,额头抵住她的臂弯。
“借给我一点点勇气吧...蒂亚。”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脆弱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碎掉。
沉默与自责压垮了这个鲜少踏过战场的小姑娘。她毕竟才只有十六岁。
“......”那你找错人了。阿莱蒂亚这般想着,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女孩的发顶,将她压进自己的怀抱。
温暖传递过去,也回淌己身,她们拥抱彼此。
嘴里终于不那么苦得作呕了,她又具备了言语的能力:
“相信我,你不必要求自己做到最好,没有人生来应该...”
她在说什么?她怎么能用“你可以不用长大”这种话来搪塞一个坚强的女孩?
她把她当成什么了...?另一个年幼的自己?明明这女孩同样身在战场?
阿莱蒂亚几乎是惶恐的,她松开手,想要远离,却被那女孩紧紧箍住。
这姑娘是如此渴望温暖...渴望得到一点点安慰。
“怎么了,蒂亚?”又是这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受创的孩子们总是令她联想到犬类:易碎、自卑,因而渴望爱护。
“没什么...我...”龙人犹豫半晌,终于说道:
“我觉得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没有你,他们在鹰身人的袭击中就已经...”
“噗...蒂亚真是,有时候和我一样笨笨的。”亚瑟拉笑了,却很快把头埋了下去,声音瓮瓮的:
“但这一次,的确是我不好...要是我一开始就用上诅咒的力量...”
“...不说这些了,蒂亚也是,请打起精神来。”
她又扬起了脸,一双蓝眼眸仍旧湿湿的,却悄然酝酿起旋涡:
“战斗尚未结束,我们仍需向前。”
“不光是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们...也为了我们自己。”她的语气从颤抖到坚定,两人终于再次迈开脚步,一前一后,穿过那漆黑的裂缝。
米苏那将林地里的最后一只蜘蛛收进了衣袖里,终于也跟着,跨过那扇门扉。
黑气黏稠,宛若一道湿润的膜,从身体滑过的瞬间让人感到凉意与不适。
却还是将她们安然送至彼端。
黄金鸟的光芒堪堪照亮一小片区域,亚瑟拉能望见石砖的地面,与隐约可见的墙壁。
这里的石头质地明显和第一层不同,砖缝里嵌着神秘的雕纹,被岁月磨平的纹路下仍有微光流转,看起来历史悠久。
不远处摆着两盏古灯,像是失修多年,已不再发出光芒。
但是...敌人呢?她四下逡巡,却不见半个多余的人影,仿佛此处只有她们几个人。
是已经走远了?她轻声呼唤提露露的名字:“要不要弄亮一点...”
就在此时,某种模糊的声音传来。
“嗒,嗒——”亚瑟拉感到说不出的熟悉。
那脚步声与她破碎的梦境如出一辙,自迷宫的深处响起,惊飞栖息在墙缝中的荧光甲虫。
数十盏灯同时骤亮,于轰鸣的金雷中,那老者睁开了他神采奕奕的银瞳。
亚瑟拉这才惊觉——『秘宝』,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谎言。
“女士们,欢迎来到最终幕。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老者一身黑色的燕尾服,周身电弧闪烁,朝着一众人微微鞠躬:
“请容许我进行小小的自我介绍——”
“莱斯塔·韦斯顿。人们都叫我...『魔法始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