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洛诺斯之门的最大秘密,此刻就摆在所有人眼前。
按照莱斯塔·韦斯顿的说法,那扇『门』,或许自神代时便已存在于此。
它古老而厚重,近似于石质,却丝毫没有腐朽的痕迹,其刻着一幅彩画:
一道光辉的人形位于右侧,在其身前,半跪着三个矮小一截的身影,像是记录授勋或者某种崇拜的壁画。
亚瑟拉注意到,她们...或者说祂们,都生着羽翼。
六只羽翼雕琢在那些人影的身后,意味着...这幅画上的,很可能是三位『天使』,与一位货真价实的『神明』。
只是...那光辉人形的上半部分被涂成了灰黑色,被不知什么人用炭笔一类的东西抹去。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这座迷宫的主人——莱斯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摊开手道:
“实际上...这不是我做的。在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副样子了。”
“不过...无论如何,答案都在这里面了。”
他的脸孔很快严肃起来:
“好了,准备好,这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
“纵然昔日的威能十不存一...『天使』,也远在人类之上。”
他叩响了门。
这位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柄银钥,插入了那扇看起来根本没有孔洞的门,而后轻轻一转。
那门板上突然亮起金色的星图纹路,如血管般错综复杂,却又很快暗淡消失。
“咯啦————”
砂砾摩擦,在那磨盘碾谷般的滞涩声中,石门缓缓敞开,直到嗡隆一声巨响,像是整座地宫一口气吐出了积攒万年的叹息。
门终于不动了。
紧跟着,在那彼端,亮起一盏盏幽光——
暗金色的,晦暗的光。
它们一路延伸,终于点亮尽头,点亮那破碎王座上的一尊人像。
——不,并非人像,祂有翅膀。六道石质的翼雕琢在背后,栩栩如生。
肤若岩石,青灰泛白,周身裂纹遍布,仅着一身朴素布衣、很有年代的制式。
那塑像形似少女,却依稀可见双手双足的镣铐。祂面容痛苦,状似戴罪之身。
众人缓步走进石室,跨过门的瞬间,一切豁然开朗。
他们赫然处在一处大殿里,宽敞程度远超过在门外时的所见。
比起一间密室,这里更像是一个广场。处刑用的广场。
韦斯顿率先打起了招呼,语气熟稔:
“久别了。艾欧奈特。”
“...是你。”女声沙哑地问:“过去多少年了?”
“如果你问的是上次...应是五十年。”
“...如果是距离『那时』,恐怕已过去至少三千年,甚至更久。”
他缓缓摇头,忽而感到深深地可悲——掌管『时间』的天使,竟反而要向他人询问时间:
“啊...已经这么久了啊。”那声音再一次响起,宛如哭哑了的孩子:
“过去这么多年...你找到她了吗?”
“......”韦斯顿没有回答。
“啊...也是,你带了人来。”被叫做艾欧奈特的天使缓缓起身。石锁被祂挣断,浅金色的灰尘自那石雕般的躯体上簌簌抖落。
“你带她们来...便说明——『命定之日』,已经到了。”
石质的羽翼随祂的动作伸展,祂虚空一握,抓出了一柄剑。
——那把剑通体暗金,几乎由光铸成,其上镌有破碎的纹路,像是随时都会碎裂,却散发出不可阻挡的神圣气息。
那石像也同样如此。祂的浑身裂纹猛地迸出光来,如同将要爆裂。
仿佛对自己将死的事实毫无动容,祂手中的剑直指众人:
“僭越之人...你们是来...杀死我的吗?”
“那就是『停滞与永恒之主』...艾欧奈特。”莱斯塔在此刻小声提醒:
“不要轻敌,即便受了重伤,被封印了漫长的时光...祂仍旧是位天使。”
那岩晶般的天使将剑一挥,顷刻斩出一道金芒。
莱斯塔拔杖相迎——自穹顶猛地降下雷光,将那斩击按死在地,碾成碎末。
下一秒,天使已然来到他的面前。
“你更虚弱了...传信的白鸽。”
一声轻笑,艾欧奈特脚尖的镣铐在地上拖出火花,莱斯塔如断线木偶般倒飞而出,接连撞碎三根石柱。
那光洁的脚丫爆发出远超人类的力度,昔日的『魔法始祖』似也不是祂一合之敌。
祂欲想追击,一杆黑枪迎面飞来,于是挥剑架开,却结结实实吃了一记尾砸。
龙尾抽得小臂生疼,祂无视那早已习惯的痛楚,拔剑一卷,逼退外来之龙的同时,又格开了巨剑。
卡洛莱娜握了握持剑的手,眼中闪过惊讶。
——即便是借着武器的便宜,也无法将这位天使压制,五指甚至有些发麻。
“星星的力量...有点意思。”祂发出轻笑,石翼一扇,曲起的小腿猛然一踏:
“——可惜...还不够!”
“砰!”
人与巨剑倒飞而出,而祂旋身一蹬,踹开了还未及时发起第二轮攻击的龙人。
但由于没来得及变换位置,祂被从天而降的金雷击中。
雷光轰鸣间,那天使恼怒起来。
“够了——!”
她跺脚,将剑一转,狠狠插向地面。
“以『瑞恩维亚』之名!”
四周涌现出金色的流沙。
——说是涌现并不准确:它们本就存在于这片空间里,铺满在地上的角落,如同散碎的黄金。
但这一刻,它们活了。
宛如具备了生命,金沙们凝聚成土偶。虽仅一人的高度,却坚韧且破坏力非常。
两只土偶缠上了艾杜雅,它们每一次下砸都能让周围的一小片石砖龟裂,每一道攻击都堪比四弦级的魔法!
她的弯刀连斩,泼出道道烈火,却怎么都烧不毁这些东西。
“快想想办法!”女战士叫嚷道:
“攻击根本没效果,它们会再生!”
提露露挥杖,再次以杖尖的黑炎巨剑将身前土偶削成两半,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眼前恢复成形。
权柄的碎片不行...圣者级的魔法也同样无法奏效。
她将目光移向一旁,卡蒂巨剑上提,将土偶拍得稀碎。土块满天乱飞,却又飞快地,按照先前飞出去的轨迹倒带。
倒带,然后重新聚合。
它们不是不能被摧毁...是存在某种力量使它们倒回了完好的形态!
——是『时间』!
她与众人闪过同样的念头,于是大喊道:
“我和卡蒂拖住它们,你们找准机会去干掉那个天使!”
“『曦炎』——!”
她高举法杖,眼中与那黄金鸟一同亮起煌煌辉光。
“你们两个不够,让我这老古董也来帮帮忙。”莱斯塔将杖向地一扎,数道流光猛地升起,升弦释放的『星光透镜』分割了战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摆脱了那土偶,将身后交托给同伴,共同面对...那场中的天使。
“呵啊...”天使打了个呵欠,青灰色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悲悯与遗憾:
“真可惜...我还以为姐姐的玩偶能拖住你们呢。”
祂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剑,指尖一点一点,将它抚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杀人。”
祂轻飘飘地说着,下一秒却陡然发狠:
“可『命运』驱使着我——!”
祂携着剑,狠狠踏碎一块石砖,几乎是瞬息便来到了龙人身旁,势大力沉的一击!
那一剑自上而下,像是要劈开一切,阿莱蒂亚死死握着枪柄,却依旧被压得下沉,砰地半跪在地,被压弯了腰。
“那你就做『命运』的奴隶,挺着胸膛去死好了!”艾杜雅弯刀向上一抹,熔岩般的金红吞噬而来,差一点儿就能燎着天使的脚尖。
“奴隶?”天使短暂地后跳,旋即便跃向她,右手亮起一抹金色,在半空吼道:
“每个人都是奴隶!甚至神明!”
“那你们便温顺地去死啊!”
那湛金色的弦,被祂猛然一拨——
时间...静止了。
所有人的发丝都悬停在半空,石灯里的光止于某个瞬间,不再跳动。
而艾欧奈特,那『停滞与永恒之主』——祂能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最敏锐的是那条龙,她刚刚站起,似乎察觉到了时间之弦的扰动,面色微变、瞳孔稍稍放大,惊愕的前兆。
...但是太慢了。
祂在静止的时间里缓缓迈向她的身后,长剑轻轻一抹。
这一剑会切断她的颈椎,饶是龙类的生命力异常旺盛,也足够让她趴上一会儿了。
第二位,是那口出妄言的女战士...苏尔特的血脉竟还留存至今...那她便是那王庭的唯一后继。
那便遵照誓言——让巨人的族裔,为了他们的神而流血。
祂走近,挥剑一割。
一抹滚烫,自女战士的胸前微微溢出,涂抹在那金色的圣剑上。
祂举剑,低低笑了起来:
“母亲...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看啊,您一向宠爱他们,不是吗?”
“那巨人的血...于您而言,想必也是甘之如饴...呵呵呵呵...”
祂的笑声渐渐扩大,演变为一种盛大的疯狂: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祂笑着,光之剑在她手中一转,轻易便割断了米苏那的脖子——那小姑娘正露出惊慌的表情,似乎预料到了这种结局,却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最终,祂走到那金发的身影面前,望向那湖蓝眼眸的瞬间,竟有些恍惚。
这一次,祂不再笑了。
“熟悉的面孔...”祂将那身影仔仔细细地端详一遍,随即动作先于理智,蓦地将剑狠狠埋入了那姑娘的心脏。
“原来你就是『种子』...”
祂弯下嘴角,冷冷地:
“不过是个废物...母亲真是疯了,世界都跟着疯了...”
祂喃喃着,拔出剑,竟然将手狠狠挤进了那道伤口!
祂硬生生在亚瑟拉的胸前豁出一条窟窿——而后直抵心脏!
自那深处,祂取出那颗在静止的时间里不再跳动的心,眼瞳里倒映着血,粲然一笑。
“原来神选的心...也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艾欧奈特再一次拨动了湛金色的弦,时间在祂的应允下,重新开始流动。
祂没有去管处在屏障里的另外三人——只要解决了这边的几个,他们甚至未必能赢过那些玩偶。
属于『天使』的余裕。
场中传来接二连三的倒地声。首当其冲的是阿莱蒂亚——她的头颅几乎断掉,整个人栽倒在地,彻底动不了分毫。
她艰难地试图将脊椎拼合,却连五指都动不了分毫。
接着是艾杜雅——狰狞的剑伤从女战士的左侧锁骨一直划到右方腰际,那把剑豁开她的银甲,近乎将她整个人开膛破肚。
她侧身倒在地上,血流如注,内脏都险些掉出。
她再难行动,仅能发出艰涩的喘息声。
“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她。
米苏那捂着脖子倒退两步,若不是蛛丝黏着,她的头都已经掉下来了。
虽然继承了母亲的不死性,但这么严重的伤,要修复起来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等等...母亲...
她转动艰涩的眼珠,瞳孔却猛然紧缩起来。
她看见...好多好多的血。
鲜血流了一地,而那天使...就沐浴着血,手中攥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母亲的心脏。
“你这个——!”
她双臂一扬,几只蜘蛛落了地,携着肿胀的毒囊飞速爬向那该死的天使。
同时,她的手掌朝下,毒汁滴落,更恶毒的诅咒下一秒便要落在那恶毒的仇敌身上。
可是...视线断开了。
她眼里的世界分成了两瓣、四瓣、无数瓣...
...她的头颅被那天使生生切碎。
“不要——!”亚瑟拉惊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倒在地上,已看不出人形的女孩。
绝对的寂静。只有血落在砖石上的滴答声。
她都顾不上自己丢失的那颗心,没人知道一个被生生掏出心脏的人是怎么驱动身体跑起来的。
她只是跑向那女孩的身边,然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倒在那血泊里。
蜘蛛的血、女孩的血混在一块,她都分不清是红的还是绿的。
她只是仓皇地试图把那些碎肉拼合在一起——试图让它们恢复原样...
...恢复成她的女儿。
这时候,好像又能听见小姑娘在那儿嚷嚷,叽叽喳喳的:
“好耶!吃大鸡腿!我要吃好大好大的鸡腿!”
“那我最爱妈妈!”“妈妈你看!”“我保护妈妈!吃掉所有想伤害妈妈的东西!”
连回忆都是碎的,在脑中散落一地,收也收不拢了。
她的五指颤巍巍地将那些碎片捧起,却全都黏腻地滑落,伴着血。
不该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竭力收束心神。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能复活的...
她都还没来得及多抱抱她...做好的约定也还没实现...
亚瑟拉拄着杖,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她要竭力挽回这场悲剧...她要做一个母亲该做的。
后面却还传来笑声。
什么天使...什么永恒之主...她只听见那东西卑鄙的笑声。
那样刺耳、那样恶毒。
五指间,碎肉一块也不剩下,唯有鲜血依然刺目。那份绝望,终于在此刻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去,一双眼里隐隐迸出光芒。
这位神选分明流着泪水,却目眦欲裂,伸出的手中同时滴淌出血与毒汁。
“我诅咒你!艾欧奈特!”
愤怒近乎烧穿胸腔,她咆哮着发出怒吼:
“我会剖出你的心脏,让你的脓血流遍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