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魔鬼般的天使面颊沾血,祂大笑着,面孔中是毫不遮掩的不屑:
“就凭你?静止的时间里,我能把你切碎几十上百次!”
“那你就来试试看——!”亚瑟拉愤怒着,手里的毒汁就快要落向地面。
“...再算上我。”龙人摇晃着站起,眼瞳中燃起火来。
那蓝紫色的星之焰在她身上跳动,面如寒霜的脸上渐渐爬出疯狂。
起先是嘴角,唇边的肌肉抽动到第二下,她的身躯在原地倏然消失了。
天使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脚踹飞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喉间溢出笑声,由压抑转向张狂。那来自星间的龙只伸手一捞,面前的空间便漾起波纹。
那天使的手上跟着一轻。
——被祂握着的那颗心,不见了。
下一秒,龙的身形闪烁,来到了亚瑟拉的脚边。
“还给你。”她说着,星焰灼上那颗心脏与少女的胸膛,又一次令它消失不见。
亚瑟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来了...沉甸甸的,将她的思维渐渐拴住。
像是一根链条——起到的作用有限,但至少能令胸中的野兽不再那么疯狂。
她的眸子恢复了些许清明,目光却依旧死盯紧那个恶毒的天使,默默念诵着祷文。
“以您的毒浸染祂吧,浸染祂的肉体、祂的灵魂,渗透一切活的死的脆弱的坚硬的冰冷的...”
那萝丝的宠儿唇瓣鼓出血泡,血泡又很快炸开,流出血浆。但她吐字的速度却愈来愈快、也愈发疯狂,到了后面近乎听不真切,所有的音节都无限接近于虫鸣或者某种异常生命的嚅嗫。
她将紧握的拳倒转,自那朝下的手腕里淌出紫黑色的毒汁,黏稠地滴落而下...
诅咒的绿光汹涌,顺着发丝爬满半边脸颊,每一根睫毛都像是被毒汁浸泡的蛛丝,折射出扭曲的光晕。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她开始听见自己血管里毒液流淌的声音,如同无数小虫正啃噬着心脏。
这样的恶咒,足够让力量十不存一的天使付出惨重的代价。
“赠与祂最盛大的痛苦。”
在吟唱抵达尾声之前,一柄剑,已然刺来。
那天使似乎又一次跨越了时间,只是眨眼的功夫,便从和阿莱蒂亚的扭打间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没有犹豫和迟疑,圣剑直指要害。
心脏不行,那就粉碎头颅。
可比祂的剑更快的,是一杆枪。
如夜色、如浓墨的黑枪,只轻轻一挑,便拦住了那柄剑。
“你很不错,她们似乎叫你...『天使』?”那龙讥笑着,将剑缓缓压回。
她顶上前,一张脸近乎贴到那天使的面前,眼对着眼。
艾欧奈特能看到:那后颈上,奇异的双色之火勾连成丝线一般的东西,穿过皮肉、将头颅缝紧。
星间之龙望见了一闪而过的恐惧,满意地狞笑起来,将它捏死,如同碾碎虫子。
“感谢你,『天使』。”
她一字一顿:
“你放出了『魔鬼』。”
“你...你是什么——”艾欧奈特都还没来得及问出,便被猛地掀飞,那黑枪不依不饶地刺来,祂只得艰难抵挡。
“当——”
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那诅咒便在此时趁虚而入,祂的身形像是迟滞了一瞬,绿光自躯体深处萌生,浑身的内脏都跟着剧痛起来。
——即便祂的形体已堕落成了这副模样,却也依旧具备与人相近的解构。
而此刻,它们正在那源自神明的毒汁中,一点点化为脓水。
祂于是不再犹豫,又一次拨动了那根金色的弦。
“时间之河长流不止,唯有神明经得起它的洗濯——!”
祂大喊着,浑身光纹更胜,隐隐有将要挣破的趋势,却被定格在某一个瞬间里。
艾欧奈特停止了祂自身的时间。
只要『时间』的权柄仍旧握于祂手,祂便无论如何都不会消亡!
星间的龙以长枪刺向祂的胸膛,而祂任由那枪刺下,将祂死死顶在墙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贯穿祂。
咬着牙,艾欧奈特自下而上瞪向那条龙,六翼扇动,身体在压制下一点点拱起。
“见证吧,凡夫!这便是属于我的权柄——『永恒时代』!”
天使说着,紧紧抓住那枪,狠狠一扯——
“嗵!”
长枪没入墙壁,而天使攀着它向前,持剑的手猛然一挥!
龙拧动身躯,堪堪避开要害,头顶的角却被削飞一截。
“这一击,是个警告。”祂说着,反手又是一剑,将之逼退。
星间的龙舔了舔唇角,不怒反笑:
“好极了,注定死去的天使...”
翻手间,又一柄黑枪缓缓浮现,其上燃着蓝紫色的星焰,令那身星空般的布料无风自动。
“我会让你的陨落...更盛大一些。”
她持枪一跃,半空中猛地爆发出巨响,剑与枪交错而过,擦出一片光的尘埃。
光芒中,每一副五官都发着狠,带着要将敌人撕碎的决意。
......
“嗒——”
最后一滴毒也落在地上,听闻那悠长的回声,亚瑟拉才惊觉自己已然置身于漫天雪白中。
巨网之上,是连接天地的伟岸身躯。
在这不合时宜的光景里,她的神传唤了她。
她于是焦躁地抬起身子,第一句就是质问: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战斗还未结束,每多一秒都会有人死的!”
“因为这是一个警告...你不能动用更多的力量了。”
萝丝的语气缓慢而笃定:
“你的灵魂正在松动...『种子』...即将开裂。”
亚瑟拉愣住了,她举起双手,捧起那神曾赐予她的——
一枚黑色种子。
它是卵,是果实,也是同样是一枚种子。
“破裂...会发生什么?”她喃喃道,“我会和奶奶她们一样...变成蜘蛛吗?”
“...比那更糟。你会陷入无边的疯狂...没有谁,能再将你拉扯回来。”神给了她答案。
得到答案的她反而笑了。
“那很好啊,少了一个敌人,少了一个累赘...少了很多牺牲者...”
她自嘲地笑着:
“如果我死去了...或许提露露也不必每天那样紧绷着,她也能休息一下了...”
“......”一声叹息。
“萝丝...您在...悲伤...?”
“我没有那样的情绪。”祂说:
“我只是不懂凡人的心理。”
“是啊...您不会懂的...您只知道把信徒变成蜘蛛,还当这是为了他们好......”女孩第一次对她的神翻出这样的笑容,祂却觉得——很刺眼。
...这没什么脾气的姑娘...竟也会向她侍奉的神明竖起尖刺。
她是因何而愤怒呢...?
无人能为萝丝答疑,于是祂只能试探地,抛出答案。
“若你想做,那便放手去做。”“我不会加以阻拦。”
“然而,那也意味着尚未死去的人,彻底失去了获救的可能。”“我尊重你的选择,孩子...”
“...您说什么?”亚瑟拉的眸子里闪过光采,为那本不可能存在的惊喜而震颤。
“要我再说多少遍都可以。但我想——眼下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吧,孩子,我们会守望你、祝福你。”
梦境渐渐远去,在狂喜中,她重新拥抱了现实。
...四周都是惨绿色的光,在她脚下,一片绿意正摇曳着生长。草籽在石砖缝里发了芽,匪夷所思地钻出地面。
没有阳光和水,它们就是平白无故地长了出来。
在盛放的绿意中,她看见自己的女儿正从惨不忍睹的状态渐渐恢复成形——那破碎的身影逐渐拼凑,终于又构合成那令她的心脏狠狠缩紧的模样。
“蜜蜜!”她一下抱了上去,将女孩搂得紧紧地,两只手在她身上从头摸到了脚,仓皇地确认了两遍才罢休。
也顾不得站起身,她跪直了,扒着米苏那的脸对视了足足七秒。
一双眼里闪着泪光,想哭的念头压下去整整六次。
“好啦...我还活着呢...妈妈。”米苏那揉了揉母亲的脸蛋,把那些眼里蓄满的泪水用蛛丝小心粘去。
艾杜雅这个时候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诶...?我...还活着?”她摸了摸身上的伤口,半边银甲在她的动作下摔在地上,发出喀啦啦的响声,接着暴露出下面被豁开裂口的内衬。
微带着小麦色和血污的肌肤裸露出来,亚瑟拉连忙伸手,用蛛丝为她补好。
在此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战场。
——越过屏障与那些土偶,她们望见了煌煌天威。
“......”
水浪卷在巨剑上,犹如怒涛,每一次拍击都会迸溅开来,将土偶们冲刷得七零八落。
然而,战局却并不乐观。
卡洛莱娜喘着气,看着巨浪将敌人拍倒在星光帷幕上,有些甚至被碾碎。可那些金沙造物总会很快恢复成形,又缓缓逼近,永无止境。
不死的军队。
“我开始厌烦了。”提露露呼出一口气,与她背靠着背,卡洛莱娜敏锐地察觉到,那神官服已然湿了一片,被汗水浸透。
“但我们只能等。”她再一次挥剑,巨剑依旧无可阻挡,轻而易举将两只土偶切作两段,却不再能利落地将它们震碎。
体力会耗干,灵性会枯竭。
...而『时间』永无止息。
“所以我才格外烦躁!”提露露生气地跺了一脚,『日曜剑』在跃起时一次斩灭了三四只土偶,却又只能看着金沙在眼前再一次凝聚。
“喂,老东西!”她朝旁边喊道: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好歹也是那什么『法神』!”
话音刚落,一具土偶举剑向她砍来,动作机械却刚猛。劲风呼啸着从她脑袋旁吹过,直刮得她一阵耳鸣。
这些原始人...装什么威风!她惊险地避开这一击,魔杖反手一割——
『日曜剑』裹着黑炎,呈7字型掠过土偶的下半边身子,那石人般的存在于是倒在她的脚边,被狠狠一剑刺入胸腔里的核心,崩溃成流沙。
“办法倒是有,就是得辛苦两位女士,帮我争取点时间...”老绅士轻巧地躲开土偶的一击,甚至还有心思压住他头顶的黑礼帽。
他旋了个身,宛如在跳一支舞——动作间又绕过了第二只土偶,接着优雅甩杖。一道雷光电射而出,瞬间便击穿了两只土偶的核心,连带着贯穿了远处的第三只。
“满分。”他轻轻点头,理了理燕尾服。
旁边传来的喊声却震破了他的优雅,提露露骂骂咧咧地叫道:
“老东西!你再不快点,等我死了就让我姐姐咒你!”
“好吧好吧...老一辈有时候是应该做点儿什么。”老者无奈般应下,周身渐渐涌现出电弧。
他已看到,局面正走向终章。永恒之光与外来的火相互碰撞,在另一侧的战场上难解难分。
水浪拍打在墙,与土偶踏地的隆隆声混在一起,正打着潮湿而压抑的节拍。
而他的银瞳中金光闪烁,望不见天空的密室里猛地炸开一道惊雷。
望着穹顶,他低声呢喃:
“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