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星间的龙收回手掌,一身银甲渐渐崩解成火焰,最终消逝。
看见天使的残躯一动不动,彻底沦为破碎的塑像,阿莱蒂亚这才呵出一口长气,从空中缓缓降至地面。
雨已渐停了,她的身形很快恢复原状,那金色的眼瞳里,闪烁的星座消隐不见,归于宁静。她眼中闪过疲惫,却还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
“...愿你安息。”疯狂的气息消退,她垂眸叹息,旋即,将目光投向穹顶。
那里,散发着『权柄』的气息。
视线中,宝盒宛如金枝垂落,于众人的面前,缓缓展露它所包裹的真相。
“......”
在看清内容物的瞬间,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
龙人的魔杖第一时间指向了莱斯塔·韦斯顿。
“解释。”
那匣子里所盛放的,不是单纯的圣物。那是一颗心脏。
天使的心脏。
艾欧奈特的残缺...隐瞒真相、悄悄布局的神秘老人...
容不得她不怀疑。
那老者正在烘干他的燕尾服,听闻此话,他没有抵抗,只是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容。
“相信我。”他说: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项隐秘牵扯重大...仅仅知晓,便具备相当程度的危险。”
“但如果你们想听...我可以讲一个故事。”
他缓缓开口,那旧钟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古老的传说娓娓道来。
“...那要说到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伟大的神明膝下,有着三个女儿。”
“神很爱祂们...于是赋予祂们伟大的权利。”
“以天使之躯,却容纳了神明般的权柄...促成这个奇迹的,正是这样的『圣物』...不,或许应该说...『圣器』。”
“但这并不为法则所容许...祂的偏爱为女儿们带来了祸端——诅咒因而在天使们的躯体里萌生,日益壮大。”
“最终...酿成了惨剧。”
阿莱蒂亚蹙紧眉头,这个故事里给出了不少讯息...但最关键的部分仍是模糊的。
——如若诅咒之事为真,那么是谁,挖出了天使的心脏?其余的另外两个女儿...会与时间的另两种权能有关吗?
“总之...在不远的将来,我会给你们答案的。”
“我承诺。”莱斯塔很快止住了话题,魔杖一挥,天顶亮起无数金色的光尘,宛若星河流淌。
星光照亮了盒子,将它映得闪闪烁烁。
光芒中,亚瑟拉望着那颗古铜色的心脏,看见它表面的齿轮结构突兀地开始咬合转动——
隔着数米的距离,一股腥甜的金色洪流骤然涌入了鼻腔。
那是被压缩的、跨越时空的记忆。
她在那洪流中下坠、下坠,听见齿轮摩擦声里,夹杂着姐姐的哭喊:
“艾欧奈特!快跑!!”
她在那海洋中飞速跌落,终于,猛地坠入一片晃眼的光。
光影纷乱。
正中央的一道神圣而伟大,格外刺眼。宛如神明。
另外的三缕光微弱很多,摇曳着半跪在地,似在领受使命,又或是等待着奖赏。
接着,画面转变,只剩正中央的神明和其中一缕光芒。
那神明贯穿了它——
那神贯穿了天使的心脏!祂亲手剥夺了天使的位格!
破碎的画面反复闪烁,她看见那神明硬生生将天使的心脏掏出,制成了这活人偶一样的存在!
是哪个神明?是哪一个...?
强光中,她辨不清那神的面目,却唯独将惨烈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眼中。
一瞬间,亚瑟拉被击碎了——她的灵体破裂成无数份,被那禁忌的真相狠狠撕扯,似乎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混沌中,她只听到那位神明的低语:
“艾欧奈特...对不起,我的孩子。”
“但这是我们的『命运』。”
“幸好...它无法被扭转、无法被破除...即便是神,也...”
幻象消失了。亚瑟拉捂着头,身形摇晃。
眯起的眼睛好半天才对焦视线。
『命运』、神...一位神祇遵照着『命运』,甚至害死了自己的后裔,也依旧感谢着它...?
她难以理解,信息太乱太杂,在脑海里乱跳,几乎把头颅涨破。
心脏扑通通直叫,她那破碎的灵体正飞快地被神赐的祝福修补,同时又飞快地爬满裂痕。
幸好祝福还在...幸好母神还肯庇佑她...她喘着气,狼狈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那种状态中缓过神来。
“怎么了?”阿莱蒂亚直到此时才察觉小姑娘的异常,关切地摸摸她的脊背。
“没什么...我...我看到一段幻象。”亚瑟拉喃喃道,“一位不知名的神,祂——”
她的话未能说完,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气息便陡然显现。
一抹黑雾,在不远处勾出了椭形的空洞。
密室里温度骤降,石砖中开始渗出黑色的露珠,在黏腻的滴答声中落于地面。
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扭曲,莱斯塔拔杖射出金光,却只穿透那空洞,打在了墙壁上。
而后,它终于彻底成型。
一个男人自那迷雾中踏出,突兀地加入这场已至尾声的舞会。
如一串错乱的音符,令所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放轻松、放轻松,女士们,先生们...”他鞠了一躬,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上燃起黑雾,声音蓦地笼罩上一层苍老,像是喉咙里夹带了沙子:
“緹妲尼亚命我向你们问好。”
那是夜之国的主人,象征混沌与贪食的天使——祂是『暴食者』、亦是黑妖精们崇拜之物,是会为世界带来破灭的灾厄...!
众多的名讳重叠在一起,强行灌进脑海。仅仅是听闻那亵渎真名的碎片,在场之人便都受到了灵知上的冲击。
更糟的是...伴随男人的呼唤,那超凡位格的存在、那远古时代的恶意——
正真真切切地透过他面容上的黑雾,投下祂的视线!
所有人的后颈处,皮肤骤然凹陷——这东西正窥视着在场者的灵魂!
提露露的舌尖发苦,尝到了自己被具象化的恐惧。艾杜雅的半边铠甲发出悲鸣,甲叶间似在重复着被嚼碎的回响。
亚瑟拉尤其如此,她几乎晕倒在了地上,幸好旁边的米苏那用身体撑住了她。
“闭上眼!”龙人喊道。
那异常可怖的存在转动浑浊的眼珠——仅仅一次瞥视,在场众人便都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有...
“保护他们!”莱斯塔·韦斯顿大喊着。
他的手中迸射出雷光,那是足以刺穿命运的璀璨金色,是必将终结一切敌人的致命攻击!
然而,他的攻击落空了。
金雷穿透了他的身影,狠狠击打在远方的砖石上,轰鸣声震耳欲聋。
对方的反应太过迅速——不,那家伙一开始就算好了...以自己侍奉的天使作为吸引视线的手段,而他早已将灵魂的三分之一献上,作为跨界传送的代价。
一次毫不拖泥带水的突袭。
“该死...”莱斯塔深深吸气。在那金盒里,内容物早已不翼而飞。
他念出了『暴食者』的部分真名...甚至成功招来了祂的注视...
又是饫魔的人。
“他们像是早就知晓了我们的动向...怎么可能?”提露露小声咕哝。
眼下的参与者只有这么几个人,又怎么会有叛徒通风报信?
那么...
“他们应该有某种信息渠道,比如预言之类的。”龙人想到了那个号称『千口蠕行』的使徒——那个满口疯言疯语的怪胎。
“不说这个,既然『饫魔』已经得手,接下来该怎么做?”她说着,望向莱斯塔·韦斯顿。
老者长吁了一口气,已被烘干的银发在魔法的余温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露出太过气馁的表情,只是眼尾的纹路深了几分。
“一个好消息是...”他转过身,魔杖在空中划出金弧,石砖上涌出光芒,轻轻包裹了天使的残躯。
“『饫魔』没有完全得手...至少艾欧奈特的躯体并未被卷走。这里面携带的超凡源质庞大且不稳定,无法通过那种手段传送离开。”
“要消化一件连通权柄的『圣器』...即便对于『暴食者』而言,也是件费功夫的事。就像是用茶碟去接岩浆——总得等它凉透。”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
他直起腰,袍角扫过地面,掠过那些残余的金沙。
“然而...”他突然转身,魔杖在手上一翻,变为一根手杖,重重顿地:
“想要继续旅程,你们眼下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余下的天使...可不会像她那样破绽百出。”
“幸运的是,成为半神的钥匙,已经被你们握在了手中。”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看向众人,手杖在地面轻轻一敲。
金光弥散,在众人脚下勾勒成亮闪闪的地图,上面所绘的,似乎正是脚下这片大陆。
老者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古老、神秘:
“以人类之躯,正面接下天使的攻击而不死...你们已经得到了『传说』。”
“——那是获得神性的唯一途径...完成伟业,创造不可复刻之奇迹,将荣光铭刻于己身...”
他忽然望向阿莱蒂亚,露出狡黠的微笑。
“尽管在成功者帮助下完成的不该算数...但你不同,外来的神,你成功帮着我们,钻了世界的空子。”
“所以接下来的路,要简单很多。”
他将手杖轻轻磕向地面,地图的北侧光芒闪烁。
“去北风领吧。相信不久之后——”
“世上就会多出几位『半神』。”
......
几人在简单商议后,匆匆与这位老巫师作别,最终决定照他所说,先往艾杜雅的故乡去。
——去往北风领边界的巨人王庭,找回那失落的王权。
临别之际,她们问过了晋升半神的条件,而老者给出的答案也令人毛骨悚然。
“天使的肋骨两根,巨人的脑垂体,精灵的脊椎、巨龙的心脏...亦或者数万的人类灵魂。”
以上是主材料,任选其一。
考虑到地上已然很难找到精灵、巨人和龙,老者没有给出其具体的需求数量。
事实上,后面的二者已经绝迹了,而真正的纯血精灵也都隐居在森林深处,只有那些血脉稀薄的混血种才会混迹在人类的社会里。
但光是提起来那些主要材料,也已经够让人脊背发凉的了。
事实上:晋升『圣者』也需要备好灵性材料,而它们的来源往往取自『神话生物』,或者一些高级魔物。
但晋升『半神』显然要血腥得多...
“连几万的人类灵魂都给列出来...那老头子也太...反人类了。”小巷里,艾杜雅咂了咂嘴:“他的半神不会就是几万条人命堆出来的吧?”
“应该不至于,如果是那样,他的灵魂也不会那么稳定。”
阿莱蒂亚解释道:
“『升格』的本质是吞噬灵魂,如果一个人的灵魂混入了几万个同类,那必然会疯得不成样子。”
“不过他倒是和书上写的一点儿也不一样,不像是什么智者,更像个老顽童。”提露露叹了口气,伸懒腰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
阳光洒满街巷,她们正从法涅斯的某条小巷里走出,迎面尽是七月底的炙风,有些燥热,却令每个人都感到放松。
不再是迷宫里那压抑的空气,人声与骄阳让众人的神经不再紧绷。
活着真好。
“所以我们先休整一下?”艾杜雅叹了口气:“你们谁晚点陪我去买身新盔甲,现在这样也太狼狈了。”
她那被砍成两截的半身甲仍旧耷拉在身上,下面拼着临时凑合的布料,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
“你自己去吧,我想休息了。”
“我也是...”
好吧,或许战士小姐又得独自去听卖盔甲的老矮人一顿啰嗦了。
但总之,这场波澜壮阔的冒险,终于短暂地画上了句点。
她们走进阳光,任由太阳热乎乎地晒在身上,向着各自的落脚点走去。
不。也许...这只是个新的开始。
提露露走在去往宅邸的路上,想到了临行之前的提问——
“是你缔造了那些魔物?”她将莱斯塔·韦斯顿叫到了一旁的角落,很小声地问他。
不怪她小心谨慎。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在米伦威尔,在眼前老者亲手创办的提瓦茨学院——
『生命』,是禁忌的课题。
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进行了这些研究...在真正了解此人之前,她都没法彻底断定他的立场。
但面对她的提问,老者只是微笑:“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借用了一点点先代的智慧...充作迷宫中的考验,真正的缔造者并非是我。”
“往马尔基斯山脉去吧。”
“在那失落之地,在巨人们的王庭深处,你将窥见『真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