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迷宫中走出,亚瑟拉依旧对许多事难以释怀。
教团人员、尤其是安德鲁的牺牲,给这一趟的冒险经历蒙上了很重的阴影。即便是走在城镇的街道上,在采购的路上,她也依旧沮丧着。
而除了同行者的血,家人的血也同样刺痛。她忘不了米苏那当时倒在地上的惨状,也忘不了内脏翻滚出来的艾杜雅小姐...尽管此刻小姑娘就离她不远,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
“鸡腿、鸡腿!啦啦啦啦啦~”她哼着歌,好像全然没有忧愁的概念。
这小开心果。
她又想到自己和提露露,想到那个被黑枪钉死在石砖上的天使——
祂好像也是有姐姐的。
姐姐找不见祂,会难过吗?
祂们有三千多年未见,会多痛苦呢...?
“别想了。”一只手抚过她的发顶,是阿莱蒂亚。
这条龙不放心她自己跑出来,说什么也要跟着。
而此刻,她细心地安慰道:“那些事留给将来去想,今天...就先享受宴会吧。”
“这之后,我会陪你去趟墓园,好好祭拜那些魂灵。”
“我们一起。”她说。
阿莱蒂亚小姐总是这么细心...甚至在林地里,她还悄悄收殓了那些神官们的圣典与徽记,说要留到之后祭奠时用。
市场的喧闹漫上耳畔,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亚瑟拉朝她点头,带着鼻音应道:
“好。”
那水汪汪的蓝眼睛依旧带着哀愁,却已悄悄添了些活力。像是悲伤的湖里照进了太阳——于是在那湾蓝色里多了璀璨的金,每一片都映出光芒,隐含着生机。
米苏那在前面叫她了,小姑娘扒在卖章鱼的摊位前面,鞋底踏碎阳光,正一蹦一蹦地朝着这边招呼:
“我想吃这个——!”她的小裙子跟着动作一摆一摆,像条小鱼。
嚷嚷着要吃章鱼的怪小鱼。
亚瑟拉拍了拍脸,尽量摆出一副开心的表情,小跑着奔向那片阳光。
“老板,麻烦多来两条!”
“......”沸腾的人声撞碎了街道,四处都是散碎的,都不重要。
只有那抹身影的周围格外明朗,格外清晰。
龙人驻足原地,将那身影小心地藏在眼底。
“很可爱,不是吗?”她轻轻说着,看起来如同自言自语。
可是有人回应了她。
『你在问我?』
“不然呢?”
『你和你的问题都一样可笑,蠢货,别把我和你这种软蛋混为一谈!』
“是吗,可我看你动用『尼德霍格』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阿莱蒂亚弯了弯嘴角,“害我们差点被逐出这个世界。”
『现在知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了?』
“你在回避问题,影子。”
『你根本没有问的必要,亚兰戴尔。』
也对...从它占据身体,主动要与那天使厮杀的时候,答案就很明朗了。
她望向不远处的身影,看着她笑意盈盈地摸出钱袋付账,又看她牵起了米苏娜的小手。
阳光下,她们招呼着她:
“蒂亚,快过来呀!”
她那定在阴影里的脚步再也站不住了,于是急不可耐地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握上那双手。那双格外令她渴望的手。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星间的龙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姑娘不再那么青涩,不再那么像她了。
有那么一点点...脱离了记忆中镜子里的模样。
『我得提醒你...亚兰戴尔。她不是你,也不可能是你。』
“对,我知道...只是——”
“嗯?怎么了蒂亚?”那湾蓝湖又望向她。
有那么一刻,星星想要坠进湖里。
可她们之间,尚且还有几千光年。
那姑娘只能勉强望见星星的一个轮廓。
“...没什么,再买一点酒吧。平常的酒就可以了,我想喝一点。”
她的心中止不住地浮现出略显卑鄙的想法——
要是喝醉了,是不是就能在梦里拥抱那片湖了?
八月的风到底还是来了,却一点也不凉,吹在脸上,燥得人心慌。
......
提露露坐在酒吧里,一贯洁身自好的她难得独自要跑出来买醉。
老板还算与她相熟,给她清了场便离开了,只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个。
是了。她拒绝了青禾的好意,回避了姐姐的邀约,却到底没能推开纠缠不休的女护卫。
“这种时候放您一个人出去,显然是作为护卫的失责。”卡洛莱娜,那个一丝不苟的家伙...
“真亏你能用那种说辞硬生生追到这里...嗝。”提露露扒着身边人的肩膀,指头在布料上攥出褶来。
今天的卡洛莱娜没穿那身露得有点多的改装修女服,而是一身干练的中性打扮:白外衣黑裤子,深色内衬,蓝底领带,像个一丝不苟的执事。
提露露见她没搭腔,又眯缝着眼瞧了她两下,不满道:
“穿这么严实,也不嫌热!脱掉!”
她说着,涨红着脸就来扒那件外套。酒吧的灯光晃着那双金瞳,把她的眼眸和杯中的液体都一并映得发亮——
明明它们本身没有很亮。
...鼻间尽是曦炎教团才会栽种的天堂鸟的花香,与酒气混合后成了独特的韵调。卡洛莱娜蹙眉道:
“殿下,您醉了。”
“我可以用奏弦术降温,并不会热...”
“醉了?”提露露没听清似的歪了歪头,随后连逻辑都不讲了:
“我当然醉了!所以你才要脱掉!”
“快点,给我脱!”她吵吵着,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
卡洛莱娜拗不过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我会脱的。”
她向来拗不过她。不论是给她起外号的事情,还是其他的日常小事。
原因在哪...她也不是很清楚。
但至少...在战场上——在这姑娘叫她后退的时候,她还是能扳回一城的。
这般想着,她慢条斯理地褪去那件外衣,任由深色衬衫所包裹的轮廓显露。
“啧啧,平常看不太出来嘛卡蒂,你这家伙还挺有料的。”提露露摆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请不要露出喝醉酒的大叔一样的表情。”卡蒂扶着额头,“这有失身份,您可是——”
她的话被堵了回去。一根食指抵上了她的嘴唇。
“嘘。”
提露露的眼瞳此刻少见地暗淡着,不再像以往那样燃烧。
“我不是『圣女』。”她说。
“至少现在,不是。”
“安德鲁死在了我的面前...那些人,好的坏的...也都死了。”
“但那不是殿下你——”
“叮叮叮叮——”酒杯的响声将反驳又一次压下。
卡洛莱娜觉着有些窝火了。
可有人比她更窝火。
提露露在这时突然抓上了桌边的烛台,火苗在金瞳里跳动,台座在掌心里倾斜。
“你看这火——”烛油滴上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安德鲁死的时候,他的圣典也这样烧着...我看见火苗像蛇一样爬过他的脸...”
“他死了...死在火里,死在太阳的面前...”
“而我活着...!卡蒂,我活着啊!”她哽咽着,突然将指甲再度掐进掌心——那里刻着还未愈合的疤,正是上一次被无力感侵蚀时所留下的。
她将杯中的酒液一口咽下,宝石红的液体如血般流淌,一路灌进咽喉,带着苦辣烧灼她的食道与胃囊。
最终升腾至心脏。
恍惚间,提露露看见杯壁上自己的倒影——头带歪向一边,发丝凌乱,嘴角沾染着酒渍。
这副模样让她想起第一次偷酒时的夜晚,那时她还是个会因为打碎盘子而哭泣的孩子,而不是现在这个...让别人碎掉的人。
“等着瞧吧...”她嘭地将酒杯掼在了桌上,醉醺醺道:
“总有一天...我会让火焰烧到『饫魔』的老巢里面去。我会杀到他们的主子面前,杀到那个丑陋的天使面前——”
她把恨和酒当做燃料,催使着那颗心烧起烈火。
火焰升腾中,她忽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又悄悄滚落下一滴泪珠。
它一路越过她的面容,终于从下颌滚落、摔碎。
“卡蒂,安德鲁的那把火还没熄灭...你听。”
她握指成拳,敲向自己的胸膛。砰砰声中,语气划过颤音:
“...它们还在烧呢。”
......
法涅斯的午后,阳光并不过分炽热。天空缀着几片云采,艾杜雅顺着风行了一路,终于推开了花店的门。
“欢迎。”店长小姐先是如往常那般微笑着回应,转过身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啊...是艾杜雅小姐,您是来买花的吗?”
“不,我是...”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在黛西小姐面前,她总是这么笨拙。
那帽沿下的金发像是卷着金沙的海浪,那纯净温和的眼瞳有如盛开的紫罗兰...
不,最美丽的花都不如她漂亮,在这样的丽人面前,她要如何才能把那些话说出口呢?
“别太紧张,艾杜雅小姐。”黛西·婕丝缇,这位店长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朝她眨眼道:
“我去泡杯茶,我们——”
可艾杜雅不知自己是怎样想的,竟拒绝了这样好的邀请。
许是突然摸到了口袋里的王庭徽章——那枚莱斯塔塞给她的信物似还带着余温,硌着掌心、微微发烫,令她想起目睹天使心脏时的震撼...
于是那些准备好的告白词,突然变成了冒险的宣言。
“黛西...我想,我可能得去干一件大事儿!”她说,“其实我早就这么觉得了,说不定我是主角什么的,神奇的能力,遗失的记忆...”
她东扯西扯,眼神在花店里飘了又飘,可就是没敢落到那人身上。
“所以,我可能又要旅行,很久都未必回——”
她的话被止住了。
“送给你。”那姑娘笑得真像一朵花。
一下子,周围的那些五彩缤纷的花朵都褪色了。
什么花都不如这一朵动人。
“好好活下去啊,大冒险家。”
“嗯,我会的。”
推门走出花店时,鼻间仿佛还能嗅到些许花香。
她捧着那束雏菊,轻轻将门合上。
门的那边是一个柔软的约定:
“等我回来...就把那些故事讲给你听。”
她想到天使的心脏,想到燃烧的王庭,想到遗失的从前...
然后,她迈开步子,决定去找公会接待员的老朋友,等艾莉丝下班,一块儿喝上一杯。
能和阿莱蒂亚她们牵上线,还要多亏她呢。
冒险的路很长很长,但其中每一步,都始于足下。
纵使乌云遮蔽了日光,太阳也终将闪耀。
为了或许充满苦难的明天,干杯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