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气氛压抑。雨珠碎在铁皮上,嘈杂乱响。
但再也没有人敢于慌慌张张地逃窜,也无人胆敢高声叫嚷了。
脸上沾血的妇人极力把自己的身躯往后缩,哪怕撞进素不相识的男人怀里也不在乎。
所有人都保持着敬畏,远远地看着这一场决斗。
留着胡渣的男人捂腰轻笑:“反应不错小姑娘,但显然,是我的运气更好。”
那一记对准肾脏的狙击并没有完全奏效,他避开了要害,火光只是擦破了点皮,连带贯穿了一小块衣物。
“你是米伦威尔的毕业生?”
他转了下手上的那把左轮,顺畅地将枪插进了左侧腰间,右手则探向略显邋遢的外套内侧,魔杖一寸寸抽出:
“你这样的人,我杀过几个。而你比他们更年轻。”
“卡蒂。”提露露轻声道,“这个自大狂留给我,你去对付那个蒙着脸不敢见人的。”
“遵命,殿下。”女骑士在她身前应道。
“哟,还是个有身份的大小姐。”对方挑衅地笑笑,在他身侧,蒙面人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少说,多做。”
胡渣男没理他,反而是轻佻地挑了挑魔杖。
“轰——!”
烈火暴射而出,涌动的火焰漩涡横冲直撞,搅进两方之间的雨幕。坠落的雨珠顷刻被蒸腾成白雾。
“脾气还挺爆。”男人杖尖一扬,狂风呼啸而出,便将那搅动着的火全都吹得一干二净。
火光过后,面前却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热意,他想都不想便弯下了腰,灼热的剑刃紧贴额角擦过,将刚刚渗出的一滴冷汗烤干。
“你很聪明。”
提露露睨视着躲过这一击的男人,冷笑:
“而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人。”
单脚一踹,踢在男人的手腕下侧,剑刃跟着猛一记下劈,男人的魔杖被直接斩断,不得不狼狈地向后一滚,避开追来的下踢。
他的外套与短发沾了雨水,被染上更深的狼狈。
“很好,大小姐。”男人低笑一声,手铳早已在翻滚时拔出,以蹲伏的姿态,一连叩响三枪!
“嗵嗵嗵!”
口风琴结构发出一长串啸声,流风瞬间刺破头顶的雨,旋转着飞向那道人影。
提露露挥剑向前,烈火在她手中咆哮,接连摧毁了第一道、第二道风刃!
第三道无形之刃到来时,她一个响指,空中炸散的热量猛然汇聚成火球,狠狠撞向流风!
热浪翻飞,提露露衣袍上仅有的点点水渍也被烘干。
于四溅的火花之中,她的金瞳亮起一捧灼人的滚烫。
“再问最后一遍,来了多少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她银牙紧咬,杖尖上火焰喷吐,宛若流动的熔岩,和她的瞳孔一样耀眼。
“真是个难缠的小姐...”男人轻啐一口,在对方忙于应对流风的当口,他已然握紧了怀里的第三样武器。
他的指腹摩挲过那东西的表面,银质的雕纹与指纹相印,又一点点滑开,美妙的触感。
——那是一只眼睛的图案。
男人的眼里流淌出了笑意,将左轮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小姑娘的心脏:
“要我回答多少次都行。”
“我会对您说...不。”
扳机被扣下,弹丸伴随火光,骤然飞出。
“砰!”
这一个刹那被拉得很长,可提露露甚至还来不及奏弦。
她面对的是有名的快枪手,死在这一招下的巫师与亡命徒,至少也有几十。
...结束了。
“噗嗤——!”
水花四溅。
这一次,留着胡渣的男人惊掉了下巴。他的子弹撞进了水里...硬生生被人截停。
怎么可能——!该死的,洛克竟然没拦住那个女骑士!
他瞪向自己的同伴,却看见蒙面的洛克已然将匕首刺入了对手的肩膀。
“嘁,只会耍这种小伎俩。”卡洛莱娜咬牙,魔杖一挥,水流汇聚成囚牢,眨眼间已有几道缠上了蒙面人的脚腕。
对方想拔出匕首退开,可卡洛莱娜却死死攥着它不肯撒手。
最终,他只能将那柄光焰之匕留在女骑士的左肩。
而就在他的脚步堪堪落地时,提露露已然拖着烈火光羽来到了他的身后。
魔杖一连划过五弦,轰鸣的烈火烧至泛黑,她杖尖的火之剑霎时扩大了将近一倍,俨然成了柄黑炎大剑!
『日曜剑』干净利落地切过,那个叫“洛克”的蒙面人直接被斩成了两截,断面伴随焦糊的味道。
“怎么会是『圣者』!该死!”胡渣男仓皇开枪,流风吹刮而来,却被提露露的剑轻松击溃。
毁灭的火吞噬了流风,连一丝一毫都不剩下,空气中只余滚滚的热浪。
区区四弦级的货色...若不是为了掩盖身份,她三秒钟就足以结束这场战斗!
她将剑刃向前一刺,手中魔杖猛地一拧——
“轰——!”『日曜剑』溃作烈火,化为一场旋涡,在爆鸣声中卷向前方!
近处的铁皮隐隐发出滋滋声,乘客们紧张地贴到角落里,生怕那火焰燎着自己的头发。
而烈火的正前方,留着胡渣的男人无力地举起左轮,朝着列车天顶的破洞鸣响了最后一枪。
下一秒,火焰卷过,将他烧得连骨架都不剩下。
两把枪被热浪抛到了一旁,其中一支的银质表面被微微烤化,却很快凝固。
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呆呆望着这意想不到的结果,沉默在许久后才爆发成幸存的欢呼。
卡洛莱娜从座位里拔出了先前被卡住的巨剑,朝着那位被吓坏的先生简单表露了歉意,便来到提露露的身前。
“殿下,我们要出去吗?”
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受过的伤,是不知道疼吗?
明明肩头还在流血,明明手上已经焦糊...
“不用了。那边估计已经结束了。”
提露露叹了口气,指向一旁的包间,语气微沉:
“我们去里面,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
“......”
望见那双眼的瞬间,亚瑟拉先是惊愕,随即是胆寒。
为什么...法兰的平原上,会有龙?
“妈妈,那不是龙,只不过是卑贱的亚种!”米苏那推开她,下一秒,一道巨影闪过——
有什么粗壮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地面。
“咚——!”
那是一条尾巴——至少有一人合抱之粗的尾巴!
雨幕里隐隐飘来一股味道,如同腐肉混杂某种炼金物质,刺鼻而又作呕,钻进亚瑟拉的鼻腔。她正想捂住口鼻,脚后跟忽地撞上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截人手。
她吓得几乎要尖叫,条件反射地捂上嘴巴,紧咬着嘴唇才没发出声音。脑海中一下闪过记忆的角落里,妹妹曾提到过的——
“『蜿龙』盗团圈养着一种怪物。”
“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只知道它们粗鲁、残暴,以及...”
“喜食人类。”
“咔嚓、咔嚓...”骨骼摩擦的声响,掠过头顶。
她本能地趴下,脸颊几乎贴向草地。
下一秒,雨水似乎短暂地停歇,却有黏液啪嗒、啪嗒地滴落,落在她的手边。草叶被它们压弯,她闻到难以形容的恶臭。
“轰隆隆隆——!”
惊雷在这时炸响,闪电似乎劈中了附近的一棵树木,伴随着可怖的响声,将浓雾映得通明。
明晃晃的雾中投射出一道健硕的身影:巨首无角,背生膜翼,头颈纤长,翼展若屋。
这嗜血的狰狞巨兽,此时就在她的头顶。
“嘶啊——!”像是不甘于被雷声的威势比下去,它发出咆哮,声音尖锐,炸响在距离亚瑟拉仅仅不到两米的地方。
鼓膜瞬间破裂,亚瑟拉头痛得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记。
“嘶...”她咬着牙,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无论是滂沱的雨,还是那怪物发出的响动。
这是好事。
她攥紧了拳头,变得专心致志。
她拍了拍同样趴在旁边的米苏那,和小姑娘对起了口型。
“直接叫几只蜘蛛出来。”亚瑟拉无声说着。
小苏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是,可以用,但威力难以保证。
随着伤口飞快修复,耳畔又能听见渐渐清晰的雨声。
咚、咚...怪物走远了些。
“用吧。”
亚瑟拉轻声说着,缓缓将攥紧的手掌对准那骑在龙背上的人形。
“我来对付上面的人。”
她轻轻抖起手腕,上面绑着的串珠开始随动作发出铃铃的响声。
那响动隐隐构合成某种奇异的韵律,令人渴望跟着它起舞。
“舞吧舞吧...跳至最深沉的舞台。夜幕为你披上轻纱,你将被人们簇拥着死去。”
“去往黑暗的洋流,那里才是你的天堂。”她的语气低沉而又沙哑,仿佛发声的并非是她的喉舌,而是另一张面孔。
那包含怨毒诅咒的面孔下,流淌着汹涌的恶意。
而这恶意,将那可怜之人锚定。
亚瑟拉能清晰地看见,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被黑色所浸染。
与此同时,几只毒蜘蛛爬到了蜿龙的脚边,整齐划一地爆成了一地毒浆。
那龙形的怪物摇晃着身形,软倒在地。小半边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地腐烂、肿胀,随后开出鲜艳的花朵。
而那可怜的人,他恰好被蜿龙抛飞,恰好是脑袋朝下,恰好坠向了地面——
“咔嚓。”他的脖子被生生撞进了胸腔。
死了。
...亚瑟拉并未对此感到喜悦。
既没有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兴奋,也没有为危机的短暂解除而放松。
她沉默地十指交握,摆出萝丝信仰中的祈祷姿势,朝着那可怜的敌人默哀。
“哗啦啦啦——”
雨水自天穹洒落,全然没有止息的态势。
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她这才来得及思考:阿莱蒂亚——那位龙人,去了哪里?
这个念头才堪堪划过她的脑海,从列车的方向砰地传来一声枪响。
她还没来得及查看,便被猛然扑倒在地——
那人势头凶猛,她只觉天地倒转,分不清自己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最终卡在了一块石头边沿。
后心狠狠磕在上头,喉咙腥甜,脑海里嗡嗡一片。
迷乱中,她听见呼唤。
“女儿...女儿...!”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撞碎了她,记忆被一下子扯长,扯向那些她所厌弃的、拼命想要逃离的事物。
金色卷发,肥肉,刺鼻的香水。
沉甸甸的重量几乎将她压垮,喘息愈发困难,偏偏对方的呼吸却近在咫尺,越发叫人恶心。
“啪嗒、啪嗒。”雨水从那个人的头发上、兜帽上滴落,汇聚成豆子一样大,又好像是口水,打在皮肤上,微痛。
她努力收束着精神,视线从模糊聚焦到清晰,终于在雨水彻底迷住眼睛之前,看见了那张令人绝望的丑脸。
母亲。
一个曾经无比渴望,却又填满失落的词语。
每一个孤儿都会有这样的幻想——幻想有一天,抛弃他们的人,会将他们重新迎回那个温暖的家。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家未必温暖,而已经做出过残忍选择的人,决不会再抛出仁慈的答案。
仁慈只是他们的伪装,他们要的只可能是又一次的出卖。所以...
“啪——!”
亚瑟拉翻手一甩,手背疼到发麻,口鼻间依稀浸染了铁锈。
“我不是你女儿。”她仰望着头顶的贵妇,雨水汇入那汪蓝湖,死一样的空洞。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
女人愣了一下,旋即眉开眼笑,豆大的眼珠几乎挤没了影。
她越笑便越令人反感,正当亚瑟拉打算再给她一巴掌时——
她睁开了眼。
“不愧是我的女儿,下手真狠啊...”
那视线眯缝着,从中翻涌出无尽的恶意:
“打我很爽是不是...?这周围没有人...你的那些朋友都不在,你可以不用装...”
她越说越不着边,后面竟然指向一旁的尸体:“来啊...豁开它们的皮肉,翻出他们的内脏...像个疯子一样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这才是我的孩子啊......”
亚瑟拉咬紧嘴唇,只觉女人那又恨又兴奋的表情格外刺眼,一时间甚至真的从心底里涌出某种狂暴的冲动。
很热...很渴...很想撕碎些什么。
但还没等那种冲动扩散,亚瑟拉就挤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疯女人。去死。”
去死?这会是我说的...?
她愣住了,连女人也停下了那种浮夸的表演,转而神经质地绷起了嘴角。
“真没教养...怎么能让妈妈去死呢,得好好管教管教——”
贵妇人的话未能说完,
一旁的米苏那直接扑倒了她。
小姑娘总算对付完了那个大怪物,一扭头的功夫,母亲居然不见了。
她顺着声音找到了这里,居然看见这老妖婆正压在母亲身上。
“不准你欺负妈妈!”她大叫着扑了过来,一口就直接咬上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的手刹那间硬化成鳞片,蛛牙也刺不穿那身硬甲。
“哪来的小崽子,瞎叫唤什么!”她一挥手,像是有巨力迸发。
米苏那被整个抛飞,在空中转体了几周,突然一伸手,射出无数道蛛丝!
白色的巨网连向大地,将女人里里外外缠了个结实,更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直接拽向了一边。
而女人没有抵抗,只是咆哮。
从那喉咙里发出龙一般的沉闷吼声,两边眼眶里,渐渐挤出了又一只眼睛——
一只棕黄色的竖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