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那份龙类特征的出现，亚瑟拉的眼前猛然闪过幻觉——
她看见遮天蔽日的阴影，蜿蜒的巨物盘旋于天，宛若没有尽头。
它的鳞片足有城市大小，呼吸便能引动雷霆。背上有足足有着一十三对羽翼，镰刀般割裂云彩、划破天际，似是要将整片天空分割。
至高无上的存在...亘古流淌的血脉。
视线猛地开始旋转，天地错位的眩晕中...那幻象缓缓消退。
一个陌生的名讳挤进了脑海——『裂空之喉』。
口鼻溢出腥甜，呛到喉管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血。
亚瑟拉捂着头，只觉灵知似是要被搅碎，乱糟糟混作一团。
头脑嗡鸣中，她一下子坐倒在地，此时才记起呼吸的方法。
“哈...呼...”
另一边，那疯女人展现出龙类的特征之后，攻势格外猛烈——
她的鳞片缝隙里淌出熔岩般的光芒，将那些蛛丝层层烧断，紧跟着又直接暴力地挣破了余下的部分，旋即一把抓住那些还未来得及收回的丝网，猛地一扯！
袭击她的小姑娘在惊呼中被拽到了地上，而后，长出狰狞鳞片的拳头狠狠砸去！
将那张漂亮的小脸涂抹上鲜血！
“砰——！”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美妙得几乎令人陶醉。
女人于是扑上去，野兽般进行着追击。
——她死死掐住那小姑娘的脖颈，另一只拳头在她身上招呼，一下、两下、四下、五下！
打到那具娇嫩的躯体几乎支离破碎，力气仍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她忍不住高呼：
“这就是天外之龙赐予我们的伟力！”
不知何时，她周围的雨，已经停了。
“......”
亚瑟拉整个人被雨水拖得发沉。她撑着草地，缓缓站起身子。
不远处，那袭击她的妇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米苏那的网依旧黏在女人身上，裹得粽子一般，颇有些滑稽。
“她怎么了？”亚瑟拉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什么成效，都一样湿润。
“我把她关进了梦境。”米苏那扬着小脸，一副骄傲的表情。血瞳眨都不眨，也不怕雨淋。
亚瑟拉这时感到松了口气，身子跟着一晃，险些又要摔倒。
...或许是因为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消退了，她低头看了眼那张丑脸，好像也没有方才那般狰狞。
女人的妆早已被雨水涂花，又被她添了一巴掌，嘴角开裂，渗出的血正一点点被稀释、淡化。
这样安静又狼狈的模样，才能让这个人与“母亲”一词贴近些。
亚瑟拉感到疲惫与倦怠，额角依然突突直跳，迫使她蹲下身去。
“...那是个怎样的梦？”她问。
女儿的小皮靴踩在草地里，几株被压弯的花草，微微刺到亚瑟拉的手指。
她伸手抓了一下，只抓到空落落的几滴雨。
“是她想见到的梦。”
米苏那也跟着蹲下，银发微微摇晃，一双红眼睛对上她的视线，近在咫尺：
“妈妈想看吗？”
“......”亚瑟拉没说话，却点了头。
她的确想知道...那女人的愿望。并非出于某种可笑的希冀，她仅仅是想洞悉那背后的真相。
——那或许是宝贵的信息。她这么说服自己。
“可能有点血腥...妈妈要做好准备喔？”米苏那招了招手，下一秒——
“噗通！”
雨停了。她跌入了那片梦境。
幻梦的界限将她的形体拉扯，忽长忽短、忽胖忽瘦。
等到一切不再是万花筒般的晕眩，她定住了视线——
她看见血腥的仪式。
一条龙，正从她的体内破膛而出。
那东西近乎有小半个人那么大...难以想象它是怎样爬出来的。
到处都是血，混着羊水与内脏的碎块，溅湿了草地。
幽蓝的太阳下，女人正在祈祷。低吟着某种古老的语言，跪拜那头龙——或者是孕育出龙的她。
怪物。
亚瑟拉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后退。
可那女人...她的生母，却在狂热地崇拜：
“伟大的提亚马特！那预言的图景终于被践行！龙的子嗣！看呐！这孩子诞下了龙之子！”
草叶上滴落猩红的露珠，沐浴鲜血的龙，正伏在残破的躯体上号叫。
亚瑟拉闭上眼，不忍再看。
——那不是她的母亲。那不是。
梦境已然破碎...而她坐在草地上干呕。冷冰冰的雨水划过身躯，仿佛在给她放血。
四肢冰凉，腹部则揪紧着发疼，像是内脏全都被搅合到一处。
然后是怀抱。
有人搂着她，对她轻声说道：
“对不起，妈妈...吓到你了吗？”
“...你应该早点说的。”亚瑟拉有气无力。
当这一切直白地摊开在眼前，比起愤怒，她更感到深深的绝望——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狠心地把亲生女儿献给邪神...眼睁睁看着她成为生养怪物的工具，甚至为此由衷喜悦？
那是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吗？
或者说...她才是那个当之无愧的、披着人皮的魔鬼。
亚瑟拉不愿再多看那女人一眼，只遥遥举起手臂，预备亲手送那尚未醒来的魔鬼去死。
而就在她念出第二个音节的时候，雨幕中闪过一道细微的银光，亚瑟拉余光瞥见，却已来不及反应。
那支箭从天空坠下，插在了她面前的土地上。
她模糊地捕捉到箭尾上绑着枚小巧的容器，顿时浑身紧绷。
“砰、嗡———！”
剧烈的白光与巨响炸开，她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被那光浪吞没前的最后一瞬，她只来得及将旁边的米苏那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女儿。
......
早在第一声枪响之前，艾杜雅就已经站到了另一节车厢里。
她刚在洗手间里把腰带系好，推开门的时候，不远处的车门忽地被人从外部掀开。
来人与她视线相对，连忙捂住脸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喊完一嗓子，那少女转身就跑，却又被同伴拎了回来。
“艾米，别再这么丢人了，我们得速战速决。”
艾杜雅眯起眼睛。
来的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足有快一米八，比她还高一头，矮的则只有一米五多。
一人着甲、持弯刀，另一人游侠打扮，戴着牛仔帽。
那游侠姑娘一听同伴的话，表情委屈起来，手里的匕首挽了个花，指向艾杜雅。
“你都听见啦，那么...”
她晃了晃匕首，眨着绿眼睛，道：
“小姐，打劫。”
“......”艾杜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草率的劫匪。
撞见别人上厕所就要跑，那要是她打劫的对象直接当面扒了裤子，这姑娘还不得吓得逃出十里地？
不过她也没兴趣指点攻击列车的盗匪，理了下衣领，便朝着那姑娘招手道：
“放马过来。”
对方又迟疑了一下，转头望向身旁的前辈：“可是，她没带武器...”
“...跟你分到一组真有点糟心。”
刀疤脸的女人抹了把脸，把她推到一边，手中弯刀一晃：
“别挡路，我们是『蜿龙』盗团，来这里找人。”
她块头不小，歪着脑袋、杀气毕露。和她比起来，后头那个尖耳朵的就跟小猫儿似的。
但艾杜雅只是笑笑。
“听说过，『蜿龙』是吧...”
下一秒，她的神色陡然一凛：“你们可真够给法兰人丢脸的。”
她拳头一拧，火焰缠上双手，猛地朝着刀疤女人一扑。
对方举刀便砍，可那弯刀还未触及女战士的手掌，便被火焰先一步烧融。
女人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刀，在她丰富的经验里，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一切的火，都会受那绝对的权力所支配。”——这是记载王庭史诗的第一句话。
『王权烈焰』...苏耳彻一脉相承的权能。
刀刃被顷刻熔成滚烫的铁水，悬浮于女战士的身侧。而她只翻手一弹——
“嗵！”
一枚流火的弹丸迸射而出。
女人倒飞出一整个过道，甲胄被烧穿，怀里的护心镜在她胸口灼出一大片印子，烫得她险些发出惨叫。
她撞在车厢尽头的门板上，嘈杂的响动引来了乘客们的围观。
而第二颗弹丸紧随其后，预备射向她的眉心。
“叮——！”
匕首裹着流风，在即将熔断时架开了那枚危险的铁弹，令其飞向车顶，在上面钻出一个孔洞。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对的事情。”
“...但我不会让你伤害她。”游侠姑娘言语利落，眉宇渐带了一抹凌厉。
她翻身跃向车厢的另一端，噔噔踩着包厢的隔门便往深处跳，宛如轻盈的飞鼠。
这里是贵宾段，有几个随行的护卫拔出魔杖指向了她，五彩斑斓的法术接连飞来。
而她并未还击，仅仅只是躲闪着。时而如游鱼，在两道激流间巧妙穿过，时而似猎豹，飞踏在地面之上，火焰只能堪堪够着她的皮靴。
她飞越了一路的攻击，终于抵达了终点。箭矢在落地的瞬间搭上了弦，她挽弓——滑铲——射向车门。
一气呵成。
她搂紧了那个比她高大得多的身影，身形在这一瞬稍微趔趄。
“卡米拉...你有点重。”
“轰——！”
爆炸带起的气浪吹散了其余的法术，也将她吹向车厢的另一边。而她早已蓄势待发，在那铁皮上猛地一蹬——
她跃出了列车！
“哗啦啦啦...”纷乱的雨声袭来，又一次把艾米淋了个通透。
在她身后，列车的警铃声大作，一切乱成一团。
...计划成功。她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但愿这是...好的事情。
“艾米...呃。”疤脸的女人在她怀里艰难开口，“你又做了蠢事。”
“把我丢在那儿就可以的——”
“嘘...卡米拉。”
艾米止住了她的话头。帽子早被吹到不知哪里去了，冷雨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正一点点晕开嘴角的血迹。
“走，我带你回家。”她轻轻说。
“还挺讲情谊的。”身后飘来叹息，“可惜，我不会就这么放你们离开。”
“你——！”艾米回过身，红发的女人站在草地里，身后仍旧飘着那些危险的子弹。
即便是在这样的大雨里，它们也依旧在安静的燃烧。
艾米的绿眸子有一瞬间带了点狠毒，却很快挺直了腰板。
“放她走，我留下。”“艾米...”
“闭嘴，老东西，回去要你怎么说都可以，现在先听我的！”
“她是你什么人？”艾杜雅眯起眼睛，缓缓走了一步、两步。
...然后是第三步。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救一个恶名昭著的强盗？”
“因为...”
艾米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想到这些年来身后人对她的袒护，又变得坚定：
“因为她是家人。”
火焰有一瞬的迟疑，却没有为此动摇。
“...那被害死的民众呢，他们没有家人吗？”
艾米沉默了。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还是挽起了弓。
『蜿龙』的孩子没有选择。她也不会是例外。
流风汇聚在箭矢上，源自茂林的颜色渐渐凝集成旋涡。一道尖利的旋涡。
她将那尖端对准了她的敌人。
松弦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
“嘣——！”
风旋呼啸而过，略过艾杜雅的耳边，将那头红发扬起俊逸的弧度，像是异色的独角兽。
令艾米短暂地回想起了曾经林地里的生活。
...遥远的童年。
“退下！”她叫嚷道，“不然下一箭会钉穿你的脑袋！”
可女战士已经走到了近前。
火已经熄灭了，艾米却觉得那只手格外的滚烫。
那人扣紧了她的手腕，琥珀色的目光像要把一切烧穿。
那眼睛望向她心底里的伪装，向她诘问：
“你的箭，真的是用来杀人的吗？”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列车的警铃在雨幕中渐弱，宛如被遗忘的童谣。
而她匆匆甩开那过于炙热的手掌，猛地吹响了口哨。
蜿龙的巨翼划破雨幕，割开了雾气。
没有家的姑娘拉着同伴跃上龙背，在长啸声中飞向了天际。
似乎要去到更远的地方流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