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有不愿面对的过去。那是埋在昨日的积雪，是暗夜里最深沉的浓墨...是连触碰都感到不安的恐惧。
但最终，它们都将卷土重来。
......
北风领，侯爵府。
安静典雅的书房里，摆有很多古卷。衣着华贵的男人坐在案前，审阅过又一张公文。
熏香燃尽，最后一缕轻烟微微飘起，尾调已带了些松木味。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捏起一旁的精美信件。
那邮戳来自法兰的中心。卢赛特，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所在。
男人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将它打开。
但很快，他便发出了轻松的笑声。
“呵呵呵...德拉斯科先生真会说笑，从乡下来的小娃娃罢了，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料理。”他连看都没多看几眼，便将信件中的几张薄纸随手丢给了老管家，“帮我处理掉吧。另外，盯紧近来从首都传来的一切消息——尤其是『异端审判所』和『骑士团』的大规模动向。”
“顺便。”
他的语气微不可查地冷了几度：
“帮我安排一辆马车。明天，我要去森林打猎。”
......
“嘶——！”蜿龙发出嘶叫，紧随其后的，是膜翼掀动空气的噪音。
终于落了地，艾米搂过大得不像话的前辈，尽量小心地不触碰到她的伤口。旋即...
...一脚把那个老妖婆从龙背上踢了下去。
妇人摔得够呛，抬起头就是一顿痛骂：“小崽子，知不知道放尊重一点！”
艾米嗤了一声：
“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再不起开小心我用靴子踩你的脸！”
妇人连滚带爬地闪到一边，艾米也没和她废话什么，嗖地一下跳了下去。
“哎哟...”她龇牙咧嘴道，“前辈，你真该减减肥了，我感觉胳膊快断了...”
“我也没让你救。”怀里的高大女人没好气地说。
聚落口的守卫依旧一言不发，厚重的木质面具遮住他们的脸孔，狰狞而了无生气。
这便是蜿龙盗团的根据地，一个小型聚落。信奉丛林守则的聚落。
“......”向『红龙』汇报过情况，妇人垂首而立。
沉默。
冷汗从额头滴落，而骨制的王座之上，红龙正在俯瞰。
——将她的惶恐与不安尽收眼底。
也许过了一万年之久，那男人才开了口：
“阿尔贝，你令我失望。”
“我不明白...你理应流着高贵、骄傲的血。”
“...却为何如此堕落？”
半只龙首被制成了披挂，在那之下，赤膊的男人拄着骸骨王座，语气渐渐漫上一种厌烦：
“向前追溯几代——那个姓氏曾意味着荣光...它也曾是法兰历史上的一颗璀璨的宝石...”
“如今却像是烂泥地里发了霉的浆果。”
“我真想将你的头颅碾碎！”他用力一跺，整片聚落都仿佛抖了一抖。
女人吓得跪倒在地，双腿间隐隐濡湿。
她感到口干舌燥，眼泪已从那布满褶皱的眼角挤了出来，整张脸却堆着破碎的讨好笑容：“不，我已经完成了我的...”
“你是指那个美梦？”对方嗤笑，“萝丝的子嗣把你毒成了傻子？”
披着龙骸的男人捏碎了旁边的扶手——那是一颗人类的头骨。
而后，他发出咆哮。宛如龙吼般的声响在帐篷中炸起：
“我们损失了两个来自星星的同胞！阿尔贝！而你说会把『种子』带回来——”
“你承诺！而后背弃！”
龙的声音令女人把头埋得更低，她全然不敢抬头去看那双眼睛，更不敢顶撞。
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她的肩上，她几乎趴伏在地，只能战栗着，祈祷这一切赶快结束。
然而，『红龙』是这里的最高领袖，人人都知晓他的暴躁。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被干脆地杀死可能还比较轻松。
终于，『红龙』发出了叹息，敛去了他的威压：
“滚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那个仪式失败...无能的东西...你最后的意义，便是成为王座的一块碎片。”
女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营帐，生怕慢了哪怕一秒。
在她身后，那龙睁开他猩红的眼珠，望向头顶。
战纹涂在他铜色的皮肤上，像是陈旧的艺术品，带着古老的气息。
“『星星』，你已见到了你的故族...”
“我很期待，在故事的未来...你会迎来怎样的疯狂。”
“祂就在尽头等你，这是你无可回避的...宿命。”
他喃喃着，眼眶里，一双竖瞳宛若血池，映照着那遥远的方向。
......
“砰——！”颈尾纤长的龙类被狠狠击落在地，又一次。
它的膜翼已近毁损，上面遍布大大小小的窟窿，有的略带焦痕，还有的上面蹿着电流。
而在它的头顶，一道并不如何高大的身躯立在空中。大雨没能淋湿她衣袍的任何一处，连银白的发丝都被雨滴主动避开。
她像是一柄过于锋利的剑，毫不拖泥带水。
“告诉我——她在哪里！”
“轰隆隆隆——！”又一道雷鸣响彻，弦断、电光闪烁。
金雷宛若天穹坠下的高塔，顷刻便贯穿了地上的巨龙。
这声势浩大的一击几乎令它彻底毙命，雾气被炸得通明，余下的电蛇在草地上蜿蜒而行，绵延了十数米。
“我再问最后一次——她行至了哪个空间系？你是她的眷属，理应知晓她的位置！”
阿莱蒂亚落向地面，靴底踩上被那电蛇蹂躏过的土地。
“嘶...”蜿龙艰难地发出声响，它的发声器官只差一点就要被摧毁，拖出的断音如朽坏的留声机械。
“你说她从未动过...？”阿莱蒂亚愕然，不敢置信地倒退一步。
“那她是打算直接...”
“不...不行——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眼前再一次闪过，文明在她眼前被撕碎摧毁的场景。
她忍不住抓紧手臂，咬牙道：
“我要你传话给她！就说...『亚兰戴尔』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也不会。”
话语换来沉默，她低头一看——
龙已经死了。
雨水汇聚成溪，淌过她的脚边。她踩在同族尸体的水坑里，头顶的雨，正愈下愈大。
渐渐震耳欲聋。
......
回到列车的龙，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她简单帮亚瑟拉烤干了身上的雨水，便坐在靠窗的座位里，紧紧贴在角落。
亚瑟拉还是第一次看见蒂亚露出这副表情。
以往的她总是高贵而神秘...无论遇到何事都永远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隐隐有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这样的人总是让人很有安全感...但除此之外...
但亚瑟拉本能地察觉到——
她与所有人之间，都隐约隔着层无形的墙壁。
“你觉得她是怎么了...？”亚瑟拉与旁边的小姑娘咬起耳朵。
“不知道，也许是失恋了？”米苏那眨眨眼睛，旋即“哎哟”一声。
亚瑟拉掐着她的小脸蛋，鼓起腮帮子道：
“别胡说。”
可她的眼里还是忍不住多了抹担忧：
到底是怎样的事情，会让她在战斗中也不辞而别呢？
她们的冒险，还能继续吗...？
面对那副厌世且烦躁的表情，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搭话。
沉默就在包厢里蔓延，直到...
“你们没事吧？”车门被拉开，提露露鬓角微湿。卡洛莱娜在旁边立着，亚瑟拉注意到她的手上和肩膀缠着绷带。
“我们没事...”亚瑟拉指了指女骑士的手，“但卡蒂小姐好像受伤了？需要我帮忙吗？”
女骑士把手藏到了身后，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儿脸红。
“没，没事，现在就挺好的...”“卡蒂！让我姐姐看看怎么啦，她来的话一下子就好了！”
“殿下，真的不用...”卡蒂说着，连连摇头，还岔开话题道，“看起来我们都没什么事，艾杜雅小姐呢？”
“艾杜雅的话...我想她也没什么事。”亚瑟拉说着，疑惑道，“她难道不在车上吗？”
“好像不在...”
提露露嘀咕：
“我倒是看到她放在行李中的武器了，但是人不在包厢。”
“嗯？在找我？”女战士大咧咧的从后面凑了过来，“你们没事吧？我打着打着打到车外去了，还看见好大的龙！”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只有角落里的阿莱蒂亚一句未语。
像个不存在于此的幽灵。
......
“哐啷、哐啷——”列车载着迷茫与惆怅，越过了弥漫的雨雾，在轨道上飞驰。
八月中旬，在近两天后的晌午，她们抵达了最靠近马尔基斯山脉的城市——『雪漫城』。
北风领归属于法兰利亚共和国，是侯爵家世代承袭的土地。
然而，在这冻土上建功立业并不容易，莱因哈特的家系绵延了几代人，也才不过在好运下创造出雪漫这么一座小城。
“美丽的雪漫！天上纷纷扬扬的，尽是自然的结晶，等它们落满这座小城，世上最璀璨的珠宝便诞生了。”——《法兰诗歌选》。
此刻，亚瑟拉站在车站的露台上，在地上伸着手转圈儿。
灰蒙蒙的天色并不能称得上明亮，但这姑娘衣袂翻飞，灰色和斗篷也遮不住她的活力，如同在雪中舞蹈的精灵。
“好漂亮的雪！”她嚷嚷着，手掌触到点点冰凉。
旁边的米苏那噼里啪啦地鼓着掌，一个劲儿地叫好。
阿莱蒂亚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不经意地弯了一弯。
不知怎地，转着圈儿的亚瑟拉竟瞥见了那抹笑容。
一不小心，她崴到了脚，整个人踉跄着往侧边一倒——
恰好跌进了龙人的怀抱。
“我...”“你...”
两人异口同声，忽然都觉得尴尬，又住了嘴。
雪粒落在龙人银白的发丝上，像撒了把碎钻，晃得女孩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看了。
“哎哟哟，那叫一个默契~”提露露在旁边起哄。
卡蒂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女战士则在旁边偷乐。
“还能走吗？”蒂亚问。
“我没事...”亚瑟拉脸颊通红。
小闹剧被很快揭过，几人盘算着先去找间宅邸落脚。
“交给我吧！”提露露拍拍并不怎么有料的胸脯，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昆图斯老先生用他的门路给我们安排了地方住！不得不说，有些老家伙就是厉害啊...”
顺着纸条上的地址，并不难找。
...不如说，根本不要太好找。
看着宅邸隔壁的小型教会，提露露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在期待什么...”
亚瑟拉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道：“看开点，至少这次不是直接睡在教会那边——起码还隔着堵墙呢。”
宅子里，听见动静，管家打扮的女人打开了门。
“您好，请问是圣...”对方临时改了口，道，“是塞莉娜小姐吗？”
是『圣女』在这里的假名。毕竟在女神的地盘里，太阳可不是很受欢迎。
提露露点了头，对方立马露出更温和的笑容，走过来帮忙搬运行李：“各位请进吧，行李放在这儿就可以了，我会帮忙拿进去的。”
“热水和午餐都已经备好了，旅途劳顿，今天就请好好休息吧。”
走进了宅邸，迎面便是一股截然不同的热气。
房子外是凉飕飕的冷风，里面却是暖烘烘的壁炉。木材在里面安静地烧着，时不时发出些毕剥声。
正对着温顺的火光，典雅的长沙发又添了抹暖意——上面披着深红的天鹅绒毯，厚实得能陷进指节。
靠垫边角垂落着石榴红的锦缎流苏，大约是米伦威尔的制式。
而此刻，一只双色的白猫咪，正卧在那慵懒王座的扶手上，惬意地打着轻轻的呼噜。
看到提露露盯着它看，一旁的女仆跑过来，紧张地说道：
“不好意思小姐，贝尔夫人它不太听话。”
她说着，便要去赶走那只恼人的小猫儿。
提露露叫住她：“没关系的，它...”
话音刚落，那只叫做“贝尔夫人”的白猫喵地一声，醒了。
它轻巧地落在了深绯色的大地毯里，踏着那些葡萄酒般的绒毛...
...一路走到了卡洛莱娜的脚边，轻轻蹭起了她的小腿。
提露露的表情，似乎有点儿挂不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