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郁之云 (part.4)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7/8 10:49:44 字数:4298

亚瑟拉从思绪中抽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她从卧室床上腾地坐起,决定不能这么下去。

她也要来一场独身一人的大冒险!

就从莉娜小姑娘给的线索开始!她用蛛丝搓出一身方便运动的紫色短袍,套了个斗篷,拿起法杖就往外走。

虽然外面冷风阵阵,但萝丝的信徒可是不怕冷的!

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卧室的门——

然后就被堵在了墙上。

阿莱蒂亚俯视她、压制她,一步一步——将她逼入卧室的墙角。

“干,干什么?”亚瑟拉有点儿怕了,一双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耳根微微攀上红晕。

“你穿这样一身...是要去哪儿?”

蒂亚掀开她的兜帽,暴露出的金发与灰扑扑的斗篷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小东西,是要不辞而别吗?

仅仅因为几句话?

阿莱蒂亚感到躁动不安,一种根植在骨血里的狂乱,在心间莫名翻涌。

偏偏这个时候——偏偏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节点上,她还要火上浇油。

“也不用非得支会你吧。”亚瑟拉鼓着脸说道。

她避开了龙人的视线,没来由地就是想嘴硬一把。

凭什么总是不理人,聊天的时候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找话题,气氛一天比一天僵硬,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

越想越气,感觉最近的阿莱蒂亚简直和之前变了个样——那些风趣和体贴呢?她把那些心事使劲藏着掖着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这样逼问自己!

“让开一下,你挡到我了。”亚瑟拉轻轻一推,就要从龙人臂弯下钻走。

“咚——!”“咳呃...?!”

她被狠狠掼在墙上,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却令她感到窒息。

耳边是粗重的喘气声。

“哪儿也不准去。”

银色的鬓发就快蹭到女孩的锁骨,龙人咬着牙,发了狠地睨视她:

“给我待在这里!”

...这是怎么了...?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亚瑟拉感到不可置信。

这个人、这条龙——阿莱蒂亚·雅黛——这个相识已有一个多月的好伙伴...竟对她用了暴力?

因为什么?她刚刚那句话吗...?还是她的某种态度?

她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几乎宕机,胃里却猛地翻涌起来——出于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生理性的不适。

明明说过要做家人的...可家人之间,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对她施暴...亚瑟拉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丑陋的女人,指甲好像还掐在她的皮肉上,与阿莱蒂亚此刻按在她肩头的力道反复重叠。

恍惚中像是又下起了大雨,视野被雾气遮掩到朦胧,她第一次觉得那副端正凌厉的五官变得有些狰狞。

...是不是家人最后都会变成那样?把她当成消耗品,又或者别的什么用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腹部一阵抽搐,她那可悲的思绪不自主地滑向某个极端,下一秒,更伤人的话便要脱口而出——

“你们在搞什么?”卡洛莱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虽然这事可能在我的份内之外,但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龙人便把她撞开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匆匆丢下这么一句,阿莱蒂亚消失在了宅邸。

亚瑟拉被留在原地,颤抖的五指攥上胸前的紫水晶坠饰,整个人一寸一寸跌向了坚硬的地板。

掌心的触感仍旧如记忆中那样温润,却缓解不了浑身的刺痛。

神明恩赐的体质,第一次败给了情感的冻伤。

她瑟缩成团,冷得像是全身的血液结起了冰。

窗外,北风领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冷风撞碎在窗户上,发出濒死前的悲鸣。

雪粒打在窗玻璃上,融出的水痕蜿蜒向下,渐渐聚成眼泪,无声滚落。

......

“『亚兰戴尔』。”

“阿莱蒂亚·亚兰戴尔!”

“轰隆隆隆——!”

雷鸣与怒涛炸响,苍穹与海洋咆哮。

无止境的狂风巨浪,金属的锈味与血液的甜腥,便是阿莱蒂亚破碎的童年。

龙星-伊格尼拉斯——万龙之始源,每条流向众星的血脉都梦寐归还的故乡...

...她的噩梦。

她诞生于龙神的膝下,却注定残缺,是成不了气候的废物。

彼时的龙星一片祥和,神明的威光无所能及。那众龙之主轻描淡写的一瞥,便能令一颗星星堕向毁灭。

她见过星星坠落。很美,也很残酷。

文明不过是渺小的尘埃,微不足道的蚂蚁——一吹能飞几个星系,一踩便能彻底化为乌有。

龙神是苍穹、是海洋,那她便是蝼蚁眼中的蝼蚁,是王座的边角,无人在意的一点污渍。

但有一天,神陨落了。

天穹碎裂,海洋染红,无尽多的龙族死去,即便是神,也终于成了两块残躯。

阿莱蒂亚的姐姐吞噬了其中一块,那是她命中注定要蒙受的恩宠——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早,

太猝不及防。

Azrael・Tiamathys(阿泽瑞尔・提亚马忒斯)诞生了。

其为守护苍穹的神,亦是雷霆海渊之母...是『裂空之喉』,又是那『万龙始源』。

如此冗长的名讳,却也还不够。

祂的伟力,不及那旧日之主的一半,远不足以振兴即将彻底衰落的伊格尼拉斯。

龙星的复兴,谁来背负?新王的使命,谁来承担?

所有龙族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盯向了那个污渍...那个该死的仍旧苟活着的卑鄙之徒——

“阿莱蒂亚·亚兰戴尔!”姐姐的怒吼在天际彻响,几乎震破她脆弱的耳膜。

“你必须担起这份重则!族类的复兴,非你不可!”

龙一向如此。不如说,长生种族,一向如此——

家族与同类的羁绊,在漫长的时光中镌刻得根深蒂固,仿佛无形的枷锁,将所有人套牢。

可阿莱蒂亚打一开始就明白...那族类的蓝图里,从没有她。

“哗啦啦啦——”锁链套在她的身上,将她层层围困,连动动指爪都是一种奢望。

星银铸就的链条捆缚她的四肢,她被绑在试验台上,神格被强行塞进她的灵魂,母亲的血混着残肢灌入她的喉咙...

破碎的星星,味道是腥甜而令人反胃的。

往日尚且只是无视,但从那一天起,所有同族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了。

厌弃、嫉妒、鄙夷、怨恨...什么样的眼神都有,唯独不会有人将她无视。

族类们注视着她,看到的却从未是阿莱蒂亚这个存在...而是被它们强加的另一种东西。

她是新生的神,是人造的工具,是希望的残骸垒砌出的苍白建筑——那当中的每一块砖瓦里,都嵌着母亲的骨灰。

于是她逃了。

背离亲族、背离使命、背离她最熟悉也最厌恶的,一逃就是几十个星历时。

——整整千年。

她走过无数土地,见证过文明的兴盛与衰落,目睹过星星们毁灭又新生。

而故乡的追猎永无止息。她屏退过『提亚马忒斯』的侵袭,也曾身负重伤、垂死挣扎。

甚至有几次,那个该死的疯子...在捕捉到了时空系的坐标后,直接摧毁了整个文明!

她与同族、与昔日的手足早已反目,再不会有温情可言。而曾经厌弃她的母亲早已死去,溶进了她的血脉深处。

于是,在她那自私又卑鄙的心脏里...渐渐破出一个大洞。

漫长的星际之旅带给她加倍的孤独,她不可能不想要有一个伴侣或者伙伴的。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神...只不过是个制造出来的残次品。

“......”想到这里,阿莱蒂亚自嘲地笑了笑,再度灌下一杯麦酒。

酒液冲刷喉咙,却也洗不去随着腥甜泛来的懊悔与纠结——

她都对那个小家伙做了什么...?

疏于照顾也就算了...她怎么还能伤害那姑娘呢?她看着酒杯、看着杯中残留的点点倒影,只觉得里头那人格外生厌。

阿莱蒂亚,你就是个怪胎。她在心底里骂着。

回去之后,就试着和她悄悄坦白吧...阿莱蒂亚露出难过的笑容,清爽的酒液在舌根微微发苦。

...一个相信独角兽、相信童话的小姑娘,她会信这种疯话吗?相信她们的星星或将毁灭的诫言,相信一个外来的弱小神明?

她不知道。她只能把自己灌得醉一些,好逃避那种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情绪。

“再来一杯。这次麻烦给我上红酒吧。”

故乡的血...龙星濒临毁灭时的余晖...也总好过那令人反胃的金色。

“拿你们店里最好的来。”她说。

“......”

上好的鸡尾酒被一口喝干,昂贵的酒杯被砰地磕在桌上。旁边的调酒师看得心肝都跟着直颤。

他捂着胸口直喘气,窝在柜台边角龇牙咧嘴,又不敢说什么。

卢梭在这儿干了也有些年头了,从刚入行的愣头青熬成附近一带小有名气的调酒师,识人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这客人一看就是惹不起的那种,再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拦着。

正当他想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小姐,您来了。”门口的酒保对着来人行礼,调酒师也立马站了起来,对着他的老主顾问好:

“维诺里斯小姐。”

来人金发碧眼,衣着华贵,妆容也恰到好处,看起来就是位优雅而自信的贵族小姐。

但当龙人的尾巴扫到她的脚边时,那表情立马就不淡定了。

还没等她开口,又是咣当一声,龙人将杯盏再次重重一砸:

“调酒师,快点,下一杯。”

“哪里来的粗鲁家伙...”特瑞莎・德・维诺里斯横了她一眼,随后眼皮都没抬一下,“把她赶出去。”

...要是让亲爱的蒂娜大人看见了可不好,那会耽误她们之间的约会的。

她坐在吧台边,想象着接下来的浪漫时光,很快又挂起微笑:“老样子,来两杯『玛格丽特』。”

她悠哉得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一样。

实际上,这的确是她家的产业——德・维诺里斯的酒庄在整片法兰都享有盛誉,就连国王...噢不,就连死去的老国王都对她们家的酒赞不绝口。

而特瑞莎最自满的,莫过于她近些年新捣鼓出来的『调酒』。这位天然有着更敏锐味觉的贵族小姐,凭借她的天赋,可以说是开创出了时代的先河。

『玛格丽特』便是她的自信之作,取自暮锡纳的龙舌兰酒,与她们家出品的橙味酒结合,再来上一点柠檬汁...构成层次丰富、带有果香的清爽口味。

别人家的贵族小姐还只会卖弄皮相的年纪,她却早已熟谙家族产业,甚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进一步...

她的傲气理所当然。

只不过...心情不好的龙,显然不会关心对方的身份。

“呵...小姐,你要赶我走?”

她一开口,室内的温度都像是凛冽了些。

特瑞莎甚至怀疑是不是粗心的酒保忘记关门了——可他已经走到了龙人身后,门理应早已被关好了。

“这位小姐,请您...”他用了请字,却并不恭敬。

于是下一秒,他倒在了地上。合眼前最后一秒,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竖瞳——金色,闪着光的竖瞳。

...发生什么了?特瑞莎没反应过来。

酒保低血糖晕倒了?还是他收了钱?总不能有人一瞪眼就把别人吓晕了吧?

沉默的空气里,门被再度推开。伴随微弱的响声,这一次,风雪真的刮了进来。

北风领的寒气沁不透她单薄的衣裙,黑发犹如夜色,礼裙铺成流淌的丝绸之河——瓦伦蒂娜踩着利落的高帮靴,踏过风雪而来。

她那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映出笑意,面容宛若镜中人偶般完美,轻易便能虏获少女的芳心。

“啊...蒂娜大人。”特瑞莎一下子又恢复了小猫般的姿态,憧憬地望向那道身影,眼中尽是钦慕与爱戴。

“翠丝,怎么了?”她招呼小猫般轻轻抬手,那男爵家的小女儿——酒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便化身成小动物,投入了她的怀抱。

...这便是北风领社交之花那玩弄人心的把戏。

“蒂娜大人...”被叫做翠丝的小猫蹭着瓦伦蒂娜的手,贪恋着哪怕片刻的温柔。

“嗯...”其实不需要她答话,瓦伦蒂娜也能猜出个大概:

“你想赶走这位小姐?”

“天呐...”她的笑让翠丝目眩神迷,这贵族小猫轻掩着嘴,“您怎么知道的...?”

瓦伦蒂娜笑而不语,倒是龙人发了话。

“还没好吗?都说了别让我等太久。”她醉醺醺说着,从不起眼的斗篷里翻出两枚金币,拍在桌上。

“钱的话我有...”

调酒师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让她喝吧,卢梭,看在我的面子上。”瓦伦蒂娜点头道。

“好、好的...”调酒师卢梭流下冷汗。连领主女儿都答应了,就算自家大小姐不同意也不行啊...

卢梭的手法很是熟练,两杯酒与一瓶红酒很快被端了上来,但这位龙人显然没有领情的意思。

看着她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干,瓦伦蒂娜微笑着把自己的那杯也推了过去。

龙终于抬起了头,那慵懒的神色中透出一种显而易见的颓废——

但在那之下,瓦伦蒂娜敏锐地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背离族群,独行于林间的野兽,要靠什么生存?

她松了松脖子上的颈带,转过去的脸上没有生气,只有人偶般的精致笑容:

“小姐,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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