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郁之云 (part.5)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7/9 9:34:12 字数:3784

门外,北风如兽爪撕扯着夜幕。

月亮早已被铅灰色的云层碾碎,残雪混着冰粒砸下,在鸢尾街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寒风里,连魔法灯都冻得发颤,光芒在积雪上投下扭曲的黄斑。

而那两人——一个裹着沾染雪水的斗篷,一个穿着露肩锦裙,像两柄插错位置的刀,突兀地楔进这冻僵的世界。

“我认得你,侯爵家的小姐。”阿莱蒂亚的声音很凉,像是马尔基斯山脉上吹刮的冷风,衬得那头上的角也成了露出雪线的、灰黑色的尖刀。

她的靴底蹭着结冰的墙角,路灯将影子拉得细长,尾尖正不耐烦一般,拍打着身后的砖墙。

“我亦从预言里窥见过你的名讳,星外的龙。”瓦伦蒂娜笑得依旧温文,红宝石耳坠在风雪中隐隐晃出光芒。

她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触及肌肤,又缓缓融化。

“这里的风,会让您感到寒冷吗?”

阿莱蒂亚没有回答。

而那侯爵之女只报以微笑。

“北风如此凛冽...一吹就是漫长的几百上千年。我的祖先却在这里扎下了根。”

“不知巨人们在建城之际...会不会想到某一天,他们的长阶会被后来人拆下,被砌进石造的房屋和塔楼。”

“神代、天空城...就连那样辉煌的文明也会衰落——命运总是如此弄人。”瓦伦蒂娜摇头叹息,而后缓缓地、抬起眼眸:

“告诉我,预言中的龙...当那天使因你而坠落,当那故土的呼号为你而袭来...”

“你可曾想过——要斩断这令人憎恶的连锁?”

她的笑看起来和那些沉溺酒色的权贵们别无二致,言辞中透露的讯息却令龙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知道多少。”

阿莱蒂亚深深吸气,冷风灌进喉咙,却镇压不住躁动的血液。

亲族带给她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了。

“不。”

那千金微笑走来:

“我知道的并不多。”

“但我知道...答案会藏在谁的肚子里。”

最后一句近在咫尺,她伸手扣住了阿莱蒂亚的手腕。那看似纤弱的指尖竟传来铁钳般的力道,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在灯光下泛起幽蓝,像是翻涌的海浪。

“若你想得到它...就要真正改变北风领的格局。”

“帮我策划一场——谋杀。”

裹着暗流的视线一闪即逝,她转而又翻出无害的笑容,松手后退,轻飘飘地提起裙角。

那上面繁复的红色花饰几乎就要将她的裙摆压塌,风雪落在上面,很快便被血色淹没。

“瓦伦蒂娜·德·莱因哈特。”她微微施礼,“我谨代表家族,向您问好。”

风雪忽然加大,路灯滋地一声爆出火花。在明暗交替的刹那,那姣好的面容悄然没入阴影。

“来舞会找到我吧...”

“在那里,我将告诉您更多。关于那则预言,也关于...『黑血病』。”

她轻笑着退进了路灯的影子,那锦缎上的蓝花被夜色染得深沉,正是莱因哈特的家纹。

——象征信念与光明的鸢尾花。

......

呼——呼——

风雪,宛如不息的鬼哭,在天空中狂啸。

夜色,似是幽深的浓墨,欲要将人吞没。

亚瑟拉孤身站在城郊,眼前是一片废墟。

法杖的幽光在雪地上投出诡异的绿,堪堪照亮一小片区域。

这里看起来曾是一座城堡,如今却早已遭到废弃,半边没入积雪,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已近坍塌。

奇怪的是,庭院中的积雪并不算多,甚至还有座井也暴露出来,石砌的暗色与白雪鲜明地割裂着,与通往城堡的大门同样扎眼。

——难不成这里还有人住?

她这样想着,姑且先走到了水井边上。

小心地抓住法杖,催动它发出更明亮的金光,她往里面一照——

嗯...里面有水,甚至还没有结冰。

她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城堡上方、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天空。

北风领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啊...

风依旧在耳畔吹着,她越过寒风,缓缓走向城堡的大门。

木质结构早已破损,门半开着,贴近外侧的地方有层薄雪,但没有脚印。

她越过门堂半寸厚的雪,拐过一道弯,城堡内部的光景才真正揭露了一角——

壁炉中的灰烬无人清理,几块没烧透的木材上刻着扭曲的符号,边沿凝着冻住的黑浆。上头本该挂着某种家族徽章的位置,如今沾染了大片粘稠的液体,同样冻成暗褐色,像是凝固的血痂。

旁边的桌台上散落着几本很旧的账册,纸页被风雪泡得发胀,上面“赈灾”“减税”一类的字眼仍清晰可辨,却被人用炭笔胡乱涂画,成了咧嘴的鬼脸。

或许只是来这里探险的小孩子。亚瑟拉想道。

以前在救济院里也常有这样的事,尤其是那些男孩,经常喜欢跑到村镇附近的某些地方玩探秘游戏。

她环顾四周,除了几件旧物,没有再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只有西侧塔楼的破窗上,结出许多参差不齐的冰棱,像一柄柄倒悬的水晶匕首。

她于是迈向通往二楼的阶梯,熄灭了法杖上的光亮,摸着黑小心地往上爬去。

手指触到冷冰冰的阶梯,冻得生疼。她的脚步却没有为此停留,一点点沿着台阶向上摸索。

忽地,她摸到某种织物——应该是织物,它有些发硬,不知暴露在寒风中已过了多久。

亚瑟拉小心地驱动一点点光辉,借着幽暗的绿色,她看见一大片蜷曲的布料——

雪纺的材质在低温下泛着青白,边缘已经脆化。几处绣线崩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更薄的里衬,像是用蚕丝织的,摸上去滑腻如脂。

它看起来绝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而更像是舞会回廊里用来衬托礼裙的装饰。

尽管亚瑟拉实际上没有去舞会,见到过的贵族也谈不上多...但她依旧能辨认出这块织物的华贵。

她刚要催动法杖,看得更仔细些——

忽然,头顶响起了脚步声,吓得她立马把最后那点光也藏了起来。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茫然的黑色,她屏住呼吸,城堡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呜咽的冷风。

“怪事...刚才还看见下面有绿光。”头顶...应该是阶梯出口的对角处,传来咕哝声。

接着是隐约的交谈:

“喂,陪我下去看看。”

“靠,要去你自己去!▉神▉鬼的...▉▉我啊...▉▉冷,我才不去。”

交谈只持续了一小会,很快又安静下来。亚瑟拉藏匿在阴影里,忍不住有些担忧。

看起来,这里真的有人住——

而且似乎...不是什么好人。

......

乘着马车,瓦伦蒂娜回到了侯爵府。天上看不见星星,仅一轮不甚明亮的残月,半隐在黑云之中。

女仆才刚刚将门打开,她便撞见了长兄的笑脸。

“蒂娜。你回来得...有些迟了。”沙发上,衣着笔挺的男人仰过头,吊诡地看着她。

男人的手指摩挲着戒指,戒面刻着家族的花饰。

“嗯?你说特瑞莎?只是女孩们的一点儿...小游戏。”瓦伦蒂娜温和地回以注视,笑靥如花。

“你不会介意的,对吗?”

“啊,又是那个男爵家的小女儿?蒂娜...你应当懂得,身份有别...”

长兄那严肃的语气在半途中停下,忽地转变为了笑意:

“但...介意?”

“——噢,当然不,我亲爱的蒂娜。就像我很喜欢她们家的酒,你也理应拥抱自己的爱好,这是你的自由...”

他如是说着,却站起身,一步步地朝她走来。最终,这男人背向厅堂中的枝形吊灯,光芒在那高挺的鼻梁边留下一道阴霾。

他身子微倾、笑眯眯地开口,似乎真的十分包容他的家人。

“...只要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就好。”

加布里埃尔。

瓦伦蒂娜太熟悉这个男人了。

香烛的气味晕染不了他那夹带腥气的衣摆,再珍贵的红酒装进他的酒杯里...都会沾染上致命的毒。

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的亲生哥哥,正是她计划中最最难缠的一环,也是终将面对的一环...

她于是露出无害的表情,轻轻地、眨了眨眼。

紫水晶在灯光下映出纯净的颜色,她对兄长报以恰到好处的微笑。

“怎么会呢,哥哥...我向来是支持你们的。”

“做一只快乐的小鸟,有什么不好呢?”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笑容崩坏,努力遮住自己真正的视线,努力遏制对天空的渴望...

只有这样,笼子里的金丝雀,才能得到仅有的机会。

...她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然后又一次,吐了出来。

“哗啦啦——”水声冲走秽物,而她喘息着,望着那雪色的砖石发呆。

里面的人表情陌生,嘴角微勾,翻出来的却是一种夹杂在狼狈与桀骜之间的讥讽。犹如被逼入绝境的高傲野兽,哪怕头颅下一秒就要被斩落,也依旧姿态昂扬。

——那不是她。

她是虚伪的、谦卑的、耽于玩乐的、流连花丛的...

瓦伦蒂娜伸出手,轻轻触向那片倒影。记忆中又闪过孩提时代、父亲为这个家装上崭新的洗手池的光景。

那时的父亲昂首挺胸,神色自信又儒雅,比世间所有男人都要高大。

他指挥着那些工作者,看他们搬运遥远之地运来的珍贵石材,切割、打磨...

在巨响中、在魔法的光辉里,一点点砌成华丽光鲜的模样。

那时候,瓦伦蒂娜觉得他真的很伟大——祖先的基业在十年间被他堆成高墙,家族的声望享誉整片法兰,连远来的商人与游客都赞不绝口...

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池中的影子,却是坚硬而又冰冷的。就像毗邻北风领的马尔基斯山上...那永不停息的风雪。

四周的一切都在融化、倾颓、轰然垮塌。

水池里翻涌出血,残肢的碎片在里面荡起波纹。头顶的吊灯垂下串联的眼珠,每一个瞳孔都挤满被害者的仇恨与恐慌。

豪华的宅邸顷刻间变为血肉与骸骨的炼狱,而她的裙摆、她脚下的地砖...破土而出的手臂蜂拥而来,要把她这恶魔的女儿拖下去、拖向那个至深至暗的地方——

拖到地狱里去。

...家族的伟业由一条条人命铸就,而她喝进去、吃下肚的每一口,都是尸山上酿出的美酒、残肢熬煮出的佳肴。

她掩着脸,一面呼吸,一面颤抖地低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笑着笑着,忽然抬起了头,对上镜子里紫色的海洋。

那里毫无波澜,却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她的指腹碾过镜面,那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划破过,每一声都牵着肩膀发颤。

偏她还仰着头,睫毛上的湿痕被灯光照得发亮,像极了小时候他给她戴的、缀着碎钻的发饰。

“您听见过吗?这里面的声音。”她的指节重重磕在了雪色的砖石上,回声闷得像是棺材,“您当年也上手打磨过...您说这是家族的基石,是荣耀的骨头...可如今,它们都在渗血啊...”

“那么多人在哭...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您把剩下的骨头,也一块一块敲碎了填进去?”

镜面的倒影忽然晃了一下。她看见自己的嘴唇还在颤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冷得夹带了风雪。

“再等等...再等等吧。就快了。”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那镜中的面容里,眼底冻着一片燃烧的火:

“您的罪孽,我的血脉...这屋子里的每道墙缝里藏着的哀嚎...要赎,就一起赎干净吧。”

“以家族的名义发誓。我会亲手...拆了这片地狱。”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镜中人睫羽上的湿痕终于坠落,砸在冰冷的砖石上,碎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像是滴进雪地里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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