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静谧。离了雪漫城已有近两公里,城市的灯火被拉扯得渺远,四下里仅听得见风声。
阿莱蒂亚便在雪地里呼啸着飞过。
火焰于身后轰鸣,推动她不断前行。她一路维持着弦火汇聚的光翼,目光逡巡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找人。
找寻那擅自出走的小花——那个让人担心的姑娘。
...亚瑟拉,你会在哪儿?
『呵...说不定这颗星星都快要迎来毁灭,你竟还有心思操心那个丫头,真是有够可以的。』
『不会吧亚兰戴尔,你该不会认真了?你的这一千多年是怎么过的,难道你忘了吗——』
那心头盘踞的恶魂又在作祟,发出吼叫与嘶鸣:『听听那些人的惨叫!听听你故友的嘱托!亚兰戴尔,你不是来演爱情故事的!』
她明白。她都明白。文明烧焦的气味仿佛要卷土重来,星球破碎的画面似乎就快再度重现。
“闭嘴。”她逆着扑面袭来的狂风,低吼道:
“血海深仇...我不会忘却。故族的追猎...我也奉陪到底。”
“所以——用不到你在这里聒噪地提醒我。影子。”
而她的倒影对这威胁充耳不闻,只低声笑道:『你只是在逃避...亚兰戴尔,最后的王之血...』
『可这是宿命...你逃不掉的...』
『你我都逃不掉。』
低语远去,阿莱蒂亚深深吸气。
她的视线扫过眼前白茫茫的雪地——生怕那女孩已倒在旷野的某个角落里,就此沉睡,不再醒来。
...她没有找到那抹身影。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提心吊胆。
那可怜的姑娘,或许已经到了那座旧城堡了。
那里据说是前代领主的庄园...方才在宅邸里,提露露还皱着眉头,说听到过一些不好的传闻。
她只能拖着沉重的一颗心,继续向前。
但愿情况不要太糟。
......
“啊...我都、我都干了什么...”
坐倒在冰冷的石头上、浑身瘫软,亚瑟拉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一面哭,一面从眼眶里滚落出粘稠的黑色液块。
它们像是某种半固体,泥浆团般黏着,啪叽一下摔在地上,又在石砖上蠕动起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她痛苦地念着。
就在刚刚,那一声悠长悠长的鸣响过后,她的胸前忽地迸出紫光——
母神赠与她的水晶发出了喀啦一声脆响,她的意识便骤然从那种超然的状态中抽离了。
她于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残忍的事情:她居然、居然把那些人的灵魂...硬生生丢到了那片河里!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治疗安娜小姑娘时,所见的那条大河!
魂灵们在其中挣扎、嘶嚎,那样恐怖而亵渎的地方...她竟硬生生把这些人丢了进去。
哪怕他们的确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也不该由她来下达这样过激的审判。
就这样草率地一锤定音,她和那些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分别?
她又想到刚刚学会诅咒没多久的时候...只因为一点点厌恨,她就把抢她首饰的强盗化为一滩脓水。
明明那位先生也有可能是急需用钱...他也说过只要交出财物就会放过她...
——那时候靴底脓水的腥气,和现在掌心里的血腥,又有什么分别?
她明明都发过誓说要成长的,明明发过誓的...
可过去这么久以后,她依旧只是个掌握不好力量的蠢货!
白痴!废物!恶魔!刽子手!
脑袋里乱糟糟的,无数低语在耳畔嗡嗡作响——蜘蛛的嘶鸣、濒死者的哀嚎...太吵太杂,她连一句都分辨不清。
手边,那块血肉的残片仍在蹦跳着,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朝她发火。
她怔怔看着那碎片,连带着一块皮肤,上面已长一只污浊的眼球。
“对不起...”她忽然赎罪一般念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她的解释很快彻底哽住,终于开始崩溃般嚎啕大哭。
如果有外人在此,便不难看出:她此刻的灵体混乱不堪,犹如支离破碎的水晶——即便被胡乱草率地粘连起来,却依旧遍布着裂痕,随时都有彻底崩毁的可能。
北风呼啸着从窗外卷过,卷过她失控的、满溢出城堡的哭声,漫向远方。
“......”
不知过了多久,亚瑟拉终于从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站起。
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她想,至少应该补救一下。
她顾不上寻找可供照明的工具,转而蹒跚着向阶梯走去。
手掌上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身上的伤口也几乎愈合。虽然这一次,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她扶着墙向下蹒跚,石阶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却也不知道害怕——
她想找回法杖,试试能不能用一些曦炎的祷告超度他们...
至少试试能不能帮那几个可怜的先生解脱。
自己犯的错就得自己解决,这是纳西亚奶奶教过的。
那个慈祥的院长婆婆,在提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严肃起来。亚瑟拉却明白,那是为了孩子们好的。
她也想做个好孩子...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而不是——
“哐当——!”
一脚踩空,她整个人摔了下去,脑袋撞到墙壁,磕得嗡嗡直响。
额角涌出热意,她却紧咬着牙,拼了命地收束精神,试图让眩晕感早些褪去。
她怕疼,怕受伤,怕很多东西。
但她可以忍...因为良心受伤的感觉才是最难过的。
那会痛到她难以呼吸,会一直折磨她、带给她濒死般的感受。
她是受到萝丝祝福的孩子...神明给她不会受伤、不会死去的躯体,难道不正是为了让她更好的帮助别人吗?
所以,她才对额头上的血和身体的阵痛毫不在乎,只是坚定地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
她总算抓住了她的杖。
向下一磕,法杖在落地时砸出盈盈金光。
借来的金铺满了石阶,为她延伸出一条黄金之路。
她拾级而上,欲引那些亡魂归乡。
紫色的短袍上,银色八芒星安静地拱卫着那颜色幽深的吊坠,水晶上闪烁着暗淡的光,映亮了少女湖色的眼眸。
那汪蓝湖宁静而深邃,藏着一个罪人柔软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