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礼拜堂的大门被推开。穿堂风掠过皮肤，带来属于清晨的刺骨凉意，亚瑟拉这才从幻觉中回过神来。
她的灵体被击碎了——又一次。
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她捂着头，靠在座位上喘息。
世界破了道缝，而她就站在裂缝上，脚下便是无尽深渊。
不，她就是那道缝本身。
深渊里，巨物安静地注视着，透过她，遥望这个世界——
这在它看来如玻璃珠一样易碎又精致的小东西。
...又来了，它明明什么都没做，亚瑟拉却感到连思维都在被同化。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她只能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努力将注意力从深渊里挪开。
“啊，圣女小姐，怎么了吗？”安娜关切地问。
“说到那些该死的坏家伙往井水里投毒...如果不舒服我们可以改天再聊，反正最关键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莉娜在旁边别扭地关心道。
“我没事。嗯...没事的。”亚瑟拉站稳了身体，卡洛莱娜这时候走过来，衣衫上微微沾了雪。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应该可以出去逛逛，顺便再采购一些物资，你要一起吗？”
这么快就打理完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卡蒂小姐是女仆出身呢。
“我，我就不去啦...你们俩去吧，我先回去待会儿。”
感觉提露露和卡蒂小姐的关系...比较特别。让她们单独在一块儿比较好吧？
这么想着，她慢悠悠地走向宅邸。
身后，小安娜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旁边的莉娜讲了几句悄悄话，她就捂住了嘴巴，跟着一块儿挥手送别。
真好。
她走出礼拜堂，迎面是北风和雪，呼呼地刮着，嘈杂又悦耳。
总算有东西盖过了耳畔嗡嗡直响的低语，她呼吸着仿佛夹带冰渣的空气，踩在咯吱作响的白雪上，这时才终于觉着自己像是活在此世的人了。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灰白一片，和她一样茫然。
“......”
将自己丢进沙发，然后深深地陷了下去。
亚瑟拉就这么窝在了壁炉前烤着火，贝尔夫人倏地从它慵懒的王座里跳走，落到地上，一边冲她警惕地炸毛哈气，一边向后缓缓退开。
等到拉开了大半个客厅那么远的距离，它才嗖地一下躲进书房。
剩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宅邸，望着炉子里的火发呆。
阿莱蒂亚说是要去参加舞会，用的是以前游历诸国的贵族身份。
亚瑟拉还记得，在列车上，蒂亚曾同她讲过自己游历大陆时的一些经历——其中就有过类似的故事。
事实上，龙人确实是法兰的座上宾。她签署的协议书里，有一部分就是要求对她的身份绝对保密。而对应的——当法兰迎来难以处理的超凡威胁，这位天外来客也会挺身出手。
她说这一次，她将会扮演一个派对达人，打入北风领的上层结构，探听有关『黑血病』的消息。
米苏那又说要去打猎，基于昨天打了不少猎物回来这点...她今天应该不大可能真的是去打猎。
食材储藏室都快被挤满了，那头白毛的洛斯兽还是自己驮着其他猎物走回来的，呵呵...
至于提露露和艾杜雅她们，不用说，肯定是要从基层查起。一边是走教会与孤儿们这条线，另一边则是要走访火盆街，从平民们切入。
只有她。
只有她——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缩在宅邸里。
多余。
她闭上眼睛，又一次叹息。
壁炉的火安静地舔舐着，隔着老远，却撩拨脸颊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让人慵懒又焦躁。
她本就是最无能的一个了，却还屡屡捡不到事情来做，于是怎么样都走不出这个恶性循环的圈儿，困在原地瞎转。
翻动手肘，袖口晃到眼前，扣子藏在臂弯里，在暖洋洋的火焰中暗得几乎消失不见。
一只小小的阿洛丝，从她的袖子边钻了出来。
这种小巧的蜘蛛天然不具备结网的能力，也没有毒液，称得上是蜘蛛里的异类了。
它也不像某些改造的魔物那样，具备夸张的战斗能力。亚瑟拉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带着它。
她对着这小东西挤出笑容：
“你好呀。”
旋即是沉默。
“......”她看着那只阿洛丝挥舞着触肢，像是在仓皇地解释着什么。
它不会说话。甚至不能像其他的同类那样，能与她交流。
蜘蛛里的怪胎。亚瑟拉想起了其他蜘蛛对这一支血脉的蔑称，感到有些烦躁。
她又搓了两下指甲，终于还是斜倚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陷下去，在火光中露出一脸颓靡。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洛丝也不能给她答案，它只会无能地挥舞着那两只短到滑稽的触肢，在那里跳脚，表演着无人愿意欣赏的简陋舞剧。
她无奈地笑笑，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阿洛丝小小的身子。它立刻停下跳脚，用两根触肢蹭了蹭她的指尖。
“如果我也会跳舞、我也是贵族...是不是就能和蒂亚更好的配合了...？”她发出提问，却似乎并不期待答案。
“如果我也有些交涉游说的本事，是不是就能和其他伙伴一起调查了？又或者，如果...”
她低下头去，顺着那无时无刻的心灵的低语声，她的视线越过沙发上深红的天鹅绒，越过地毯上葡萄酒般的绒毛——
——对上河流深处望来的眼睛。
“『力量』。”眼睛说。
不，祂并未开口。
但选择就在那里。
拥抱祂，所有的烦恼就都会烟消云散。
拥抱祂，即便北风领上空的阴云再怎么浓重，也都会被那崭新的天光吞没。
但亚瑟拉狠狠地掐了下鼻子，拒绝了祂。
清醒带来疼痛，疼痛驱逐了缠住她的烂泥，亚瑟拉·纳西亚再度拒绝了那来自渊底里的好意。
但祂似乎并未因此而恼怒。相反，那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拧出些许弧度。
她明白那其中的含义。
这不要紧——祂仍旧会千百万次地发出邀请，永远持续、永远不厌其烦。
直到她赖以为生的一切...
...彻底崩塌。
亚瑟拉在恍惚中回神，抬眸时，阿洛丝仍在她的袖口，孤独地跳舞。
她觉着有些倦了，打算叫它回去，于是张了张嘴巴。
却有人比她更快开了口。
“殿下，您是在等人吗？”一道礼貌的声音响了起来。亚瑟拉认出，那是之前在古堡里曾大显身手的两只影蜘蛛。
它们的毒液具备能让人昏睡的性质，市面上常流传以其作为材料的助眠药剂。
其中一只小家伙扒在她的袖沿上，正礼貌地朝她问好，而另一只...它在试图用蛛丝把那只小阿洛丝拖下去。
“咳咳。”
亚瑟拉清了清嗓子，拢了拢领口的衣衫道：
“我没在等谁。还有，你们别欺负它。”
两只蜘蛛的扭打停止了，小阿洛丝用它晶亮的四只黑眼珠看着她，那只影蜘蛛也同样如此。
亚瑟拉满意地看着它们。
看来她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至少她还能阻止蜘蛛朋友们的霸凌。她自嘲地想。
啊，这么说来...
“我记得，说过要给你们奖赏，对吧？”
萝丝的宠儿窝在她那松软的天鹅绒王座上，拄着脸，懒洋洋地问道。
她的蜘蛛骑士们会想要什么呢？力量、还是毒牙？
又或者，像所有崇高的骑士那样——仅仅是渴望能继续侍奉他们的主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