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一行人依旧围在了炉火边上。女仆们两个在厨房刷着盘子,另两个打扫着长桌,间或夹杂一两句交谈,伴随银铃般的笑声。
在这样的背景音里,亚瑟拉率先讲述了自己从孩子们那里听说的、水源遭到污染的信息。
“该死的,竟然选择这种卑鄙的方式...”提露露咬咬牙,道:
“我们这边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教会的修女们对『黑血病』的认识不深,只是猜测它是一种与诅咒有关的病症。”
历史上不是没有这种情况,诅咒所引发的瘟疫,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也就是大陆历777年时的一场灾难。
那是有关最初的『咒胎』的传说——女人与天外的邪魔交媾,诞下了亵渎的子嗣。
彼时,人类才刚刚在大陆上站稳脚跟,那源自世界之外的阴影却悄然而至,带来的危机一度令文明几近断绝。
王国一个接一个地崩溃,人民在瘟疫中痛不欲生,整片大陆都被那诅咒的阴云所笼罩。
最终,是伟大的太阳解决了这场纷争。
“祂以烈日高悬于天,炙烤那邪恶的混沌之物。伟大的『黄金耀阳』,世间一切的恶与诅咒都受祂的制约。”《法奥丝教典》如是记载过。
而那也是『曦炎』第一次在大众的面前展露神迹,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抹高悬于天的金。
尽管真正活下来的人仅有半数不到。
“如果这一记载属实,我们可能是碰上大麻烦了。”亚瑟拉咕哝道。
结合过去她在教团的认知,这种由诅咒所引发的瘟疫,其背后往往都有一个可怕的邪恶存在,非常规人力所能抗衡。
尽管作为一名信徒说出这样的话有点不太合适,但这是事实——
在神明的圣迹日渐衰微的今天,企盼神降那种奇迹,无异于坐以待毙。
她们只能靠自己。
“遗憾的是,记载未必属实,但麻烦却是真的不小。”
阿莱蒂亚拄在沙发边沿,懒散的姿态,神色却分外严峻:
“我和亚瑟拉在城堡里见到过一些东西,威胁很大。”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对方的计划已经布置有一段时间了,如今敌人处在暗处,对我们很不利。”
她说得这样笼统,其余人便了然于心——那是带有污染的信息,不能完全公开。
短暂的沉默过后,艾杜雅接过了话茬:“那我也说说我所见到的。”
“首先,我查到一条线索,指向是西面的森林。”
“一伙疑似是邪教徒的人在那里面,甚至还给平民分发奇怪的武器...那是一种人皮制成的手套,像是活的,并且能放出黑色的火,触及的一切都会烂泥般融化。”
女战士简练地总结着她所了解到的信息,“他们说,要传播什么『福音』...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危险的东西散布在民间,我们必须赶快。”
“的确。”提露露咬了咬嘴唇,“『黑血病』的蔓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受害者每一天都在增加,我们时间紧迫。”
“那我们明天就去?还是今晚出发?”亚瑟拉紧张兮兮地,想着都需要做哪些准备。
米苏那坐在她怀里逗蜘蛛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所有人都赞同尽快行动,直接冲进『黑森林』。龙人却在这时给出了相反的意见。
“不行。”她斩钉截铁道,“那样会打草惊蛇。”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在今天的一场小型舞会上了解到了一些事——”
“北风领的供水系统有两套,一套连接着马尔基斯山脉,而另一套则依赖于地下河。”
“显然,亚瑟拉所提到的、受污染的,是平民这边的水源。”
“那我们才更应该出手!”艾杜雅拍着桌子,急得站了起来,“每拖一秒钟,就可能有更多无辜的平民受害!”
“问题就在这里。”阿莱蒂娅摇了摇头,“对方明显是知道城堡的水井与火盆街的水源相通,因而才在那里投毒。”
“这说明...北风领的内部,有人和他们勾结。”
“而通过没有污染的另一条水源来看,背叛者应当是位贵族,至少也是住在西街的商人。当然,也不排除混淆视听的可能。”
话说到这里,窝在母亲怀里,先前还心不在焉的米苏那忽然接了一句:
“是的,我可以作证,我在林地里见过车辙的痕迹。”
“放在别的地方当然算不上稀奇...但在北风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黑森林是生命的禁区。”
“况且...哪有猎户进山会坐马车呢?”小姑娘的指尖捏了捏母亲的衣摆,旋即嘴角弯出一抹生动的讥讽,“那一定是个贵族老爷,才能在这么冷的天里,叫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替他驱车。”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治病就好了。”阿莱蒂亚再度接过话题,露出微笑:
“这场病,我们有一个治一个。”
“既然他们想要在人们身上传播福音,我们就阻断他们的这种行径。”
“要知道,雪漫的天气一向不算太好。所以这儿的人...”
“也不会太有耐心的。”
......
北风领,寂静的森林深处。
不长眼的寒鸦在空中瞎撞,于漆黑的夜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这迷了路的可怜鸟儿,这聒噪的蠢货,在第四串叫声过后,终于撞在了结界上。
还没来得及扇动最后一下翅膀,它便在雪地里摔成一摊模糊的血污,羽毛混着碎骨嵌进冰里,
连坠落的声音都被雪吸走。
“ah...薇尔丹蒂。”『千口蠕行』停止了吟唱,缓缓转身,露出他那已看不出人样的面庞。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脸了——
臌胀的血管爬满他的面容,那里不见五官,唯余一张狰狞的、占据半边脸孔的嘴巴,内里填满密密麻麻的利齿,缓缓滴淌出涎液。
那些血管正如气泡般膨大、撑爆。炸开时溅洒出腐烂的泥浆,如此往复。
“薇尔丹蒂...你来,是不放心我吗...?嗬嗬嗬嗬...”
被称作『薇尔丹蒂』的女人皱了下眉。
却很快笑了起来,笑得妖冶而又危险。
“呵呵...尤格...担心?我当然担心。城堡里的诱饵已经死了...你应该也听到了祂吹向的长号。”
“那是为了祂久别重逢的花种...你听出这其中的喜悦了么?”
“你觉得...那位古老的神祇可能因为一时的喜怒...而改变祂重复千万年的行径?”
面对尤格的提问,薇尔丹蒂回以轻笑。
“那种混沌之物的思维,谁又敢说自己猜得清楚呢?”
“——只是...北风领的这出好戏,我可是准备了将近十年。但愿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她说着,忽然凑得很近,嘴唇迎向怪物的头边,以要吻不吻的姿态,轻语道:
“...不然,我就只能遗憾地...尝一尝你的味道了......”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搭上了尤格那布满血管的颈项,轻轻地、蹭了蹭那些爆裂后凝结的血痂。
——像在抚摸一件即将摆上台前的祭品。
染血的舌头诱惑地舔了舔红唇,回味着什么,又像是在给眼前的猎物发出信号。
她那猩红的眼眸眯缝着,眼尾微微泛红,笑意如浸过毒汁的蜜糖。
她哪里会觉得遗憾呢?
——那眼瞳的深处,分明正在暗地里...
翻涌着掠食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