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北风颂歌 Ode of the North Wind(4k)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7/25 10:11:15 字数:4433

嘘...先别看,也先别听,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北风领的人,都知道不该来这儿。

如果你仍想活着离开,请立刻转头,不要说你来过。

而如果你执意要去——便请做好准备。

三,二,一......

故事,由此开始。

黑森林深处。

自马尔基斯的绝壁上倾倒下来的寒风,被尽数挡在了森林之外。仅能吹动些许干巴巴的枝丫,发出单调的响声。

地面覆了层薄雪,裹着破布的男人,正在林间独自蹒跚着脚步。

他早已忘记——那行走的理由。

百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却也当然不短。

对于一个人来说,重要的东西有很多很多,能当作信念、当作道标的东西,可以有千百万种。

可对一个怪物来说呢?

看看他腥臭的口腔里、丑陋又扭曲的长舌,看看他褴褛衣衫下、如同虫潮涌动的触肢,再看看他身上各处、那些外翻出来的利齿尖牙...

在教团内部,尤格的名号是『千口蠕行』。

一千张嘴,距离人类有多遥远?

尤格不知道,也无力去思考这些。

他那几百只脚的其中一只,掠过了一条冻死在雪地里的蛇。

下一秒,无需他的旨意,肌肉抽动,死蛇瞬间被拖进触肢的海洋。

“咯吱、咯吱...”

连骨头都被嚼碎,些许残渣吐出,伴随些许粘液,在雪地里滚出几道痕迹。

尤格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向前。

视线的尽头,林地里拓出一片空地。几个在白日里裹着一身黑布的人,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古怪的仪式。他们是在朝拜吗?在这样荒芜的地方?向谁?

他仍在向前,蠕行着越过最后一棵树木。触肢翻动身下的树根,连土壤里藏着的小虫都不肯放过。

咀嚼、吞咽,人也会做出相同的动作,他与他们的区别仅仅在于...

...他永远饥饿,并且永远饥不择食。

一个、两个...数过十七个人,他站在了祭台上。

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在路过时朝他行礼。

而直到站在祭坛的瞬间,他才猛地一颤,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了神——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每一个字、每一段记忆,都回来了!!

他为夜之国的主人而来,『千口蠕行』,为侍侍、侍奉祂而生!

“咚...咚...”心脏在狂跳。

他是祂座下最忠诚的使徒,是『福音』最赤诚的传播者!

赞美您!緹妲尼亚!赞美您!您的荣光如夜空般长存!您的骸之国度,必将成为万千生灵的归处!

“咚、咚、咚...”血液在奔流。

他几乎无法遏制地狂笑起来,那笑声是渗人的动听的赞美的喜悦的,令他止不住高声歌颂起那播撒『福音』的主人,一张嘴,猛地啃上自己的右手。

撕咬、咀嚼、吞咽、重生...血肉的芬芳浸透不存在的鼻尖,他用味蕾也能远远嗅到那迷人的芬芳——

还不够!还不够!

“祭品...给我祭品!”他咆哮着,从灰黑色的、染血的祭台上一跃而下。

一位教徒被他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惨叫,便被咬破了喉咙。

“嗬...呃...”他艰难地挣扎着,死前最后望见的光景是自己横飞的血肉,以及被剖开的胸膛。

教徒们或是惊慌失措,或是带着狂热,却全都接连死在了这片空地。鲜血淋漓。

一场恐怖的即兴血祭。

很显然,名唤尤格的使徒,已经彻底疯了。

“......”树梢上,有人轻轻哼起歌谣。

声音断断续续,连成一段藏着哀伤的远东小调。

空地上,冷风呼啸,却也吹不散弥漫的血腥,尤格在最后一具还未吃净的尸体上猛地抬头。

他撞见了一柄剑。

女子一身青绿长袍,鞋袜与衣物尽是不曾见过的式样,正独自一人坐在光秃秃的树梢。

不去看她,她便犹如枝头的一簇绿叶,看不出如何稀奇。

可若是看了...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颅——分明没有眼睛,却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扎他的眼珠。

曲调哼至尾声,女人自梢头一跃而下。

她乌发如墨,简单束在脑后,头戴一顶斗笠,不曾被雪水沾湿。帽檐下透出一双褐瞳,恹恹的、却暗藏锐利,令人想到鞘子里的剑。

她踩在空地上,脚下却既不沾雪,又碰不到那些猩红,宛若不染纤尘的谪仙。

只是这仙人,腰上却悬着个酒葫芦。

她抓起葫芦、拔了塞,只听得啵地一声,酒液淋了一地。雪被化开,隐隐露出其下的枯枝与白骨。

“以酒当哭。”

“——愿天下永无同袍相残之事。”

女子长长一叹,收好酒壶。五指探向腰间长剑。

刃未至,意先到。

尤格只觉浑身发凉——就在那女人握紧长剑的瞬间,他产生了身首分离的错觉。

她只孤身一人,那剑鞘里藏着的也不是魔杖。一个用着冷兵器的凡人,如何能是他这『半神』的对手?

他只当那是错觉,于是轻慢到连杖也不肯拿出。

这身裹破布的怪物摆出扑击的姿态,身下的每一根触肢都蓄满了力道。

下一秒,他猛然一跃,脸孔上巨口大张,瞬身的嘴巴里龇出尖牙。野兽般的战法。

而那女子仍未有动作——失去了多余的五官,尤格反而看得见更多,在他的视野中,一切都放得很慢。

他能看清女人身后的枯叶,正以几乎静止的速度飘落。

他也能看见女人重心微沉、手中长剑正缓缓出鞘。

一切都那么慢,他沉醉在由主赋予的全能感中,禁不住哀叹。

太慢了。

也许根本不堪一击,这空地里马上就会又多出一具牺牲品、一个祭品。

诚如他所设想的——一只手臂飞了出去,落在雪地里,滚出一片血迹。

...有什么不对。尤格扭头望去,他的手臂只剩下了一只,右边破烂的袖管里空空荡荡,切割齐整的衣摆边沿正随风起舞。

他的手呢?

他翻倒在地上,却仍在努力地回想方才的那一缕寒光。

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只是噌地一声,两人相距尚有两米多远,他的身体却骤然一轻。

女人只出了一剑。

那是冰冷而又凌厉的一剑。快过绝壁吹来的北风、快过鞭子一样的雪粒...

...快过他所知晓的每一样事物。

身躯下,触肢疯狂扭动,妄图接住掉落的手臂,却始终只是徒劳。那些外翻的利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向前靠近一步。

尤格这才明白——即便是『半神』,也有无能为力的事。

知晓之后,是恐惧。

倘若那一剑是奔着杀死他而来...他不敢想了。

这人形的野兽在恐慌中取回了理智,而那清冷的女人却在这时开口,声音凛冽过北地的严冬。漫天风雪在这时卷过空地,在她身侧扬成白茫茫的沙尘。

“你的命已被写进书册,但那个要杀你的人,不会是我。”

她将剑刃一寸寸归鞘,在清越而锋利的响声中,徐徐说道:

“今日,我断你一臂,但你的业报不会就此消除。余下的日子里,好自为之罢。”

剑已合拢,穗子在她腰间摆晃,尤格看着女子转身,逐渐咬紧牙齿,露出一种介于不甘与愤怒之间的表情。

什么叫命被写进了书册...他不会被杀死!他会活得比谁都久!他要永远侍奉着那夜之国的主人!永远!

“嗬嗬嗬嗬...”他低声笑着,旋即吠叫一般怒吼: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你这个怪物!”

闻言,女子脚步未停,只轻笑着压低了斗笠。

“贪吃、嗜杀、难以自控...你才是十足的怪物。”

“而无论你再怎么不甘...『怪物』都注定被钉死在文明的脚下。”

她的脚步渐行渐远,终于彻底隐没在风雪深处。一片呜呜然的风中,仅余她斗笠上的风铃声,与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话语:

“结局早已注定。从前如此,夜夜皆然。”

......

雪漫城,距离侯爵府邸不远的某处宴会。

拐出正厅,沿着走廊一路快步走到了花园,抬眼见四下无人——

瓦伦蒂娜才总算松开了那口提着的气。

她翻出怀里藏着的手镜,透过那带着裂痕的镜面,再度审视着其中的自己。

这面具之下的灵魂,正一天比一天疲惫,仿佛不久就要衰老着死去。

而好在,她也终于寻到了那宝贵的机会。

与那条预言之龙会面的时间已经定好,就在下一个星期三。

“就快了...瓦伦蒂娜...就快了。”

她将破碎的手镜重新揣好,捂着胸口,靠在身后的廊柱上艰难喘息。

石柱冷硬,如同铁笼、如同墓碑。

而她像是拒绝在水中呼吸的鱼——在跃出水面时猛烈地翕张它的腮。

迷离的视线中,她的目光好似穿越了风雪,望见了燃烧着的壁炉。

四面都是刺骨的冷风,她却竟品味到些许暖意。

仿佛母亲就在她的身侧,仍在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

“瓦伦蒂娜...你做得很好。妈妈为你骄傲。”

她与母亲的幻影相拥,在那虚无缥缈又真切流淌着的爱意中,她的眼角坠下泪滴。

“母亲...”

那滴泪从风雪滚向从前,最终落到了2892的盛暑,家庭破碎的前夜。

——她还在从母亲讲述的故事里去想象那热得夸张的骄阳、以及恼人的夏季的风和蝉鸣。

周围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惹人生厌的寒风,似乎消减了些许,被那记忆里永远温暖的壁炉烤得微微融化。

毕剥的火焰声中,她正依偎在母亲的腿边,任由女人的指节磨蹭她脸颊上的绒毛。

——倘若能再做那样一场糊涂的梦...也未尝不好。

“......”

“噼、啪。”木柴卧在壁炉里,发出一小节爆裂声。

屋子里,几个人坐在饭桌上,醉得一塌糊涂。

提露露带着头,说要喝点什么,艾杜雅和几个女仆就跟着起哄,非说要弄点酒喝。

结果就是现在这幅样子——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

酒量最好的蒂亚和卡洛莱娜互相对视一眼,不由轻笑。

最先躺下的无疑是小亚瑟拉,这小姑娘压根没喝过什么酒,被妹妹硬给灌了两口,还没五分钟就开始迷糊,说话也口齿不清的,说什么“你尊坏,让我喝、喝辣么多...”

那小脸红扑扑的样儿实在讨人喜欢。阿莱蒂亚有好几次都想把她抱进屋里,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也许会悄悄亲昵两下,但更该让她早些休息。

桌上唯一清醒的卡洛莱娜摇摇头,笑了笑。

几个女仆喝醉了倒也是规规矩矩的,甚至有两个比平常还规矩了,坐得板板正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学生,在听教授讲课哩。

再之后就是提露露了,早几分钟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的,却还硬撑着要喝。

这会儿更是一拍桌子,说起了胡话:

“总是这样...”她说,“世界总是这样...既不温柔,也不公正,不像那些虚构的故事一样...充满和谐。”

她说的大约是刚到北风领的时候——作为圣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却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帮助他们。

卡洛莱娜何尝不懂得那种感受?不如说,在过往的经历中,那种无力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连她自己都没能厘清,当时在宅邸里,为何要对这个怀揣热诚的圣女泼出冷水。

为何要把那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当面摊出,摆在这姑娘的面前。

——她是在担心这个在两月前还素昧平生的姑娘吗?

“我也曾向神明问过类似的问题...”提露露在桌边兀自叹息:

“我问祂,为何人世充满苦难?他们夜以继日地祈祷,而祂似乎从没有过回应。”

“可神没有回答我,只是安静地投来视线...”

她似是喝醉了,又仿佛只是借着酒劲在演说:

“祂不会伸出援手。就连圣典都说【人生来当受苦难,这是试炼。】可是——比起神给的试炼,我们带给其他人的痛苦,难道不是要多得多么?”

“战争,压迫,谋杀...人们总在伤害他人,仅仅因为肤色、种族,甚至金币、食物...”

“而这逐渐成了习惯、成了常理...甚至被命名为优胜劣汰、丛林法则...掠夺和偷窃被冠以了正当的名义。”

“可是,不应该这样啊...”

她垂下头去,仿佛正在啜泣。

但那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缓缓抬头,壁炉的火焰映在她泛红的眼目里,与那深处的燃烧着的光芒交织着。透过那双眼,卡洛莱娜望见了一把火。

——在名为安德鲁·喀琉斯的男人身上,她见过那种火焰。

那火此刻就驻在提露露的身躯里,在她的眼瞳里、在她的心脏里,熊熊燃烧。

“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不该是鱼肉他人的理由。恰恰相反,难道不该以此来连结彼此...用自己的长处去帮助别人吗?”

她仍旧絮絮说着,语调愈发激昂。

“我想做些什么——不是通过祈祷,而是靠我自己,做些什么。”

“我有魔法,我有祂恩赐来的力量...或许足以改变那些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法则!”

“不,就算没有魔法,没有神的庇佑,我也要做!”

真傻。明明她已经做了。

卡洛莱娜握紧酒杯,在这时候,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也许,她只是始终惭愧。为了在那时被规则和恐惧冻僵在原地的自己。

“敬你的理想一杯。”她高举酒杯,佯装醉态,“这绝非羞辱或者轻蔑,你真心配得上『圣女』之名。”

去街道上听听,现在的北风领,哪里没有流传着关于教会的传闻?

所有人都知道——

是塞莉娜·克拉苏拯救了火盆街,拯救了那条街道上挣扎求生的人们。

她也必将如她所说,带着北风领,走出这片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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