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北风颂歌 (part.2)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7/26 11:14:49 字数:3983

“蹬、蹬、蹬。”

瓦伦蒂娜端着茶水,一路迈过台阶,走上二楼的书房。

在门前站定,她最后一遍深呼吸,感受宽松的裙摆之下,那悬挂着的重量。

机会只有一次,她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砰砰直跳的心脏里,闪过兴奋与忧惧,她强压下那些情绪,而后...

叩响了门。

“咚咚。”

“进来。”熟悉的声音隔着门响起,瓦伦蒂娜清楚地知道,没有退路了。

她收敛起全部的心思,转而露出演练过千百次的完美微笑,单手推开木门。

“父亲,您的茶。”

“啊,蒂娜。还是你沏的茶最合我心意,我正想你呢。”

真会说啊...明明是个杀人犯,舔邪教徒靴子的哈巴狗。瓦伦蒂娜将手里的盘子放好 ,脸孔埋低,垂着眸子倒好茶水,再缓缓推到不会影响侯爵办公的地方。

——而后,她温和地露出浅笑:

“父亲说笑了,做子女的,理当为父母尽心尽力才是。”

“呵呵呵...真没白疼你。”侯爵说着,端起红茶,在袅袅升腾的白雾中轻呷了一口。

味道如常,他那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而后,他放下茶,闭目回味那种芬芳。

这是一个机会,但不是瓦伦蒂娜要等的那个。她没有动。

很快,侯爵便睁开了眼,视线攀上女儿的面容,从眉眼掠向鼻梁,而后是颜色浅淡的薄唇。

他的目光里带了些揣摩。

“蒂娜,你长得还真是...”他的眉毛耷拉下来,“...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男人的脸孔翻出回忆的表情,可瓦伦蒂娜看不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里被另一枚指环所代替——虽仍是银色,却隐隐透出一种古怪的邪恶特质。

在2892年,不,或许更早,父亲便丢弃了他与挚爱的誓约。

这样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做出那种缅怀的表情,是想如何呢?

是希望她把准备好的那把刀收起来吗?

瓦伦蒂娜的内心里闪过众多种神思,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有丝毫破绽——

这是她早已练就的能力,得益于她的父亲。

家族的馈赠。她在心底里讽刺地想。

“算了,无论如何...你不想那么快嫁人的话,晚两年也没关系的。”男人轻笑,仿佛觉得自己很宽容似的:

“就当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加比那边我会去说的,他这哥哥当的的确是有点儿欠考虑了。”他说的,大抵是加布里埃尔上次就婚嫁之事,与她产生的小小纠纷。

呵...假如不是鲜血淋漓的那个夜晚里,她就躲在壁橱当中,倒还真能把这个男人当成盼望亲子和睦的好父亲。

可惜,母亲的血早就渗进了柜子,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呢。

“啊,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她装出一副有些雀跃的样子,又不显得冒失和张扬,紧跟着话锋一转,体贴道:

“这不会影响到哥哥吗?他可是一向跟您关系最好了,我不希望你们之间闹僵...”

“瞎操心。”侯爵轻笑着拍了拍她,如全天下所有的好父亲那般。

“好了好了,我要抓紧办公了,还有很多文件急着处理。”

男人说罢,便真的低下头去,认真审阅起了公文。

瓦伦蒂娜了解他的习惯:茶放在左边,公文在另一边,他便会刻意地向书桌右侧偏移些许。

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借着弯腰收盘子的功夫,她将手向裙下一探——

一枚印章被她握在掌心,微微发沉。

她将那只手自然地晃向桌子,同时拿盘子的另一只手刚好将之挡住。

偷梁换柱,不外如是。

“噢,对了。”奥古斯特在她将要转身时叫住了她,“帮我给蒂博带个话,就说...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感谢他这么久以来想要替我分忧的心。”

“我的孩子们都是好样的,这么多年从来都是。”

瓦伦蒂娜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于是连离开时脚步里夹杂的雀跃都需要依靠伪装——她保持着一切状态的自然,迈步离开了书房。

却在出门的瞬间开始干呕。

书桌上的假印章,无论是外形还是重量...就连朝向都与原先别无二致。

那么父亲的那副表情...会同样是一个完美的伪装吗?

她将真货系回了裙下的挂钩,理顺裙摆,将盘子送还给楼下的女仆,旋即一路走回房间。

其实,常年给父亲泡茶的仆人,茶艺比瓦伦蒂娜高明得多。

可奥古斯特所品的,真的是茶吗?

他所回味的,是女儿的孝顺、是逝去的妻子、是回不去的昨天。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他自己亲手砸烂的。

不是砰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推开房门,她将印章藏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和那枚从母亲遗物里找到的、刻着家族纹章的旧钥匙放在一起。

暗格合拢前,瓦伦蒂娜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文件袋,那其中盛装着奥古斯特一条又一条的罪证。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镜中的少女依旧是那个会对父亲微笑的蒂娜,只是眼底多了某种东西。

那是从母亲的血泊里、从无数个假装顺从的夜晚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火焰。

它微渺而摇曳,相比于无尽吹刮着的北风,不值一提。

但瓦伦蒂娜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烧穿这里所有看似光鲜的帷幕。

......

“呼——”寒风吹动窗沿,断续地咣当作响。

“病人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亚瑟拉走出房间,望向门口立着的担忧的女人。

她先给出好消息,女人闻言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感谢女神,感谢女神!也感谢您,医生小姐,您的援助太及时了!”

“嗯。”亚瑟拉没有拒绝感谢,而是话锋一转,“但治疗还没有结束。她得到我的诊室去,在彻底恢复健康之前,我不能放任她待在这里。”

“请放心,我和我的伙伴们会提供食宿,如果你愿意的话...”

“女士,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

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当然不会放着生病的女儿不管。她们于是乘上马车,跨过风雪,前往教会边的宅邸。

车辙碾过积雪,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驱车的人是艾杜雅小姐,她同时还兼任了护卫——尽管亚瑟拉说自己用不到,但一想到和龙人做的约定,也就顺其自然了。

也不知道蒂亚怎么样了,在舞会里,那条龙会觉得开心吗?她那样惯常优雅着的人,会不会更适应上流社会...?

她觉着车内有些闷了,于是稍微打开了窗户。冷风顺着缝挤进来,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透过厚实的窗帘,她能看见暗淡的天幕。雪粒四散飞舞,在夜色中扯出轨迹,很长很长。

同一片夜空之下,宴会厅内,曲调正缓缓流淌。

上一曲是舒缓悠扬的小调,这一曲则是高贵典雅的华章。舞池里,男士们的皮鞋锃锃发亮,女士们的首饰与衣裙闪闪放光。

而阿莱蒂亚安静地游离在人群的边沿,仅偶尔才会和一些不太受欢迎的小姐浅聊一两句。

舞会上的贵族们大多都是在玩乐,或是与人在鎏金般的灯光下共舞,或是吃着点心闲扯些趣闻。

还有的几个人大谈着经济与时事,好像有多关心这些事一样。

——明明连脚下的这片土地都不在意。

哦不,还是有人在意的。龙人的耳朵敏锐地听见:

“你听说了吗?最近传得很凶的那个童谣...”“哎!你小点声...侯爵可不喜欢我们谈论这些!”

阿莱蒂亚挑了挑眉毛,不动声色地挪了两个身位。

“嘁,那有什么,现在才想着堵嘴,岂不是太晚了?”

“况且...他老人家现在估计在忙着想怎么处理那群平民呢,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人’下刀...”

“哈,看来你还没听说,约翰已经死了,连他的私生女都没能逃过清算,在前些日子罹患了『黑血病』。你知道那是什么。”

“谁又能说...我们不会是下一个?”

听起来,侯爵先生和他的手下人,关系并没有那么和睦。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龙人饮下杯中艰涩的液体,只觉这里的葡萄酒甚至不如上次那间酒吧里的好喝。

宴会已至中盘,而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是时候该走了。

最后一次正了正礼服的裙摆,阿莱蒂亚依旧维持着她的优雅,缓缓从华丽的厅堂中退出。

一切的温暖与喧嚣都被隔绝在门后,她独自一人,面向漫天风雪。

凛冽的冷风雕琢她,洗去她身上混杂的香水与酒的气味,渐渐还给她旅人的气息。

她轻轻挥手,浓墨般的夜色席卷,华贵典雅的礼服消失不见,又变回一个法师应有的装束。

深灰色的毛领长袍和披风,腰间一套缀有宝石的棕色皮带,袖口缀着金纹和雪一样洁白的绒毛。

艾杜雅说,到了这儿可不能让人瞧不起,好像买不起保暖的衣裳似的——反正就是不让龙人穿着原先那身乱跑。

她就只能自己用星焰做一身出来了。

亚瑟拉好像顶喜欢这衣服上的绒毛,每次出门前都要搂在怀里蹭蹭...她回忆着那些小事,终于拔出魔杖,勾挑。

弦音轻鸣,魔法构成的羽翼载着阿莱蒂亚,飞向了城市的上空。

她在风中舒展着自己的身躯,龙尾微微摇晃。

鸢尾街、集市、钟楼、火盆街...她将整座雪漫收入眼底。那些灯光像是夜幕里散落的星星,稀疏而渺小。

一座城可以很大很大,成为许多人的归所。也可以很小很小,小到像是脚下的沙盘,甚至容不了某些人在这里安家。

只不过给他们搭了个棚子,弄了点吃的,火盆街的贫民们便感激涕零,觉着这日子蒸蒸日上。

反观那些贵族呢?住在大宅子里,开不完的舞会、摆不完的宴席,每天却都忙着勾心斗角,去算计每一个能算计的人。

就连旁人好过一点儿,都可能让他们觉着碍眼。

呵,想那么多做什么。

阿莱蒂亚摇摇头,在天上转了个弯儿。

还是去面包房买块苹果派,带给姑娘们吃吧。

“......”

宅邸,有些迟来的晚宴。

阿莱蒂亚推开门,一众人才刚在各自的位子上坐好。

“抱歉,回来得有些迟了。我给你们带了这个。”

她举了下手里的大号苹果派——刚从空间里取出来,还冒着热气。

小亚瑟拉最后一个从厨房跑出来,还没摘手套,见状连忙跑过来端。

“真巧!你怎么知道我没来得及做点心?”小姑娘笑得比面包房的任何一样东西都甜,龙人把派递给她,侧过身去挂衣裳,轻飘飘接道:

“猜的,谁让我懂你呢。”

“吁——”桌上几个姑娘跟着起哄。

艾杜雅敲着盘子,叮叮当当的,倒不很吵。

“你们再腻味一会儿,饭菜可要凉了哈。”

米苏那板出一副老成的表情,学着龙人的腔调:“猜的,谁让我懂你呢~”

最后乐不可支,笑得跑了调,连带着提露露和几个女仆也一个劲儿地乐。

整条长桌,只有两号人还一头雾水地坐在那。

阿莱蒂亚坐到了位子里,端起杯里的酒,朝向那两人的方向:

“新面孔?”

还没等那状似母女的二人开口,亚瑟拉便率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嗯,这是我带来的病人和家属,她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在这里留一阵子。”

年长的女性显得有些拘束,微微垂着头,低眉顺眼的模样:

“我、我们待几天就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那龙人身上隐隐带着威压感,她连大气都不敢喘。虽然听闻过暮锡纳一带有这样一支亚人种族,实际见到却总归和道听途说是两回事。

传闻里的龙人往往长得形似蜥蜴,哪怕偶尔有人首人身的,龙类特征也要明显一些。

而眼前的这位...想来在那个族类当中也绝不寻常。

她的脑海中掠过众多种神思,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逃离这间宅邸——

却全都在那条龙的一声轻叹中,烟消云散。

她说:

“放心吃饭吧女士,这里是所有受难者的庇护所。”

“我们乐于分享食物和温暖,只要你们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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