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承受百般炙烤,任由审判加诸我身。”——《奥古斯特生平:孤独的殉道者》
咚——!
重响,在安静的侯爵府中炸开。
瓦伦蒂娜蘸了墨水的笔尖在信纸边缘顿住,墨点晕成小团,像是没能刻完的印章。
“加比——!我、不、希、望!听到你说‘不’!”奥古斯特的吼声,哪怕在房间里都清晰可闻。
他大概想再说句体面的警告,却只从喉咙里挤出更粗的气音:
“现在、按我说的做、立刻!”
瓦伦蒂娜拒绝承认:那个狂怒着的野兽,是她的父亲。
即便她知道——哪怕这样,“好加比”依然会去舔他的靴子。
...野兽的靴子。她轻飘飘想着这些荒唐的事情,将落款写好。
带着花边的信纸折过几折,塞进了封袋。她取来旁边的火漆和印章,往上一盖——一封邀请函便准备好了。
侯爵的恼怒在此刻到了尾声,她听到那野兽的最后一声嘶吼:
“给我滚!完不成任务就别回来!”
她将门扉推开一道小缝,两道声音重叠成了一道,透过夹缝,她就能窥见兄长狼狈的影子。
那个记忆中腰杆笔直,像是骄傲的骑士一样的青年,如今终于也活成了落水狗的模样。
这就是她的家——永远体面的黄昏下,满是腐朽与肮脏。
每个人都半截入了土,把体面死死按在泥地里藏着,另外半边却已烂得生蛆。
能怨谁呢,父亲。怪那些邪教徒吗?
可杀死母亲的,是那些受人唾弃的黑魔法吗?
不,不是的。母亲死于匕首,而那把埋进胸膛的短刃,握着它的不是别人。
——正是父亲他自己。
心里数着数,瓦伦蒂娜等待她的哥哥走回会客厅。一步、两步...等他大约又和朋友们谈起了不久后的宴席与接下来的计划,她才姗姗推开了门,转下楼梯。
“嗒、嗒。”鞋跟的最后一声落了地,她面向加布里埃尔——视线与那可悲的兄长交接之时,她看见近似于仇恨的火花一闪而逝。
哥哥在恨着她——恨她能轻易博得父亲的微笑,恨她从来不会被父亲呵斥和咆哮。
可他不知道。
那是因为父亲从来不对一个侯爵家的女儿抱有期待。
“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兄长?”她收拢多余的心思,笑得温顺而又乖巧,紫水晶般的眸子眯起,看上去可人,内里却混浊一片,像裹着虫尸的琥珀。
妹妹的眼神有些刺刺的,而青年将这归结为一种嫉恨与隐秘的侮辱——来自父亲先前的施压。
他把脊背向后贴去,胳膊搭在沙发的边沿,故意作出一副放松的姿态,没什么所谓地扬了扬下巴:
“这种脏活儿,你这样的小姐可不懂。”
旁边几人跟着低笑起来:“加比,你小子,也太会说话了哈哈哈哈...”“蒂娜不是知道咱们这边的事?跟她说说呗。”
这群人各执一词,有认同加比的,也有认同瓦伦蒂娜的,还有只想看看热闹的。
倒是瓦伦蒂娜自己先开了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露出微笑,“我只是想问,几位要不要茶水,我去帮忙准备一下。”
“不需要。”青年回绝,却在她转身将要离去时,语气轻快道:
“我要咖啡,谢谢。”
“没问题。”瓦伦蒂娜转身走了,好像懂得发火似的。
青年于是颓然地叹了口气,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可奈何。
假如他也能像这小鸟儿一样不谙世事就好了。他想。
他的视线绕着天花板,飞啊飞——飞过父亲怒气汹汹的脸孔,飞过昏暗又漫长的黄昏...飞到瓦伦蒂娜端着他的咖啡和其余人的茶水。
银质的咖啡壶在灯下反着锐利的光泽,而妹妹的指尖捏着杯耳,稳得一点也不曾晃动。
不像他,连拿个酒杯都能被父亲骂一句毛躁。
那只小鸟回来了,在他眼前叽叽喳喳地唱起了歌。
“兄长,还有什么吩咐吗?”她歪着头。
加布里埃尔几乎想要叹息——一个侯爵家的女儿,竟硬生生活成了笼中的小雀,低眉顺眼的模样,简直比女佣都要没脾气些。
同伴拿胳膊肘戳他。
而他缓缓推开了那只没规矩的手,咽下滚动的喉头。
许是太渴了些,出口的嗓音有一瞬的沙哑:
“没事了,你去忙吧。”
咖啡和托盘一并放在了几案上,水流的窸窣声中,加布里埃尔的眼前晃过一道人形。
光影被壁灯拉得很长,而他被笼罩在那人的影子里,世界就快要把他吞没。
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盲目地跟随着那个身影,拼命扯住他的裤腿。不让自己掉队,不让自己被黑暗吞噬。
也不知道黄昏还要多久才会落幕——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承诺的夜之国究竟在哪。
他只是挂在裤腿上,被风吹得乱飘,像是破烂的、不起眼的纽扣。
断了半边,还剩半边儿。
......
北风呼号,咣当咣当地撞碎在窗上,磕出不祥的闷响。
“医生。”伊莱娜轻轻喊了声,“你今天真的有些怪怪的。”
“呃...我...”亚瑟拉刚想为自己辩解一番,宅邸的门便被打开了。
她循声往门口一望,一时间还以为这人是走错了门。
来者一席侦探打扮——上头足足套了三层,从最里层的白色立领衬衫,到浅色马甲和深灰的猎装外套。
下身呢?不知道哪弄来的一套工装裤,还特意瞎开了几道口子,也不知道冷。
头顶一件深棕色平顶软呢帽,快把半张脸都遮住了,露出来的鼻子跟下颌线怎么看怎么眼熟...
“米苏那?”亚瑟拉不确定地叫了声。
“Non, non, non.”对方伸出一根指头,很拽地晃了晃,但熟悉的嗓音已经彻底把她出卖了。
得,还学上法兰语了。
亚瑟拉露出慈母的微笑:“再不把你那个蹩脚的外套和帽子脱了...”
“今晚就没有你的饭了。”
“Non!”
“你就只学来这一句是吗?”“Maman(妈妈)!”
小鬼灵精。
这调皮的大号皮可西,在门口挂好了衣服和她的小帽子,踢掉鞋,跑了两步就丢过来一包东西。
包裹带着外头的寒气,亚瑟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影画。
“看看我都拍到了什么!”她一屁股坐进沙发,直扬下巴。急着邀功的小样儿逗得亚瑟拉轻快地笑了。
东西往茶几上一撂,亚瑟拉先给小姑娘搂了过来,哄着她道:“真棒真棒~”
阿莱蒂亚听到动静,从屋子里晃了出来,缓缓走到天鹅绒的界限边,落了座。
“嗯?不错啊,也算是意外之喜?”龙人说着,将袋子里的几张薄薄的胶片一一铺开。
那些留影机照出来的黑白相片正重复播放着固定的画面,大多都在记述着同一个场景——
一个男人,正在和怪物对话。
怪物的特征很明显——它大体呈人形,却没有五官。一边袖口的空空如也,整张脸只剩下畸形的大嘴,满口尖牙不断地上下咬合。像是在说话,又像在咀嚼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而在男人的身边,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与林中的那些枯树格格不入。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隐秘的会面,关于愚者与疯子,关于文明与野蛮。
“他们很聪明,没使用带有家徽的马车。但很可惜,他们遇到了我。”米苏那骄傲地拍了拍口袋:
“我叫蜘蛛朋友跟踪了他们!”
阿莱蒂亚点了点头:“做得不赖,所以这辆马车属于谁?”
“哼哼...”米苏那一晃脑袋,“它属于侯爵府!我早就知道这里的贵族都不对劲!”
“居然真的是侯爵...”阿莱蒂亚揣摩起来,旁边的亚瑟拉则是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反倒是伊莱娜小姐,似乎并不惊讶。
她只是静悄悄地坐在一旁,用那浅青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还等什么!我们直接杀进侯爵府!干掉那个坏蛋!”米苏那很冲地一拍桌子,像个土匪头头。
阿莱蒂亚则作为“军师”,轻飘飘地指点:
“还不行。”
“为什么呀,蒂亚~”小姑娘学着母亲撒娇道。
“因为他还活着,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把戏就认罪的。”
“你看,你完全没证据证明这辆车是侯爵的——蜘蛛的证言肯定不能被采纳,这样模糊的背影也说明不了什么,他随便就可以搪塞过去。”
“那也没办法呀...”米苏那咕哝道,“那周围布置了结界,活物根本靠近不了一点儿,除非有『适格特征』...”
她提到了『适格特征』。那是一个神秘学用语,本质就是一种“通行证”、“邀请函”一类的东西。
米苏那吐了吐舌头道:“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直接扯碎它,但那样就不算是跟踪啦...”
其实马尔基斯山上的风雪也是一种结界,不过要想通过它还要更麻烦,起码她们现在是没什么办法,也难以做到暴力破除。
但这个不一样,可以被扯碎的结界...不足为虑。阿莱蒂亚想着,伸手摸了摸米苏那的小脑瓜:
“嗯,没关系,这些东西依然很有帮助,剩下的就看大人们的吧。”
亚瑟拉闻言,直把小家伙搂在怀里猛搓:“耶!为了犒劳我们的蜜蜜,今晚就吃火锅!”
“等等。”阿莱蒂亚忽然话锋一转,“你从哪儿搞到的留影机?”
“嗯...这个嘛...”小家伙忽然支支吾吾起来,“从报社...借的...?”
亚瑟拉一下瞪大了眼睛,孩子也不搓了,望向阿莱蒂亚,两人面面相觑。
“不行,我得找报社的人赔礼道歉。”亚瑟拉把小家伙撂在了沙发上,率先站了起来。
“我去吧。”龙人拦住她,“你和小圣女她们准备晚饭就行。”
“刚好也能借这个机会跟报社搭上线。方便之后曝光侯爵的行动。晚上就在大棚那边吃,也让其他朋友见识见识那个什么‘火锅’。”
......
收到邀请函后,阿莱蒂亚就对那些舞会彻底丧失了兴趣。
报社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毕,等她再来到大棚的时候,隔着好一段距离都能隐约感受到那种热闹的气氛。
寒夜里,一盏盏灯被冻僵在路边,边沿已结出了冰棱。罩子里头,光芒忽明忽灭,在风中摇曳。
到了这儿,就几乎是黑乎乎一片了,最后一点光落在鞋跟后头,也在迈出下一步时彻底断了气,死在冷风当中。
阿莱蒂亚却浑不在意,依旧向前缓缓地走着。
视线尽头,高大的棚子被建筑废料切割成斑斓的碎块,每一个小缝和孔洞里都透着温暖的火光。光芒连成一片,像一百扇明亮的窗,在为寒夜中的旅人掌灯。
冲着街边的这一面,顶头挂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边沿用旧彩灯连成了霓虹:
“放浪者之家。”
这是火盆街的人自己想出来的——虽然一开始几个小姑娘觉着不大好听。
但阿莱蒂亚觉得还不坏。
它是那群人对现实的坦诚,他们虽然住在城市里,却被挤到角落,每天靠着零工和拾荒度日,像被寒风推着的无根浮萍。
可这名字也同样也藏着一种傲气——哪怕住棚子、哪怕没体面,他们在这里也依旧是自由的。可以不用看那些贵族们的脸色。
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门前堆着几个雪人,纯白而洁净的,在依稀透出来的火光中睡得安稳。
越过那勉强称得上门的入口,阿莱蒂亚缓缓踏进了喧嚷。
棚子里,火焰正把一切照得通明——许多簇小火苗甚至飞上了天,在离地三四米高的地方星星点点地烧着,像是一片灯海。
滤下来的风都有些热烘烘的,暖得人微微出汗。
她放眼望去,先前卧病在床的老人此刻也神采奕奕的,和那些小孩儿穿着新衣裳。每十来号人便凑在一桌,男人女人,围着几口锅子绕成大圈儿。
大号的石桌上摆满各种食材,蔬菜不多,却也被各种肉类挤得琳琅满目。
到处都是廉价的麦酒味和热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离门口最近的两桌人见着她,纷纷冲她打起了招呼:
“蒂亚小姐今天也来一起吃啊!”“你来得晚了点儿啊,我们都已经喝上了!”“快往里头去吧!大姐头等你都等着急了!”
热热闹闹的。阿莱蒂亚浮起了嘴角。
这帮人,尤其是在亚瑟拉那儿上课的,私底下都会喊她大姐头。
那姑娘总觉着自己做得不够好,跟她那个妹妹一样,喜欢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火盆街一共百来号人,要带着这么多人向前走,谈何容易。
——可又有谁能做得比那对姐妹更好呢?
她在暖洋洋的气氛中迈步向前。以轻盈的脚步,一路掠向这片家园的更深处。
在那里,一桌人早已在等着她了。
属于她的归宿,就在此处。
......